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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开膛手连环杀人案(十五) 人生的道路 ...
上杉暮冒着雨奔回家,发现小久正在客厅里等她,桌上还放着四种不同的蛋糕——这是神秘现象研究社的朋友们将蛋糕做好后分享给小久的。
他们都十分慷慨,分给了小久很大的一块。社长赤坂炎明的那块上有一个用面团捏成的披甲挥刀的武士;泷泽黑的那块则做成了古城墙的样式;锦户贞子的那块点缀着各色水果,做成了彩虹的形状;庞培则用饼干搭了一个西式小城堡,城堡脚下堆满了奶油裱出的玫瑰。庞培说:这里面住着唤不醒的睡美人。
“姐姐,你要吃点吗?”小久问道。
“不用了,我吃过了。这些留着明天吃吧。”上杉暮一边说一边将这些蛋糕往冰箱里放。小久注意到了她手上的伤,忙问:“姐姐,怎么伤的?”
“没事。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上杉暮笑笑,见小久还是一副担忧的神色,顿了下,补了一句,“不疼。”
上杉暮刚将蛋糕放好,冰箱门却自己合上了。她低头一看,却见是小久将轮椅推到她面前,抢先一步关上冰箱,抬头看着她,紧抿着双唇,半晌后迸出一句:“你永远这样。”
说完这句,小久却又偏过头去,控制着轮椅后退:“……抱歉,姐姐。我不该这么说你。”说着,转过轮椅往自己的房间里行去,又道,“记得换药,别让伤口发炎了。”
上杉暮目送着小久,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八岐的话:你去问问小久吧。
“小久!”在小久关上房门之前,上杉暮喊住了他。
小久顿住,片刻后回过身:“怎么了?姐姐。”
上杉暮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她低头看着小久的眼睛,无限的歉意涌上心头。她觉得小久太可怜了,那么小就失去了爸爸妈妈,后半生也没办法离开轮椅了。当年把小久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指着小久的腿说,太迟了。她也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她当时拼死去拽小久呢,是不是就能让小久早一刻获救?
对此,小久总是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从没有埋怨过一丝一毫。
可如今,小久在责怪她,却是因为她让小久担心了。
“对不起。”她说,“我做得不够好……”
“姐姐,”小久定定地看她,“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小久,我……”
小久打断她:“因为你永远不需要向我道歉。姐姐,你记住,我爱你。”顿了下,“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
“小久……”上杉暮蹲下身,轻轻抱住他,眼眶慢慢湿润,“我知道,我知道……”
小久伸出手,在上杉暮紧绷的脊背上轻轻地拍着,心里说道:不,姐姐,你不知道。
.
藤原君义行走在雨幕里,雨水将僧衣僧鞋浇得湿透。贴在身上的冰凉衣物能迅速带走人的体温,可他仿佛不觉得寒冷,只坚定地前行着。偶尔有几个撑伞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皆投来怪异的目光,仿佛在奇怪这个僧人究竟要去哪里,又为何不为自己撑一把伞。不过擦肩而过者皆是匆匆,很快又收回目光,奔忙着自己的生活。
其实藤原君义本来还剩一点钱,够他再买一把伞,也够他搭乘地铁或者公交的。但经过天桥底下的时候,他看见了几个在避雨的流浪汉,便叹口气,将身上所有的钱财给了他们。
他徒步走回了自己的家,或许那不该称之为家,那只是一栋被废弃的烂尾楼。烂尾楼附近一片狼藉,四处是横散的钢筋,凌乱的砖头,横流的污水,还有已经开始腐臭的生活垃圾——这里不止住着藤原君义一个人。这栋烂尾楼是九十年代经济泡沫被戳破后的产物,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管,是个被东京遗忘的角落,也成了小偷、妓.女、流浪汉们的居所——被遗忘的地方自然住着被遗忘的人。
以藤原君义每月的工资以及加班费,租一间好地段的一居室绝对绰绰有余。但他觉得这种物质上的花费是没有必要的,不如省下来捐赠给需要的人。而且,他觉得住在这里也很好。
他熟门熟路地摸上了四楼。在日文中“四”和“死”同音,大多数人觉得不吉利,除了藤原君义,没人愿意住在四楼。
“喂!”藤原君义刚上四楼,有人在楼道里喊住了他。他抬头一看,是住在五楼的酒井理惠小姐。一般来说,这个时间点,酒井小姐早就该去银座或者涩谷拉客了。想来是今日大雨,也拉不到什么客人,酒井小姐便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不过,即使在放假中,酒井小姐脸上依然画着让人看不出年龄的浓妆。酒井小姐本来是靠在水泥墙上低头看着藤原君义,但这楼甚至连墙皮都没有弄,大概是觉得硌人,酒井小姐又站直身子,笑道:“唉,和尚,又出去普度众生去啦?”
藤原君义严肃地纠正了她:“小僧离普度众生还差得远,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啧,真无趣。”酒井小姐撇撇嘴,掏出一包女士烟,正要点燃,却忽听藤原君义问道,“酒井小姐,容小僧冒昧地问一句……”
酒井理惠不在意地挥挥手:“问!”
藤原君义一本正经地问道:“不知小僧上回送您的避孕套,您用完了没有?”
酒井理惠点烟的动作顿住,片刻后捧腹笑了起来。类似的对话其实每个月都会上演,但她每次看着藤原君义一本正经地说出像是性骚扰的话,还是忍不住想笑。
酒井理惠第一次收到藤原君义送来的避孕套时,以为他是要与她上床,还在心里盘算着该收多少钱才合适。
而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的。
她低头盯着藤原君义认真的眉眼,忽然间不笑了,只继续低头点烟。大概因为今日的大雨,烟丝也受潮了,一直点不着。“妈的!”酒井理惠烦躁起来,扔了那支烟,从兜里重新掏出烟盒,却发现其他的烟也都或多或少有些湿。
她攥紧了烟盒,欲扔掉,却感觉有人从她手上抽出了皱巴巴的烟盒。是走过来的藤原君义。很奇怪,明明她感觉藤原君义的力道并不大,但却无法抗拒。藤原君义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继而从她手上要过了打火机,点烟的瞬间用灵力烘干了烟丝。烟头很快泛出红光,接着散发出劣质香烟燃烧时的呛人气味。
酒井理惠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慢道:“放心吧,这个月生意不好,还有一大半没用呢。”
藤原君义行了个佛礼:“我知道不用这个可能会让您获得更高的报酬,但是,无论如何,请您好好保护自己。”
藤原君义说完,转身往楼下走去。行至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却发现酒井理惠还站在原地,夹在指尖的女士烟似乎一直没吸,拖着长长的灰烬,眼看就要烧到手指。见他转身,酒井理惠猛然回过神,抬手猛吸两口烟,才将烟嘴扔到地上,问道:“什么事?”
藤原君义道:“东京市正出没着针对年轻女性的连环杀人犯,酒井小姐您出门……工作的时候,请务必注意安全。”
这个报道酒井理惠当然也看过,毕竟这是时下最热的新闻了。她本想说“好好好”,这样就能打发了这个爱管闲事的和尚。但她看着满地散落的烟头——没事的时候,她喜欢在这里抽烟——她忽然说道:“遇到那个东京开膛手又怎么样?我不怕死。”
她接着说:“我讨厌读书,也基本没听过什么课。但是我那个初中班主任老头子絮絮叨叨说过的几句话我倒是印象深刻。”酒井理惠说到此处,顿住,眯起眼睛,似是在回忆,“啊,他说,一个叫什么叔本华的大哲学家说过,人生就像一个环形跑道,上面都是炭火。人就在上面一圈一圈地跑着。跑道上只有那么几个阴凉的地方,人跑道那些地方的时候,就获得了所谓的幸福,像是遇到一些开心的事……”
“但是有什么用呢?”酒井理惠幽幽地说道,“人每次跑到那些地方的时候,都愚蠢地希望或者以为幸福直到永远,其实不过转瞬即逝。那些火炭才是人生的永恒。”
“人生的道路就是一条铺满炽热火炭的环形跑道。人生就是绕着跑道一圈又一圈地奔跑着,双脚踩在炽热的火炭上面。”藤原君义接道,“在跑道中间有几处清凉的落脚点被看作是幸福的地方。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奔跑,总期望或许确实能碰到那清凉的地方,获得片刻幸福的感觉,然而人们最终还是倒毙在炭火中。”
酒井理惠眨了眨眼,笑了一下,笑容很苦:“……你们和尚还读叔本华啊。”最终又扯开嘴笑了,“本来还以为说了很酷的话。”
藤原君义道:“佛说众生皆苦。可能人生就是痛苦。可是……还是请您不要放弃自己。”顿了下,藤原君义跑上楼梯,将自己腕上的佛珠解下来递给酒井理惠,“酒井小姐,如果您遇上了那个杀人犯,就大声地喊我,我一定赶到您面前。”
酒井理惠笑了:“像是漫威里的那些超级英雄那样?”
藤原君义没看过漫威的电影,不过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虽然他觉得这个比喻有些奇怪,但还是重重点了头。
“那好,一言为定。”酒井理惠收起了佛珠,大步上楼。
藤原君义目送着酒井理惠离开,片刻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或许那不该称之为房间,因为烂尾楼里都是些毛坯房,甚至连门窗也没有,不时有风夹着冰凉的雨滴刮进来。
藤原君义走到房间的角落,那里铺着一张席子,便是藤原君义的床铺了。走到那里时,他微微一怔,因为那里本该有个蛇皮袋,外加个手电筒。但是蛇皮袋已经没有了,手电筒倒是还在,但却格外地轻,拧开后盖一看,是里面的电池被人拿走了。这手电筒还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手电筒,大概连梁上君子也瞧不上,所以只偷了里面的电池吧。
不过藤原君义不慌不忙地下到三楼,径直走入一间房,想将那里睡着的小个子男人叫醒。准确说来,男人根本没睡,藤原君义进来时,男人急速抖动的眼皮暴露了他装睡的事实。既然是装睡,自是叫不醒的,男人也只是佯作困倦,翻了个身,背对着藤原君义。
藤原君义既不急躁,也不放弃,只一遍一遍地喊着男人的名字:“柴崎君,柴崎君。”
柴崎终于受不了了,缴械投降,翻身坐起,懒洋洋地看着他:“和尚,什么事?”
藤原君义道:“能将借我的东西还回来吗?那些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是很重要。”
“和尚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偷你东西了是不是!”柴崎激动起来,“来来来,我这儿也没多大,你搜!你要能搜到,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藤原君义不说话,只定定看着他。柴崎与他对视片刻后,偏过头去:“和尚你别给我来这套……就算是警察,他们抓我不少回了吧,那也是每回都有证据的……”
“柴崎你他妈的说这话你不害臊啊!”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穿着破烂的壮汉,一手拽着个酒瓶子,另一只手拖着一个蛇皮袋。他猛一使劲,将蛇皮袋丢到柴崎面前,“你下次要再敢把赃物偷摸藏我这里,老子揍死你!”
“你,你……”柴崎脸涨得通红,几乎跳脚,“这是你自己拿出来的,怎么能说是我偷的!万一是你诬陷我呢!这叫,这叫……”柴崎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总抓他那警察说过的话,“这叫证据链不完整!”
“妈的,”壮汉将酒瓶里剩下的酒一下干了,撸起袖子,将酒瓶倒拎过来,“我揍你一顿你就知道完整不完整了!”
“和尚!”柴崎一下蹿到藤原君义身后,“你不是最爱管闲事的吗!他要打人了!你还不管管!”
“什么玩意儿啊你!”壮汉往地上呸一声,“和尚你给我让开!老子早就想揍他了!今天我要不揍死他……”
藤原君义自是拦在两人中间:“大江君你稍稍冷静一下……”
大江喝多了酒,正是上头的时候,将手中的酒瓶子一挥:“和尚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要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揍!”
“妈的!吵个屁!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酒井理惠忽然出现在门口,嘴里叼着烟,用手来回指着柴崎和大江,“你看看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平时和尚对你们多好,现在都忘啦!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大江手里的酒瓶子猛地一摔:“你个臭婊.子有什么资格说人!”柴崎也在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呦,这么护着人家和尚呀。该不会是看上人家和尚了吧,还是说打算勾引人家?”
“你俩嘴里再放屁试试!”酒井理惠一把扯了嘴里的烟,大步上前,与他们两人拉扯起来。
眼看三人打成一团,藤原君义一手拉着酒井理惠,一手拽着大江,还用脚绊住了柴崎,同时嘴里念着经文。那经文他们没有一句能听懂,但听着听着却觉得胸中戾气渐消,慢慢平静了下来。
藤原君义看了他们三人一眼,慢慢松开手撤回脚。他们三人彼此对视一下,哼了一声,后退半步,各自分开。
藤原君义这时看向柴崎:“柴崎君,我今天白天经过墨田区的时候,看见一家工地在招人。我打听过了,他们急着要人,不在意人员的背景。”顿了下,“柴崎君你去试试吧。”
说着又看向大江:“大江君,很抱歉,我已经拜托警视厅的朋友去查了。可是目前还是没有你女儿的消息……”
大江对此已经不抱希望了,要是警视厅能找到他女儿,那早就该找到了。他忽然间又想喝酒了,便冲藤原君义挥了挥手,回了自己的“房间”。酒井理惠厌恶地看一眼柴崎,哼了一声,也踩着高跟鞋,扭头“嗒嗒嗒”地上楼了。
剩下藤原君义和柴崎两个人。藤原君义对柴崎行了个佛礼,将蛇皮袋抗在了肩上:“柴崎君,小僧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柴崎盯着藤原君义的背影,在藤原君义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之前喊住了他:“和尚,等等。”藤原君义回过头,却见柴崎扔了什么东西过来。他下意识一接,发现是两截手电筒用的一号电池。
柴崎没有解释,藤原君义也没有追问,只是又一施佛礼:“那么,小僧就告辞了。”
藤原君义扛着蛇皮袋下楼时,雨依旧没有停。他大步走入雨中,却忽然听见嘈杂雨声里,似乎有人在喊他:“喂!和尚!和尚!”
藤原君义在雨中回头,发现酒井理惠站在五楼的阳台上,见他看过来,便扔下来一个什么东西。藤原君义接住,发现是便利店免费借给顾客使用的那种透明雨伞。不过看起来应该是酒井理惠借了之后就没还回去。
“喂,和尚,看你怪可怜的,这伞就送你了。”酒井理惠的声音穿过层层雨幕,落入藤原君义耳中时,已经很轻很轻了。
藤原君义讷讷撑开伞,下意识想道谢,再抬头时,却看不见酒井理惠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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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瓢泼,街上已没有什么行人,只一人除外。那人身着僧衣,一手扛着蛇皮袋,一手撑着透明雨伞,嘴里还咬着一个老式的铁皮手电筒。老式手电筒的聚光能力有限,只照亮他周边三尺区域。雨水不停地砸在伞面上,发出比哗哗水声更烦人的沉闷声响。和尚却面不改色,只大步朝前走去。
终于,藤原君义在一个偏僻的小公园里停了下来。他先是小心地将蛇皮袋放下,然后从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湿透了的地图,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是一张东京市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圈着上百个地点,都是偏僻荒芜、相对更可能成为凶杀地点的场所。不过其中有些地点已经画上了叉。
藤原君义再次看了看地图,确认地点没错,便将地图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起,再环视一圈,走到公园的角落。按照他的经验,这种小公园晚上应该有不少流浪汉,不过今日大雨,流浪汉们大概都去桥洞底下避雨了,故而只有他一人。这样也好,若是被人撞见,他还需要想借口去解释。
藤原君义打开蛇皮袋,里面全是三十公分高的小佛像。他取出一个佛像立在地上,指尖泛出金光,开始凌空书写经文。那些金色的经文在雨水中倏而消失不见,但佛像周身却泛起了一层几乎不可见的浅淡金光。
这是个法术。如果这附近发生了凶杀案件的话,他一定能感知到。而且如果他没能及时赶到,这个佛像应该可以救受害者一命。
这是个笨办法。但在东京开膛手落网前,即使是笨办法,也得试一试。
这个法术还需要他念诵经文来加持,他在佛像面前盘腿坐下,双手合十。现在这样是没有办法撑伞了,于是他就将伞放在地上,正好遮住佛像。年轻僧人开始闭眼默诵经文,雨水不住从他眉眼两边流下。为了省电,手电筒被他熄灭,放在一边。附近没有路灯,漆黑一片,只那佛像周身泛着金光,与年轻僧人相对着,眉眼慈悲。
过了许久,年轻僧人终于起身,先是对佛像施了一礼,然后再度拿出地图,在其中一个圈出来的地点上画上了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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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夜半时分停了。
上杉暮推开卧房的窗户,雨后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现在看不见月色与星光,天地之间亦是空旷而安静,偶尔会有残留的水珠坠地,在水洼上溅起涟漪,发出寂静的回响。
此刻是23时29分,在没有案子需要处理的情况下,她在29分钟前就该睡了。
可她睡不着。
今天这一天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于她而言却冲击巨大。她脑海中一时闪过八岐的身影,一时闪过小久的面容,当然,还有那个“G”。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又坐回桌边。桌上放着三个信封,其中一个是八岐给她的合照。这个信封很薄,剩下的两个就要厚上许多。上杉暮的桌子从上往下数有四个抽屉,其中最下面的两个抽屉是带锁的。她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这两个抽屉里,然后锁上。
这两个信封就是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来的。
她打开了其中一张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汇款单,汇款的时间有远有近。最远的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最近的则终止于三年前——她正式入职警视厅的时候。每一笔的数字不算很大,但也不小,节约一些的话,够她和小久生活半年的。而每过三个月,她都能准时收到汇款。
她不知道这些钱是谁寄来的,因为每张汇款单上,“汇款人”这一栏都是空白。这些年,她尽力不去动这些钱,尽量靠着自己兼职打零工来养活她和小久。包括去女仆咖啡厅当收银员,也只是她的兼职之一。
但在最开始的时候,小久需要频繁去医院复检,还有一笔庞大的医药费要支付。她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只得动用了汇款。
但在上杉暮心里,这算是借的。在另一个信封里,她放了张银行卡,卡里面是这些年她收到的所有汇款,一分也不少,甚至还多了点——她依照日本银行每年公布的年利率给这笔钱计算了利息。
除了那张银行卡,那个信封里还放了很多由医院开出的单据——这些都是她当年动用汇款后的收据。单据很零散,上杉暮便依着时间的顺序依次装订起来,同时附上一封长信,在信里将这些款项的用途、使用的时间,包括偿还上的时间都作了清楚的说明。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信里表达感激和谢意。
她不知道坚持给她汇款的人到底是谁,她对这个人的身份有过很多的猜想,觉得可能是她父母生前的至交好友,也可能是她和小久的什么远房亲戚。可如果这样的话,这么多年,这个人为什么从未在她和小久面前出现过,也从不愿让她知晓身份呢?
她想不通。
但无论如何,这笔钱确实在当年解了她和小久的燃眉之急,甚至在某一段特别困难的时间里,可以说是救命钱。
所以她深深地感激着这个人,觉得这是她和小久的恩人。
在提笔写这封长信的时候,她一度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恩人,犹豫许久后,她在信的开头写上“G先生”三个字。
当年她收到第一张汇款单的时候,十分困惑,将这张汇款单翻来覆去地研究。在将汇款单对着光的时候,她在“汇款人”的这一栏发现了浅浅的字迹——就像是一个人在一叠纸上写字,拿掉第一张后,在第二张纸上留下的那种笔印。她找来铅笔,将这部分涂黑,发现那是一个“G”。而之后的汇款单,就再也没有留下这种痕迹了。
那个时候她没有研究出什么结果。后来在警校学习了侧写和痕迹学的相关知识之后,她再次审视那张汇款单,发现从笔锋和走势来看,这个“G”像是用左手写的。但是字母“G”的弯转部分并不平滑,甚至有轻微抖动,也就是说,这个人绝不是惯用左手的。
她尝试着进行侧写,于是在她眼前出现了这样的场景:
一个人走进邮局,他要汇一笔钱。前面的流程十分顺利,因为他已将汇款对象的信息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但在署名的时候,他犹豫了。他不想汇款对象知道他的身份,于是他决定给自己起一个代号。
不知为何,他最终选取了字母“G”,或者是什么以“G”开头的英文单词。笔迹可能会给人留下追查的线索,所以他换了左手。但写完“G”之后,他再度犹豫了。可能是他觉得任何无端增加的步骤都会留下线索,所以最终将这一张汇款单撕了。用下面那张崭新的汇款单重新走了流程——但是留下了那个“G”。而之后的汇款,他都坚定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在写信的时候,想到了这件事,便决定称呼他为“G先生”。至于为什么是“先生”,而不是“女士”,这里没有任何的证据,只是某种微妙的直觉。
她一直很想找到G先生,将信封里的东西当面亲手交给他。当然,一直都没有找到。
但是,会是源怀雅吗?
源君,你究竟是谁?你是G先生吗?
上杉暮枯坐许久,拿出手机,给源怀雅编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但最终又把短信里的字挨个删掉了。她决定还是明天找机会当面问一问源君。
叹了口气,上杉暮将两个厚信封收好,拉开了最下面一个抽屉,本想放进去,却又顿住。那个抽屉里还有一个很旧的小铁盒。上杉暮犹豫了一下,将那铁盒拿了出来,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片银白色的鳞。鳞片正中,还有一道裂纹。这时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洒下万丈清辉。这片鳞在她的手上,正反射着月光,十分之耀眼。她垂眼看着这片鳞,心里却闪过八岐说过的:“朝夕思念肠九转,相期唯有在梦里。”
她不由得想:她今天的想法不仅是危险的,而且是不正确的。
她走到窗前,本想把这片鳞扔掉。偏偏一阵风吹来,长长的发尾在风中起落。她本来是留着短发的,因为这样容易打理。但在警花选举的时候,八岐带着她把头发接长了。她没有再把头发剪短,而是就这么留着长发了。
此刻,长发在风中流淌,月色落在她睫羽之上。而月色下的那双眼睛,却显得很温柔……还有悲伤。
她用指腹蹭了蹭那片鳞,又盯着它看了半晌,最终将它慢慢放回了铁盒子里。
犹豫了一下,她将那两个厚信封挪到了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里,于是最下面的抽屉就只剩那个小铁盒了。她用钥匙将最下面的抽屉锁上,顿了一下,闭上眼将钥匙从窗户扔了出去。这个金属小件在月色下划过一道闪着银光的抛物线,瞬间消失不见。
大概是扔得太远,她没有听见钥匙落地的声音,也不知道钥匙落在了哪里。她想:这样很好,这才是正确的路。
至于其他的,不重要。
上杉暮反复这么告诫自己,心中的疼痛感果然渐渐减轻,只转化为隐隐的钝痛。虽然这钝痛无法消弭,但却并非不可忍受。
她再次看了眼时间:23时45分。她告诉自己:你应该睡了。于是她收拾了一下桌面。她本想把那张合照与那两个厚信封放在一起,但想了想,翻出了一个以前在商场抽奖时得到的相框,将合照放了进去。
她环视一圈,似乎在思考这个东西该放在哪里。上杉暮的房间一向整洁干净,更准确来说,是冰冷和理性。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分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多余无用的;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一切东西的摆放都透露着一种紧绷感——无论是严格排列的书籍,还是朝向一致的笔,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仿佛这是一个工作场所,而不是家——除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她床头的照片,上面有她、小久,还有爸爸妈妈;一样是桌上的小猪佩奇,那是在百鬼祭案件上遇到的三只小镰鼬送她的——那是她第一次收到来自妖怪的礼物,实在不知该怎么分类,只得暂时摆在桌上。
她低头看了眼合照,最终将合照摆在了小猪佩奇身旁。
做完这些,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抚了抚相框,低声说道:“晚安,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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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坂炎明、泷泽黑、锦户贞子,还有小久,都是庞培开车送回来的。庞培有驾照,据说车也是他自己的。小久家距离最近,庞培便先将小久送了回去。
待小久下车后,几人一直在车上闲聊,话题扯得很远,但最后还是不免聊到了东京开膛手的案子。
庞培道:“说起来,贞子应该也是开膛手可能盯上的对象吧。”
泷泽黑点头:“贞子你最近要注意安全,出行什么的也尽量不要一个人。”
赤坂炎明拍拍胸脯:“要是预感到危险,就来找我们。我们一定来保护你。”
“就你们这几个货?遇见开膛手说不定自己就先跑了。”锦户贞子白他们一眼。
“别小看人啊。”庞培笑道,“保护淑女是绅士的第一准则。你放心,如果遇上开膛手,我一定让你先跑。”顿了下,又补了一句,“虽然你严格来说不算淑女。”
“同意。”赤坂炎明举手应和。泷泽黑也默默点头。
锦户贞子给气笑了,一人赏了个暴栗。
在几人的笑闹间,很快到了锦户贞子的家。那是少见的日式大庭院,高门深户,屋瓦森森。在锦户贞子进门前,庞培喊住了她:“这么大的家,就你一个人住吗?”
锦户贞子点头:“我爸爸妈妈在国外,我也不喜欢有管家什么的,就只有钟点工阿姨会定时来打扫。”
庞培扫了一眼锦户贞子身后的宅门,问道:“这是个老宅子吧?”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庞培从宅子上收回目光,“只是我听说老宅子阴气很重,容易有鬼魂聚集。”
“那可太好了。”锦户贞子笑道,“我可不怕鬼。”
“怎么?”
锦户贞子道:“如果这世上真有鬼魂,那不就说明,我们和逝去的亲人终有再见之日吗?”
庞培默了一瞬,笑道:“说的也是。”
庞培、赤坂炎明还有泷泽黑在离开前反复叮嘱锦户贞子要锁好门窗、注意安全,毕竟她是一个人住。锦户贞子笑着应了,目送他们离开后,打开家门,穿过院子,径直走入一间房。房中很空旷,除去地上的榻榻米,便只摆放着一个灵龛。灵龛里供奉着一个灵位,姓名是:“锦户凉子”。
锦户贞子在灵龛前跪坐下来,将打包带回来的蛋糕打开。庞培、赤坂炎明还有泷泽黑做的蛋糕都与料理社的社员分享了——作为借用料理社活动教室的报酬。不过锦户贞子将她的蛋糕带回来一部分。
她这次做蛋糕的灵感来源于几年前的一部迪士尼公主电影《冰雪奇缘》。迪士尼出过很多公主电影,但大多都是公主与王子相爱。这部《冰雪奇缘》却是个例外,因为它其实讲的是姐妹情深——既不是拯救王子,也不是被王子拯救——而是妹妹安娜最终拯救了姐姐艾莎。锦户贞子很是喜欢这部电影,看了很多遍。
她在给蛋糕做造型时,想到了《冰雪奇缘》。于是在她蛋糕的最终造型里,是妹妹安娜与姐姐艾莎隔着彩虹相望,四周鲜花盛开。彩虹的部分她分给了小久,鲜花的部分则被她分给了料理社。而安娜与艾莎,她谁也没舍得分。
她将带着艾莎的那部分蛋糕小心地往灵龛的方向推了推,轻声说:“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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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寺优先将源怀雅送回了警视厅,并且叮嘱源怀雅一定要“代我们传达对西村君的祝福”。
源怀雅提着蛋糕,刚进搜查一课,就发现虽然是休息日,但是里面灯火通明,全员在加班,里面人员匆忙来往,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一派忙乱景象。
他一时没找见西村,见每个人都这么忙,又不好找人问,本想就坐在西村位子上等他回来,好在搜查一课的目暮警部是他的老熟人,见他枯坐在这里,告诉他西村暂时出去了,建议他去会客室等待。目暮警部本想亲自带他去会客室,但还没走两步,就被一个警员拦了下来。源怀雅理解地对目暮警部笑笑,自行去了会客室。
西村涉很快回来了,也透过玻璃门看见了在会客室等待的源怀雅,本想过来,却被一个同事拽住了。那位同事正焦急地说些什么,似乎是刻不容缓的事情。源怀雅理解地冲他笑笑,挥挥手,让他先去处理工作。
西村涉便跟着同事又跑出去了。
在之后的几个小时,源怀雅透过玻璃门,看着搜查一课的全员不停歇地来来去去。西村涉有两回想过来,但都在半途被同事拽走了,只得带着歉意看了眼源怀雅。源怀雅每次都只是微笑,让西村涉不必在意。
毕竟身为一个老妖怪,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源怀雅从来不怕等待。
终于到了深夜,搜查一课的跑动消停下来不少,有的人开始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会;有的人依旧在聚精会神地处理文件;还有的人开了罐咖啡,而他旁边的垃圾桶,空咖啡罐已经堆得跟小山一样。
西村涉也终于有几分钟的时间去找源怀雅了。哪怕是这时候,他腋下还夹着文件袋——他是在跑文件的间隙去找源怀雅的。
“源君,抱歉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西村涉跑进休息室,气还没喘匀就开始道歉。
源怀雅给他倒了杯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不晚,11点59分,还来得及。”源怀雅笑道:“阿涉,生日快乐。”
源怀雅说完拆开蛋糕,插上了数字蜡烛:“许个愿吧,阿涉。”
西村涉小心翼翼地看了源怀雅一眼,这才闭上眼许了自己的愿望。吹灭蜡烛后,源怀雅亲自给他切了一块蛋糕:“看来你今天是要通宵工作了,快吃吧。看你吃完这块我就走,不打扰你工作。”
西村涉感动地点点头,拿起塑料勺毫不犹豫地挖了一大块放进嘴里,然后脸色瞬间发白,身子一抖,腋下的文件袋掉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饶是这样,西村涉还是不忍心伤源怀雅的心,咬着牙吃完,硬着头皮说:“好,好吃。”
说着,西村涉匆忙蹲下身整理掉落的文件,急急说道:“蛋糕真的很好吃,但是我今晚真的很忙,就先不吃了,要回去加班了。源君你就先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晚上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
源怀雅帮着他整理文件,这应该是案情报告一类的文件,其中有的还印着案件受害者的照片——受害者都没了心脏,果然是东京开膛手的案子。这是西村涉处理的文件,按理说他不该看,因此这些照片他也只是匆匆瞥过。但在将手上的文件交给西村涉前,有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忍不住拿起来细看。
西村涉有些为难地想将文件拿回来:“源君,这是涉密的……”
源怀雅自文件中抬起头,严肃地看着他:“我觉得这个案子,你得移交我们特别行动组。”
这章1w1!!我说了这次多更点的!(膨胀.jpg)
当然,客观来说,也是因为这周基本没有加班。我决定了,以后要是加班少,我就多更点;加班多的话,我就更个保底(6000 )。
不管怎样,这个案子的所有铺叙终于完成了,下一更开始正经地讲案子。第二卷就两个案子,但是字数应该比第一卷要多。所以每个案子的厚度肯定是被拉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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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开膛手连环杀人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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