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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开膛手连环杀人案(二十一) 如果说追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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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狼狈苍老的男人。他依旧像只狮子一样咆哮着冲过来,但十几天的拘留仿佛坳断了狮子的爪牙,人们注意到的不再是狮子的愤怒,而是他那头被雨淋湿的苍苍白发,没有扣好的破旧外套,还有浑浊的双眼和满脸的沟壑。他不敢停顿,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却在途中被墓碑绊倒。于是人们意识到,狮子已经老了,再有气势的张牙舞爪也只是虚张声势。
“爸爸!”中野浩太忙奔过去,试图扶起倒地的中野雄一,却被后者推到在地,手里攥着的黑伞骨碌碌滚到一旁。天上飘落的雨丝先是黏在伞面上,而后汇成水滴沿着伞骨滴答滴答地落地。
中野雄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浅淡的白色水汽在他鼻腔口腔里蒸腾。他一直试图站起来,但是做不到。没办法,毕竟人老了。从前两年开始,每到下雨天,关节总是很疼,也不敢去医院,怕花钱。而奈奈子每到下雨天都会提醒他要多穿些衣服。
中野浩太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沾了一身泥水。他试图去拉中野雄一,却依旧被后者一巴掌挥开。中野雄一四下看看,好在他的视力还没退化多少,于是看见了中野纪子正紧紧攥着支票。
中野雄一这个老男人忽然间红了眼眶:“你们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就为了这么一点点钱就把奈奈子给出卖了!这钱沾着奈奈子的血!你们拿着就安心吗!就不怕半夜的时候奈奈子哭着质问你们为什么出卖她吗!你们……”
“够了!你懂什么!”中野浩太忽然大吼,吼完,脸上又露出痛苦的神色,慢慢蹲下身,“……他们今天能找人骚扰我们一家,明天能轻易地把你送进拘留所,谁知道后天他们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们,我们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说着,捂住了脸,声音几近哽咽,“而且这不是一点点钱,是很多很多的钱啊……有了这笔钱,纪子就不用跟着我吃苦了……我们也没有办法,是真没办法啊……”
“没骨气的东西!”中野雄一抢过中野浩太手里的雨伞,劈头盖脸地朝他打过去,“她是你妹妹你知道吗!你看着她长大的你知道吗!你怎么狠得下这个心!”
雨势忽而转大,冰凉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密集又狂暴的雨声里传来女人的嘶吼:“别打了!”女人冲到中野浩太跟前,护住她的丈夫。她抬头,透过被雨水淋湿的额发,死死盯着中野雄一:“别打了!和解是我最先提出来的!你打他有什么用!要是奈奈子想报仇就让她来找我!恨我也好,折磨我也好,杀了我也好,怎么着都好!如果我死了能给我的孩子留下这么多钱,我愿意现在就去死!”
一片静寂。
中野雄一手里的伞滚到地上,他一直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仿佛失了声,只一直在“嗬嗬”喘着粗气。这只苍老的狮子仿佛终于缴械投降,连嘶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一直用粗粝的手指抹着眼角。有同样动作的还有中野浩太和中野纪子。这一家人相对着,默默哭泣。
岸谷红远远望着他们,低声对松岛美月说道:“走吧。他们不会再纠缠你了。”
松岛美月看她一眼,忽然劈手夺过藤原君义手上的伞,一手给自己撑着伞,一手提着裙摆。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裙,裙摆被提起后,素白修长的小腿露了出来,在泥水间闪避跳跃。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子,即使在这样的阴雨天,白雪般肌肤依旧晶莹耀眼,和墓碑上的奈奈子是云泥之别。
她走到中野一家人面前,说道:“对您一家发生的事,我深表遗憾。希望您一家能尽快走出伤痛……”
啪!
话还没说完,脸颊忽然一阵发麻。她捂着发麻的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从来没有人打过她,她太震惊了。一直到脸颊开始充血,渐渐肿起,火辣辣的痛同时传进心底,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刚才清脆的巴掌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开始愤怒,伸手指着还维持着抬手姿势的中野雄一:“别给脸不要脸……”
她只来得及说出这小半句话,因为藤原君义忽然间冲了上来,捂着她的嘴强拽着她后退。她挣不过,干脆一口咬住藤原君义的手指。松岛美月用了狠劲,很快尝到了独属于鲜血的铁锈味。藤原君义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似的,手指犹如钢筋铁爪,硬是纹丝不动。
松岛美月开始对着藤原君义连抓带挠又踢又踹,藤原君义面无表情地受了,却还是没有松开松岛美月,只冲着中野一家微微一躬身,强拽着松岛美月离开了公墓。其余人连忙跟上。
上杉暮回头看了一眼,但见黑云逼人,四面皆是狂风暴雨之声,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乌鸦冲进雨幕,盘旋几圈后落在了洁白的墓碑上。那块碑没有姓名,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唯一刻着的两句话被雨水反复冲刷:“离去吧,我不需要哀悼者。因为我们终将团聚。”
于是生者各自散去,只留逝者永享静寂。
一直到走到松岛美月那辆林肯加长的车门前,藤原君义才松开了她,下一瞬便直接被松岛美月扇了个清脆的耳光。
“你……!”上杉暮欲上前,却猛见藤原君义暗暗冲她摇头,于是她想起仓木佐为之前的话:“无论她们做了什么,你们只能旁观,不得干涉。”
松岛美月这时抬手,似乎还想打第二下,抬至半途却被人狠狠抓住手腕。
“够了!”上杉暮甩开她的时候也并不客气,松岛美月踉跄一下才站稳。她愤怒地望着上杉暮,却听后者说道:“你被打的巴掌能在身边人的身上找回来,而奈奈子呢?她死了就是死了。她遭受过的一切已经随着她的死永远成了一笔烂账!”
“所以呢?”松岛美月怒极反笑,“所以就要把这笔烂账一股脑推到我身上吗?她死了就了不起吗?好吧。我就是欺负她了又怎么样?其他人没动手吗?就算没动手,他们没围观吗?就算没围观,他们不知情吗?他们说什么了吗?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哄堂大笑;他们阻止我了吗?他们没有,他们反而推波助澜。如果我有罪,那他们个个都有罪!如果我是凶手,那他们一个也跑不掉!怎么就独独揪住我不放!”
松岛美月的声音回荡在雨水声里。她一时没有听到反驳,于是抹了下脸上的雨水,冷笑道:“怎么样?无话可说了吧?还有,你们真以为奈奈子是我们欺负到跳楼的啊,好吧,不可否认,有一部分原因。不过人家也不傻,成天在日记里写着‘熬到毕业就好了,以后会改变命运,拥有美好的生活’。前段时间吧,日记被我们看见了。于是我们就大发慈悲地告诉她,没用的,别做梦了,我们将来会继承我们父母的公司,而她将来只能在我们的公司里给我们打工。这个世界80%的财富掌握在20%的人手中。资本汇集资本,财富产生财富,对于他们,金钱的浪潮滚滚而来,永不止歇。”
松岛美月微笑着说出了《圣经》中的名句:“因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松岛美月打开了车门,歪着头看向众人,还眨了眨眼,如小鹿一般的大眼睛此刻甚至带了点清纯的味道:“她在遗书中说对这个世界厌倦了。其实我十分理解她。真的。有时我也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但有什么办法呢?只不过我运气比较好,而她倒霉而已。”
余下人沉默地坐上车,这个时候口舌之辩已没有意义,而上杉暮三人也不能拿松岛美月怎么样。相反,藤原君义还必须保证松岛美月的安全。
松岛美月掏出化妆镜来回查看已经肿起的脸颊,试着抹了遮瑕补了粉,却只是欲盖弥彰。松岛美月越想越气,将化妆包猛地扔到地上,化妆镜在冲力下碎成数片。镜面朝上,映着其余人各异的神色。
终于,在驶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岸谷红开口道:“这里离律师事务所不远了。美月小姐,就在这里把我们放下来吧。”
司机依言停车,上杉暮离去前回头看了眼藤原君义,见后者冲他微微颔首,才继续跟上了岸谷红。
松岛美月也懒得再发脾气了,于是在座椅上躺下,闭目养神,旁边和尚持续不断的念经声简直就是最好的助眠剂。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对藤原君义说道:“我听说如果有高僧念经加持亡者的物品,便能为逝去的人增加功德。我有一个朋友,他临死之前只留下一串佛珠,不知道能不能请大师帮个忙?”
藤原君义便回:“小僧义不容辞。”
她想了想,觉得这应该是司机的声音,撇撇嘴,暗道:死后再增加功德还有个屁用。
接着是东西被传递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就是一串木佛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下一瞬,灿烂眩目的金光自佛珠中如潮水般涌出,即使她此刻紧闭双目,也依旧被刺得流下泪来。
“美月小姐!”在漫天的金光里,她听见藤原君义焦急的喊声,“快跑!快跑!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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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谷红领着上杉暮和八岐回到了律师事务所那栋写字楼前,却没上楼,而是径自去了地下车库。这次她坐在驾驶位上,示意他们上车,随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道:“你们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自后视镜看了眼上杉暮疑惑的眼神,岸谷红笑道:“既然成功解决了一个案子,自然要犒劳一下自己和功臣。两位警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请客。”
八岐问道:“我们也算‘功臣’吗?”
岸谷红道:“两位警官尽心尽力保护我的安全,不曾有一丝懈怠。自然是最大的功臣。”
八岐不再吱声,扭头沉默地看向窗外。上杉暮道:“您不必费心了,这些是不过是应尽之责。”
岸谷红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说道:“看来两位警官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那就由我来决定了。”
因为暴雨,路上的车少了很多。几人一路上无话,只有沙沙雨声持续不断地传进车内。大概是觉得气氛沉闷,岸谷红拧开了车载收音机。现在播放的是一个音乐欣赏节目,欣赏的曲目偏偏是那首让人耳熟能详的《命运》。
主持人说,这首曲子的前奏就是命运敲门的声音。
这雄壮的乐章很快压过暴雨声,上杉暮静静听着,却忽然想道:如果真的听见了命运的敲门声,那该怎么办。
她伸手触了触后腰,那里别着她的枪。
她想:那还用问吗?如果命运来敲门,那么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将枪上膛。
“你知道什么是命运吗?”她忽然听见有人这么问道。她扭头望去,却看见两个男人坐在客厅中争论。她此刻的视角很奇怪,像是踮着脚从门缝里偷看他们一样,视野狭小又受限,又因为是仰角,能看清的东西就更少了。她只能分辨出客厅的是两个男人,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命运不过是人类为了自我安慰而创造出来的词语。”刚才说话的男人继续说道,“人类把一切不可控的、改变不了的,称之为‘命运’。这样的话,失败的时候,无奈的时候,无能为力的时候,人们就可以说:看啊,没办法啊,这就是命运啊。”
“但它实际上是可以被挑战的,也是可以战胜的。”那男人道,“时代已经变了。让我们去挑战并且战胜这所谓的命运吧。让我们来终结过去的历史吧。”
——“以……巴别塔之名。”
她急切地凑近门缝踮起脚,想看见更多、听见更多。却没想用的力道太过,本来微微打开的门一下被推开,她也失衡跌倒在地上。于是两个男人朝她望过来,她仰起头,竟还是看不清他们的脸。
其中的一个男人朝她走过来,将她扶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似乎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紧接着那男人往她手里塞了本硬壳书,又说了几句话。她也不知怎么,竟就顺从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屋子。
“咔哒”一声,屋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但她没有回头,只低头看着怀中的硬壳书。在她的视野里,书名同样一片模糊,她用力分辨许久才看清了其中的四个字:“……幸福生活?”
念出这四个字之后,四周忽然一片黑暗。在这样的黑暗里,她听见有人在唤她:“上杉?”
她猛地一下回过神来,却只看见车窗外的连绵雨幕,再一扭头,则看见八岐担忧的双眸。
“你怎么了?”八岐问道,“怎么一直在发呆?”
“我只是……”上杉暮说着,却发现自己忘记了刚才令自己分神的事情。按照逻辑来推论,她觉得自己可能在思考案情,这样才合理。可是她却始终搜索不到相关的记忆,仿佛她的头脑在那一段时间内处于完全空白的状态,又像是有什么把那一小段时间里的思维与记忆在头脑中产生的痕迹尽数抹去。
八岐还在等着她的答案,于是她说:“没事。不用担心。”
“我们到了。”岸谷红忽然道,她在附近的露天停车场将车停下,几人刚一打开车门,便看见直入云霄的通天高塔。原来岸谷红竟是将他们带到了晴空塔底下。
因为距离太近,上杉暮昂头看着这庞然巨物,忽然定住,心里不由自主地涌现出另一座高塔的形象。这座高塔她从未见过——准确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见过,但它的故事被人类代代相传,最终根植在人类共同的想象中。她下意识用很轻的声音说出了它的名字:“……巴别塔。”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到巴别塔,在此之前,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联想。但如今再看着高耸入云晴空塔,却觉得与那座传说中的那座高塔有那么一些相似。
岸谷红听见了她的话,说道:“《圣经》中记载,远古的时候,人们住在一处,也说着相同的语言。人们想要建造一座通向天堂的高塔。他们同心协力,塔身直入云霄。最终,神被惊动了。神让人类不再说着相同的语言,人类于是不再能理解彼此,最终四散而去。只剩下那座未完工的高塔被留在原地——后人称之为:巴别塔。”
岸谷红顿了下,又道:“听说‘巴别’这个词是古巴比伦文,意为:‘神的大门’。妄想以人力叩开神的大门,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八岐忽然道:“这世上没有神。”
岸谷红笑着看他:“原来芦屋警官是无神论者。”
八岐道:“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而已。”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晴空塔内部的空中餐厅。这间餐厅离地345米,远远望去,似乎整个东京都尽收眼底。大概因为阴雨连绵,这个餐厅都没有什么人,安静得很。岸谷红领着他们随意找了位子坐下,便扭头看向窗外。暴雨让四周的能见度降低,整个东京在雨幕里显得雾蒙蒙的,倒是天边阴云似乎触手可及。仿佛他们此刻是在那座传说中的巴别塔上,离天堂很近,而离人间很远。
这时侍者送来红酒,岸谷红给自己倒了一杯,浅浅抿了一口,忽然道:“我很喜欢晴空塔。每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会让人产生一种……站在众生之巅的感觉。”顿了下,又笑道,“不过这种感觉本身也不过是错觉。我并不站在众生之巅,相对于真正凌驾在众生之上的那些人,我只是他们脚下无数垫脚石中的一个而已。”
八岐道:“众生是平等的,没有谁凌驾谁。”他下意识拿起酒瓶,似乎想给自己倒上一杯,但他看了眼上杉暮,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把酒放回了原位。
岸谷红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微笑道:“‘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最早出现在1776年的《独立宣言》中。而在此之前,人与人就是不平等的,它被法条承认,被社会风俗所接受,甚至根植在人的思想中。在俗世的权力里,君主尊贵无比;在宗教的领域里,教皇至高无上。他们就是比平民高贵。而一个平民,如果恰好是奴隶主的话,那么他比奴隶高贵。早在公元前1700多年的《汉谟拉比法典》中就有明确的规定:奴隶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工具和财产,奴隶不属于人的范畴,杀死奴隶同杀死耕牛一样不偿命,只需赔偿经济损失。”
微微停顿了一下,岸谷红接着道:“就算‘人人生而平等’提出来后,人与人之间也是不平等的。这句话的原文是:‘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这里的‘all men’指的可仅仅是白种男人。但当时的法律承认白人的权力,剥夺有色人种的权力;承认男人的权力,而剥夺女人的权力。为什么?因为撰写法律的就是白种男人。”
又道:“法是什么?法就是站得更高的那些人用来保护自己利益的工具而已。他们撰写法律,掌握着法律的解释权,将自己的地位与特权合法化。当然,话语权也掌握在他们手里。他们有时告诉世人‘君权神授’,有时又告诉世人‘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所以即使国王来你的屋子避雨,你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
“听起来后者比前者美妙多了,是吧?但问题是私有财产最终将掌握在谁的手里。不就有一个词,叫做:‘无产阶级’吗?掌握着更多资本的人明显能因这条规则获利更多,而且因为钱能生钱,他们终将持续地获利,而且是滚雪球一般的利益。”岸谷红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中野奈奈子和松岛美月都有一个爱她们的父亲,为什么结局却是天壤之别呢?正如松岛美月说的,世界是不公的。对松岛美月本人而言,她最该感谢的,不是自己的运气,而是私有制和资本主义。”
“所以这世界不平等,不公平,也并不正义。”岸谷红俯瞰着345米以下的东京,“甚至连‘平等’、‘公平’、‘正义’这三个概念也都是人类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平等、公平与正义。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自然界能种出平等,长出公平,结出正义吗?没有吧,它们不是种子,不是树苗,不是果实,它们原本就不存在于世间。它们只是人类共同撒下的弥天大谎,人们共同说一件虚无的事情是真的,然后让其他人为这虚假的东西去努力。如果说有什么还是真实的,那就是人性——永远追逐利益的人性。”
“铛”的一声传来,是上杉暮松开银质刀叉,任由它们与骨瓷餐具相碰撞发出的声音。这家空中餐厅主打融合了日式风味的法餐,上杉暮原本一直在默默地用刀叉将肉切成小块。她不常有机会吃西餐,所以拿刀叉的姿势很别扭。
但此刻她松开了它们,抬头看着岸谷红:“不是这样的吧。”
“哦?”岸谷红放下了酒杯。
“平等、公平、正义,它们原本确实不存在于世间,但是经济、法律、国家,像是这些东西,原本存在于自然界吗?没有吧。平等、公平与正义,同它们一样,都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你不能因为它们抽象就否认它们的存在,说它们是虚无甚至虚假的东西。它们存在,存在于人类的思想中。”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这句话直译过来是‘所有人被平等地创造出来’。因为被平等地创造出来,所以所有人拥有平等的人格,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人们为什么纪念这句话,因为这句话代表着一种声音、一种思想。当这句话正式被印在《独立宣言》上的那一刻,‘人人生而平等’这种声音和思想开始进入主流社会的视野,并且被承认。”
“诚然,当第一个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们会觉得他疯了;当两个人这么说的时候,人们会觉得他们一起疯了;当一群人这么说的时候,人们会开始恐慌,会将他们当成异端来讨伐;但当所有人都这么说的时候,社会运转的规则就变了——这个世界被改变了。这就是思想的力量。这是能让世界改变的东西,你能说它不存在吗?”
“《汉谟拉比法典》确实将人划分了高低贵贱,但它同时也是世界上最早一部几乎完整保存下来的法典,接近于法治精神的开端和源头了。它同样是世界被改变的产物——相比于更早之前依靠习俗和贤者来进行裁决的制度。”
顿了下,上杉暮扭头看了眼窗外的阴云,接着道:“另外,人类一直在尝试着解释他们身处的这个复杂、混沌又无理的世界,用科学,用宗教,用各种各样的思想。我想,平等、公平与正义,大概也是由此而来的。社会是不公的,人人目睹了这种种不公,心生愤慨,觉得这世界应该是平等的,应该是公平的,应该是正义的。这是一种思想,也是人类对这个世界的憧憬。”
“——如果说追逐利益是人性的话,那追寻正义也同样是人的天性。”
岸谷红微微眯起眼睛:“那追寻正义本身,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成为落水狗的一天,那时候他们就需要有人‘正义’地救助他们了。一切都不过是利益的化身,或者它的代言人而已。”
上杉暮默了一瞬,就在岸谷红以为她无话可说的时候,却听她道:“其实你心里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哦?”岸谷红笑道,“那我究竟想说什么?”
“因为这世间没有公平与正义,所以我所做的这一切也无可厚非。毕竟和世间真正的恶相比,我也不算什么,对吧?因为人性追逐利益,所以说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合情合理合法——我做的是对的。”上杉暮抬眼看她,“这才是你心里真正想说的话吧。如你所说,这就是人性嘛,获得利益还想心安理得。但心安理得本身,不就是正义的一种体现吗?”
岸谷红挑了挑眉毛,安静地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就安静地慢慢喝完,最终道:“倒是让我哑口无言了,平常上杉警官就是这么审问犯人的吗?”
“不,我不喜欢多费口舌。我更喜欢直接动手。”
岸谷红歪着头笑道:“看得出来。不过这么硬派的作风,没被投诉过吗?”
“我不在乎。”
“不过总被投诉有什么意思,上杉警官有没有考虑过转行?”岸谷红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却没有喝,只慢慢转着高脚酒杯,眼睛盯着旋转起来的暗红色液体,“怎么样,来我的律师事务所吧?我可以按市价的两倍来付工资。三倍也可以。钱好商量。”
上杉暮这回倒是没懂岸谷红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问道:“什么意思?”
岸谷红慢慢放下酒杯,托腮微笑:“就是忽然觉得,上杉警官如果转行的话,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名律师。”
“不了。”上杉暮道,“我还是更想当一名警察。”
“为什么?”岸谷红问道。
八岐也看向上杉暮。他进入警视厅任职的时候,上杉暮的部分资料作为公文被移交到他手上。其中难免有些带着浓浓形式主义的问卷,里面就有这个问题。其他人都只填两三行,唯有上杉暮把问题下面留的空填满了,而且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谁也挑不出毛病,但他却莫名觉得,这里面带着一种精心编排过的敷衍。
就这个问题,上杉暮沉默了很久,就在八岐以为她会复述她写过的官样文章的时候,却忽然听见她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因为正义。”
“……即使是我,也想追寻正义。”
说完这句话,上杉暮一直紧绷挺直的脊背忽然间弯了下去,与之相对的,却是紧紧攥起的双手。八岐默默伸出手,轻拍着上杉暮的背。隔着衣料,他感到手掌下的肌肉在轻微颤抖。而他的掌心里迸出鳞片,大概不会让人感到舒服。但他一直在努力克制,起码没有伤到上杉暮。
岸谷红安静地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忽然说道:“难道正义曾经背叛过你吗?”
“……不。它从未对我有所许诺。”
“是么……”岸谷红不再说话,只默默看着窗外的云层,碰巧看见远处雷闪电鸣。她忽然觉得,即使是晴空塔,也还是不够高,离天堂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