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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开膛手连环杀人案(二十六) 如果有无辜 ...

  •   酒井理惠在淘换来的二手衣柜里面挑挑拣拣。柜门的卡扣有点问题,当时她就是抓住这点来杀价,才以极低价将衣柜买入手的。以往她开关柜门的时候都极为小心,但这次她翻捡半天都找不到满意的衣服,心下烦躁,关柜子的时候用了点力,柜门一下滑脱。要不是她躲得快,怕还要砸中她的脚。

      她恨恨踢两脚没用的柜门,转头一看时间也不早了,最终随便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柜门也没再管了。

      出门前,她扭头看见桌上的女士烟,下意识走过去拿了几包,但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就算不在病房里吸烟,但到时候身上也还是有二手烟三手烟的,对病人不好。

      她想:算了。

      便又把烟尽数放了回去——连带着兜里那包。

      她这间房有一点不好,就是一天内总有一个时段阳光会直射过来,要在冬天还好,夏天可就要了命了。这一瞬间,阳光正好照进来,洒落满身。秋日的阳光不再灼人,却依旧刺目。她抬手去遮,看见了自指缝渗下的,灿烂的光。

      她慢慢将手放下来,耳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沉稳有力,应该是个男人。

      她听着这愈发清晰的声音,心想:难道是上门的客人?不对,这个时间不可能的……难道是催高利贷的?

      她正寻思着要不要先躲一下,男人已经上门了。

      她在门里,他在门外。准确来说,这栋毛坯烂尾楼也并没有什么门。他们只是隔着预留了门位置的水泥墙相互看着。男人今天穿了连帽衫,将兜帽拉起,略低着头,酒井理惠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从双唇和下颔的线条看出是个俊美的男人。

      男人很快放下兜帽,抬起头,露出俊美逼人的眉眼——但却是她从未见过的血红色双眼!

      “酒井理惠?”男人用冰冷的声线念出了她的名字,在她下意识点头的一瞬,却听男人说道:“就是你了。”

      她还未反应过来,男人眨眼间已掠至她眼前,胸口一痛,接下来眼前金光一闪,只听男人痛呼一声,竟后退了几步。酒井理惠依旧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低头看看腕上依旧闪着金光的佛珠,又看看渗出鲜血的胸口,隐约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好像,也许,似乎……是东京开膛手?

      好在毛坯房也同样没有安装窗户,酒井理惠三步并作两步从本该是窗户的位置跳了出去,在走廊里疯狂地奔跑呼救。

      无人响应。就连因为恐惧而躲避的声音都没有。

      她这才发现这里安静得过了头,除了她自己的奔跑声、呼吸声、求救声,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仿佛她一个人在孤寂的天地间奔跑,身后死神拿着镰刀追逐。她扭头四顾,透过那些“窗户”和“门”,她看见她的邻居们,那些小偷流氓醉汉流浪汉们一个个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男人只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追赶着她,脚步声听起来不急不缓。她甚至听见男人说道:“你不要太恐惧。根据我的经验,人在极端恐惧的时候,痛觉会灵敏很多——你死去的时候,承受的痛苦也就更多——也最好不要挣扎,这些都只会加剧你的痛苦。”

      到楼梯边上了。酒井理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楼,这一路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对上了那双恐怖的血红色的眼睛。一直到跑出了这栋楼,她才慢慢慢慢地扭头,却看见男人并没有追下来,而是站在五楼的走廊上,遥遥望着她。

      酒井理惠略略定下神,正想就这么一鼓作气跑到人多的地方,然后报警,却见男人的身形一瞬间消失,下一瞬就出现在她眼前。视网膜的成像极限是0.1秒,她甚至没有捕捉到男人的动作!

      好在佛珠大放光华,在她面前竖起了金色的屏障,再度挡下了男人的攻击。可透过半透明的屏障,她却看见男人掌心中有什么也闪耀了一下,紧接着男人将掌心贴在屏障上,她耳边便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噼里啪啦一般的碎裂声。

      ——屏障有了裂纹!

      这些细小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扩展、变深、蔓延、汇集,她知道自己应该逃跑,可双腿却发软打颤,冷汗淋漓而下。

      男人看着她眼中几乎满溢而出的恐惧,又瞥了一眼佛珠,说道:“没想到还会出现这种意外,不能速战速决。下次我会接受教训的。”

      话音刚落,“砰”一声巨响,屏障化为齑粉,佛珠引绳断裂,珠子四散飞出,温热的鲜血更是溅了她满头满脸。

      一直到她的手腕被什么人拽住,然后整个人被一股精准的力道自窗户丢进烂尾楼的其中一间房,酒井理惠这才愣愣地摸了摸脸上温热的、鲜红的血。她终于反应过来了:这血,不是自己的?

      “窗户”正对着现场,她抬眼便可看见男人正捂着流血的小臂。如果她目力更好一些,就会发现男人小臂上的伤口流血的同时正在腐烂发黑。男人面前,一个女人正拿枪指着他——酒井理惠想起自己上次在医院里见过她。看起来似乎是女人在屏障碎裂的一瞬间开枪救了她。

      “这么看来,你才是真正的东京开膛手吧?”她听见女人慢慢念出了男人的名号,“——酒吞童子。”

      .

      鬼乌鸦慢慢抬起头,整个人气势为之一变。他的外表没有变化,但某种力量开始在他体内奔走翻腾。于是血脉贲张,骨骼轻微爆响,仿佛这具渐渐衰朽的身体还拥有无限的生机。但他清楚,这份力量给予他生机的同时,也在加速他的死亡。

      他想起那人曾对他说的;生与死,有何分别?

      如果还有机会,他一定会对那人说:大人,你错了。

      地上的砖瓦碎石仿佛感知到了这份可怖的力量,齐齐嗡鸣震颤,下一瞬被飓风卷走。鬼乌鸦便站在这飓风的中心,说道:“我本不欲伤人,再添血债。但你们若是再不让开,”顿了下,“那我与你们,也只能各自尽力了。”

      仓木佐为冷笑:“狂妄之徒。”说罢正欲上前,却见八岐攥紧拳,抢在所有人之前冲了出去。

      鬼乌鸦能抵消他们的术法,故而八岐只是采用单纯的物理攻击。八岐没有留手,鬼乌鸦伸手接下拳头的时候,轰然一声巨响,两人所站的土地下陷了三寸,下一瞬寸寸龟裂。

      八岐见一击不成,紧接着拳风又至,山崩地裂般的破坏力附着在密不透风的攻击中,不仅让鬼乌鸦疲于招架,却也让源怀雅和仓木佐为无从插手相帮。于是后两者干脆后退数步,默默锁死了鬼乌鸦的退路。

      鬼乌鸦盯着对手的眼睛,却看见了愤怒、仇恨、杀意,种种绪在那双熔金色的眼瞳种闪过,最终化为一声怒吼:“你是谁?!”

      鬼乌鸦眉眼微动,本该接住八岐拳头的那只手忽然一松,任由八岐击在他的胸腹上,整个人也随之倒飞出去。

      不好!八岐仿若大梦初醒。鬼乌鸦倒飞出去的方向正对着佛像,而他手上此刻白光涌动,眼看便要借倒飞之力触及佛像!

      可那佛像一瞬之间消失在原地,鬼乌鸦扑了个空,倒在地上。在八岐三人围拢过来之前,他捂着胸腹跌跌撞撞地站起,不受控制地咳出一大口血。

      他防备地看向八岐三人,眼角余光却扫向倒塌的竹林。只见安倍森罗和羽生一念慢慢自竹林中走出。羽生一念怀中抱着佛像,安倍森罗则手持符咒守在羽生一念身前,时刻防备着他去偷袭羽生一念。

      鬼乌鸦对警视厅的人略有了解,于是明白了羽生一念便是警视厅应对紧急情况的后手。毕竟羽生一念拥有能瞬移物品的超能力。

      源怀雅看看再度攥紧拳、似乎随时都会冲上去的八岐;又看看唇边噙着冷笑的仓木佐为,想了想,对鬼乌鸦说道:“你该看清形势了。如果你就此束手就擒,我们不会为难你。”

      鬼乌鸦松开捂着胸腹的那只手,看见掌心一片鲜红。自刚才起,自胸腹而来的剧痛几乎要席卷他的意识,既因为受了八岐刚刚那一拳,也因止痛针的药效渐渐过去。

      “我说了,我与你们,各自尽力。”鬼乌鸦道。

      .

      面对指着他的枪口,也面对上杉暮的质问,酒吞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只冷声道:“让开,我不杀你。否则——”酒吞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血色双眸里涌动的杀意清晰无比地揭示了酒吞的意图。

      上杉暮一边试图寻找酒吞身上的破绽,一边与他说话拖延时间:“所以也是你催眠胜太来栽赃鬼乌鸦,好干扰我们的视线?”

      酒吞皱起眉:“你在说什么?”一瞬间似乎又明白了什么,改口冷笑道,“是又如何?”

      上杉暮未及细思这其中的微妙差别,酒吞已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上杉暮身后!上杉暮却已根据酒吞移动前的动作预判出了酒吞的意图,直接朝着身后酒吞的落点开了一枪才疾速转身。

      子弹呼啸而去,酒吞的动作却比子弹更快,瞬间又消失在原地。上杉暮同样预判出来他的动作,砰砰砰连开三枪,却见酒吞一边闪避一边前进,终于在她欲开第四枪的时候,握住了枪管,正欲掰弯。上杉暮却猛地松开枪,携着灵力的一记高踢正中酒吞手腕。酒吞吃痛松手,上杉暮瞄准时机,一跃而起,接住手.枪,对着酒吞胸口又来了一枪!

      上杉暮开枪时,与酒吞距离已然很近,酒吞来不及闪避,于是将掌心横在子弹的路径上。这子弹是银制的,表面刻着强力的符咒,据说里面还设计了包含圣水的夹层,无论哪一样,对妖鬼都有致命的杀伤力。

      酒吞本不该接住的。

      然而他掌心中忽有白光大盛,子弹仿佛触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一瞬间停滞在半空,慢慢地,竟然融化了。

      上杉暮见状不好,忙趁落势未尽,又一记飞踢,直往酒吞面门而去!却不料酒吞这次不光躲开,闪耀着白光的那只手还紧握成拳,一下击中上杉暮腰腹!

      上杉暮倒飞出去,甚至撞开了烂尾楼的一栋墙,才堪堪止住去势,倒在烂尾楼的其中一间房里。

      酒井理惠就在旁边的房间里目睹了全程,这时悄悄弯腰潜行到上杉暮身旁,刚要问一句:“你没事吧?”却猛地被上杉暮捂住嘴,拖到了房屋中的阴暗角落。

      她看见上杉暮同样捂住自己的嘴,自指缝无声地流下大量鲜血。

      面对酒井理惠惊惧的眼神,上杉暮竖起食指,示意她安静,随后就着自己的血分别在她们两个的手臂上书写符文。这是仓木佐为潜藏进会议室的时候耍的小把戏。酒吞童子同样不是善于追寻踪迹的妖怪,既然仓木佐为的把戏能骗过源怀雅他们,那应该也能骗过酒吞。

      这时她们听见脚步声,是酒吞往这个方向来了。

      酒井理惠因恐惧而变色,上杉暮却愈发冷静,先是脱下外套,将酒井理惠背到背上,接着用外套将她和酒井理惠紧紧捆在一起。这难免碰到了腰腹的伤,尽管她极力克制,还是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可上杉暮只是再度紧了紧衣袖打成的结,悄无声息地自窗口爬了出去。她没有落地,反而像壁虎一样攀爬在垂直的墙面上。烂尾楼的墙面没有管道之类的依附物,她掌心的灵力就是她紧紧吸附墙面的介质。

      酒吞自上杉暮撞开的缺口中走进了烂尾楼的房间里,却只看见地面上的一滩鲜血。他知道上杉暮一定会带着酒井理惠藏在烂尾楼的某一间屋子里——她们只有此路可走。因为如果她们选择逃跑,逃跑时的动静决计瞒不过他。他会趁她们专注于逃命的时候,一击必杀。

      但他没有耐心去跟她们捉迷藏,于是他对着一面墙,轻轻伸手一推,墙面轰然倒塌。他由是进入隔壁的房间,环视一眼,没发现酒井理惠,于是再度推倒墙壁。

      酒吞移动的时候,上杉暮同步紧跟着他在墙面上移动,借助墙壁倒塌的声响掩盖她移动时的轻微动静,始终和酒吞保持着不过一面墙的距离。她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些隔断的空间正逐渐被酒吞打通为一个整体,如果藏在某件屋子里和酒吞捉迷藏,决计逃不过被找到的命运。

      当然,她躲在墙壁上,本来也不是为了捉迷藏。

      她在等待一个机会。

      面对酒吞这样一个起了杀心的强大对手,一味地逃和躲是没有用的,只能战斗,只能打倒他。□□的弹匣容量是七发,如今子弹只剩下最后一颗,她必须寻找机会,一击即中。

      第一层楼的空间很快被酒吞打通,所有的一切在酒吞身前身后一览无余,但没有找到酒井理惠。他抬头,本想打破天花板,继续搜寻二楼,但忽然停住,大声道:“我不觉得上杉警官你是孤身前来的,增援很快就来了吧。这么看来,我的时间不多了。今天我必须带走酒井理惠的心脏,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

      说着,揪起身边一个昏倒的流浪汉的衣领:“我数十下,如果上杉警官你不把酒井理惠交出来,我就杀了他。”

      “当然,你可以拒绝,也可以沉默,但这里的流浪汉小偷什么的可有不少。反正我每过十秒,就会杀一个人。上杉警官你可要想清楚了。”

      “——是救一个人,还是救一群人?”

      上杉暮默不作声地攀在墙壁上,她能明显感到随着酒吞的话语,酒井理惠的身躯颤抖得愈发厉害,原本只是轻轻搭在她肩头的手也渐渐用上了力。

      “十。”

      温热的眼泪落在后颈的皮肤上,她知道,是酒井理惠在无声地哭泣。明明只是湿热的触感,上杉暮却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炙热灼烫的东西。

      眼泪都是这么炙热滚烫的吗?就像是纱织流下的泪。

      “九。”

      下一瞬她却又想起仓木佐为用凶恶的表情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掼到墙上的场景:“是救一个人,还是救一群人?这还用想吗?——星野纱织必须死!”

      不。她想起来了,即使是那个时候,即使在仓木佐为仿佛恶鬼罗刹一般的眼神里,依然有水光一闪而逝。

      “八。”

      上杉暮终于想明白了,她开始四下环顾,很幸运地在距离很近的墙角处发现了一个垃圾桶。更幸运的是,垃圾桶里只有少量的厨卫垃圾,而没有塑料纸盒一类的,这意味着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她于是松开外套,小心地将酒井理惠藏进垃圾桶,又在后者惊惧的眼神里,将外套披在她身上,随后轻轻合上桶盖。

      “三。”

      顾忌着不能发出声音,这一系列动作花费的时间略长,总共用了5秒。酒吞的动作已从揪住衣领变为掐住脖子,指尖下面隔着皮肤便是人体的大动脉。

      “二。”

      酒吞手上渐渐用力,流浪汉的额上已有青筋暴出,喉骨开始咔咔作响,嘴里发出难听的“嗬嗬”声,仿佛一条在岸上濒死的鱼。

      “一……”

      酒吞话音还未落,忽听身侧墙壁发出巨响,下一瞬尘灰飞扬,有人用身躯撞开墙壁,在尘灰中猛冲过来,枪口正对着他。酒吞对此早有准备,手上白光涌动,却不料来人枪口一收,将枪猛掷出去!

      枪托正中掐着流浪汉脖子的那只手,提前用鲜血在枪托上写好的符文起了效果,登时有红光大盛,只听酒吞痛呼一声,却还是没松开流浪汉。上杉暮见状朝酒吞猛扑过去,迫使酒吞松开流浪汉的同时,死死将酒吞压在身下,尤其死按住酒吞接触枪托的那只手。

      酒吞涌动白光的那只手依旧可以自由活动,以现在这个姿势,他可以轻易从后背洞穿上杉暮的心脏。但下一瞬他发现这个疯女人不在乎,因为大量炙热灼烫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自女人身上传递给枪支。他闻见了皮肉焦糊的味道,既是她的,也是他的;看见被烧得通红的枪管;甚至也听见子弹因承受不住这高温而产生的轻微爆响。

      这一瞬他与女人目光相接,看见了女人眼神里接近于冷酷的那种冷静。

      最后的子弹终于承受不住这高温,连带着书写了符文的枪支一起,发生了爆炸。

      按照道理,上杉暮应该尝试在爆炸前的最后一瞬进行逃离,但她没有。因为这个空间里,除了她和酒吞,还有其他人。这就像面对爆炸的地雷,如果要保护什么人,往往要将地雷挡在自己身下一样。

      一个人的命是命,一群人的命也是命。

      只要能救,她都会救。

      .

      西园寺遥遥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公园,加快了奔跑的步伐,一直到公园入口,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试探性地朝前伸出手指。下一瞬一声痛呼,西园寺端详起仿佛被什么无形屏障弹回来的手指,却见上面多了灼痕。

      西园寺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个用来隔离的法阵看起来很强力,普通人闯不进去,但如果灵力者用灵力强行闯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以她这种半吊子的水平,真闯进去,恐怕……

      她想想上杉暮临行前叮嘱的“以自身安全为重”,后退数步,想道:要不算了,等他们结束了再说吧。

      这么想着,后退的步伐又忽然顿住。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鹰司信发来的短讯,说上杉暮去一栋烂尾楼里接酒井理惠,但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

      西园寺眼神闪烁几下,死死咬住嘴唇,忽然双手合十,喃喃道:“晴明大人,虽然我不太信你,平时也对你多有不敬,但事到临头我也不知道该求谁,只能求你了。请你看在好歹我也为你守过墓的份上——虽然也没守多久——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请一定一定保佑我家老大平安无事。”顿了下,“你不出声,我就当晴明大人你同意了。”

      说罢,眸光一沉,手上印式接连变幻,古奥森严的咒言涌现,笼罩周身,接着她朝那无形的屏障伸出手去。巨大的斥力和灼痛感自指尖传遍全身,但在咒言的缓冲下,也并非不可忍受。于是西园寺维持手上印式,慢慢朝前走去。在幸子二号的摄像头里,只能捕捉到她一边前进,一边消失的身影。

      法阵远比西园寺预想得更为厉害,每前行一步,斥力与灼痛感就远比之前更甚。没走几步,西园寺身上便已遍布冷汗,维持印式的指尖不住颤抖,步伐摇摇晃晃,身上缠绕的咒言也开始闪闪烁烁,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她踩在龟裂的土地与砖瓦碎石之上,终于看见了真实的战场。八岐、源怀雅与仓木佐为正围攻伤痕累累的鬼乌鸦,羽生一念抱着佛像躲在一旁,安倍森罗始终护卫在羽生一念身前。

      众人皆注意到了西园寺。羽生一念和安倍森罗虽然关切地询问西园寺的情况,但也怕被鬼乌鸦抓住机会,不敢轻易改变站位。而身处战局中的八岐三人更是不敢分心。

      倒是鬼乌鸦接下仓木佐为的攻击时,说了一句:“你们警视厅的小姑娘看起来可是很辛苦,不收回法阵吗?她可是你们的人。”

      却只换得仓木佐为的冷笑:“怎么?是想趁机逃跑吗?”说着,眼角余光扫一眼西园寺,对八岐和源怀雅说道,“战术不变,速战速决。”

      而行至此处,已是西园寺的极限。她的全部心神几乎都用来对抗法阵,身上的咒言黯淡到几乎无法看见,眼前甚至开始模糊,但她不能倒下。她知道,自己一旦倒下,法阵的反噬,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她努力地张开口,想说:我们错了。虽然鬼乌鸦同样是连环杀人犯,但他不是东京开膛手。

      你们,你们快来个人去帮帮老大吧。她已经遇上了真正的开膛手。快去帮她啊!

      可是发不出声音。

      她连发出声音的那点力气不剩下了。

      西园寺一急,欲再上前半步,却被骤增的斥力压得跪在地上。八岐和源怀雅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对视一眼,齐声对仓木佐为道:“收阵!”

      仓木佐为听若未闻,只攻向鬼乌鸦的拳脚愈发凌厉,继而冷声道:“我说了,速战速决。”

      西园寺浑身颤抖,努力维持着印式,她想:虽然仓木佐为说着速战速决,但是真遇上了特别顽强的妖怪,没有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是结束不了战斗的。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把她知道的讯息传达出去?

      这时她想到了上杉暮,她想:上杉暮绝不会被这种困境困住。

      如果是老大,她会怎么做?

      答案慢慢在心中清晰起来,西园寺将一部分用来对抗法阵的心神收了回来,终于有了发出力气的声音。她哑声道:“我们……”

      刚吐出两个字,周身黯淡的咒言却再也支持不住,在一瞬间崩溃破碎。

      这一刻,在场众人皆看向西园寺。

      仓木佐为于所有人之前回过神,星野纱织的泪眼在他眼前一闪而逝,但他依旧没有收回法阵,只抓住了这绝妙的机会,攻向鬼乌鸦。

      鬼乌鸦知道自己应该去防御仓木佐为的攻击,但那一瞬间,身体先于头脑,朝西园寺猛扑过去,接触到西园寺的一霎,将自己的妖力注入进去。于是两者有了“联系”,本该落在西园寺身上的反噬顺着这“联系”,尽数落在了他身上。

      仓木佐为的攻击在同一时间赶到。两厢叠加的破坏力很快传遍全身。在这巨大的痛楚里,鬼乌鸦终于倒下去,视野也渐渐模糊起来。

      在这模糊的视野里,他却仿佛看见早已圆寂的老和尚微笑着朝他走过来。

      于是他向虚空中伸出手,无声地说道:如果有逃脱惩治的罪恶在我面前出现,我没有道理不去管;如果有无辜的人在我面前倒下,我没有道理不去救。

      这就是我在这茫茫人世间,真正想做的事。

      ——在我油尽灯枯之前。

      .

      酒井理惠蜷缩在垃圾桶内,周围全是生活垃圾腐臭的味道,但极度的恐惧几乎已让她的嗅觉失灵。她掌心里紧紧攥着一枚佛珠,那是佛珠绳线断裂时,她下意识抓住的。

      这颗佛珠已不能保护她,但她还是紧紧抓着。她不敢发出声音,只能一遍又一遍对着佛珠无声地喃喃:你和刚才那个女人是一起的吧?也就是说,你也很厉害吧。你不是说了吗,你会像超级英雄那样赶过来救我的。所有的超级英雄都是在最紧急的关头出现的,难道现在还不是最紧急的关头吗?你在哪里?你救救我吧……像你以前做的那样,救救我吧。

      求求你了。

      眼泪控制不住地漫出,她不敢哭出声,于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流过手背,落在周围的垃圾上。

      一直到耳边传来仿佛爆炸一般的巨大声响,一切归于静寂。垃圾桶内没有光,她便在这片黑暗与死寂,还有腐臭气息的包围中,静静蜷着。

      唯有眼泪,抑制不住。

      她终于再次听到了脚步声,见到了垃圾桶被打开时泻下的一线天光,但紧接着迎面而来的,却是那双血红色的眼眸!

      那个要杀的她的男人此刻也是伤痕累累,但耀眼的白光自掌心慢慢覆及全身,这似乎给他补充了气力。他揪住酒井理惠的衣领,将她从垃圾桶里提出来,正要伸手取出她的心脏,忽觉腿上一沉。低头看去,只见受伤更重的上杉暮正死死抱住他的小腿,还试图将灼烫的灵力往他身体里灌。

      在酒吞一脚将她踢开的时候,她用最后的力气撑地跃起,猛扑过去,将酒井理惠护在身下。

      望着酒井理惠惊惧又泪流不止的眼睛,上杉暮附在她耳边,以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等一会,记得看准时机跑。我会用尽一切方法拖住他。别回头。也别怕,你一定能活下来。”

      上杉暮的身影与上次那和尚的身影该死地重叠起来,酒吞暴躁地攥紧拳又松开,松开拳又攥紧:“我最后说一次,滚开,我就不杀你……”

      却被上杉暮打断:“你是为了茨木吧?”

      上杉暮咳出血,声音嘶哑:“月食日女子的心脏是绝好的祭品,你是为了祭祀茨木吧?还是说找到了什么邪门歪道,想着去复活他?”

      “我告诉你,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剩下!没人能将死人复活!”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茨木就是我害死的!你来找我报仇啊!我一直等着你呢!结果等了这么多天,都没看见过你的影子。就看见你窝窝囊囊地杀些无辜的弱女子来祭祀茨木,有意思吗?有种你来杀我啊!懦夫!”

      此话一激,酒吞本来鲜红的双目此刻几乎能滴出血来,他扯开嘴角,明明在笑,神情却仿佛恶鬼罗刹一般。“你自找的……”他说,一只手的皮肤登时变得青黑,指节变大变粗,指甲变尖变长,直取上杉暮后心而去!

      上杉暮没有看一心杀她的酒吞,只松开了身下的酒井理惠,用冷静的双眼盯着她,无声地说了一个字:“跑。”

      酒井理惠想跑,但手上一颤,佛珠自掌心脱出,骨碌碌滚远了。那一瞬间,她想:她们说得对,你确实不配当他的朋友。

      和尚,你也是这样保护着什么人,才那么狼狈地躺在病床上的吧?

      所以你才不能来救我。

      不过,和尚,没关系。

      我原谅你了。

      她推开了上杉暮。

      下一瞬鲜红的鲜血喷涌而出,剧痛席卷她的意识。但是也只有一瞬而已。她倒在地上,视野很快被黑暗浸染。

      于是她再也看不见不远处的小小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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