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八尺琼曲玉争夺案（十三） ...
-
亚瑟这番话令青龙与安倍和也俱是一惊。重要的不是亚瑟找的借口，无论是什么所谓的友谊也好，或者什么可笑的被征服的心也好，借口不重要，重要的是亚瑟的态度。
安倍和也忍不住想：小妖王的这番表态是仅仅代表他自己呢？还是背后有老妖王的授意？又或者是小妖王想借会谈的时机来增大他自己的影响力？
想着，安倍和也不由瞥了鹰司青一眼，见后者同样在沉吟。他又看了眼八岐和上杉暮，却见八岐坐在位子上，也是微微张大了眼，看起来亚瑟的这番表态也同样令他惊讶。至于上杉暮，只是眉头轻皱的，倒是看不太透她在想什么。
不管怎么样，安倍和也想，今日他的任务已然完成，甚至还有额外的收获——比如亚瑟的这番表态。
安倍和也给自己斟了杯伏特加，慢慢饮着，继续观察在场众人的反应。
却是鹰司青第一个说话了：“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亚瑟笑答：“是的。青。这就是我的想法。”
“好吧。我懂了。”鹰司青看着亚瑟，点点头，又像是有些欣慰，“有自己的想法，很好。你长大了。”
听了鹰司青的话，亚瑟反倒敛了笑。只是亚瑟坐在沙发上默了片刻，问道：“青，你今晚一直在问我问题。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
鹰司青点头：“能回答的我一定会告诉你。”
亚瑟便问：“今晚向我这些话的人，是青你自己，还是鹰司家呢？”
安倍和也被这个问题弄得一头雾水。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必要去问，鹰司青冠着“鹰司”的姓氏，接受着鹰司家的供奉，他不代表鹰司家的立场，还能代表谁的立场？
果然，鹰司青答道：“没有区别。我现在是鹰司家的朋友。”
亚瑟便轻晃着他手中的伏特加酒瓶，里面仿佛清水一般的酒液在边沿处映出了灯火的光。亚瑟道：“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他微微眯上眼，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那个时候你告诉我，你叫‘青’，而不是‘鹰司青’——虽然你那是已经是鹰司家的神兽了。”
鹰司青却道：“那个时候，你的名字叫‘正晴’。”
亚瑟挑挑眉毛，不说话了。
鹰司青便抬手将他手上那杯自己用妖力凝出的清水仰头饮尽，继而道：“正晴，人是会变的——妖也一样。”
这时候亚瑟的目光看过来，鹰司青又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了。”说着，鹰司青站起身，唤着亚瑟的新名字，“亚瑟君。”
鹰司青说着，转身欲走。在走到包厢门口时，忽地留下一句：“希望我们以后不至于变成彼此的敌人。”
亚瑟看着鹰司青的背影，忽道：“不会的。”
鹰司青停下脚步。
亚瑟喝了一口手里的伏特加，耸了耸肩：“好吧，我得承认你说得对。如果我们将来真成了死敌，看在过往的情谊上，我会让你三次的。”
“还是不必了。”鹰司青道，“你尽全力尚且未必能杀死我，何况还要让我。”
亚瑟笑了一下：“谁知道呢？”
鹰司青一开始是微微摇头，似乎是觉得亚瑟这话有些无稽或者是孩子气，但亚瑟的下半句话却让他神色一凛，继而眼眸里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亚瑟道：“毕竟世事总是无常。”
鹰司青想：是的，毕竟世事无常。
.
鹰司青走后，安倍和也倒还想再留，比如他同样十分好奇八岐大蛇来此的目的——是否和他们一样，是来试探苍雪组的态度的。
不过鹰司青走后，包厢便陷入了沉闷的气氛中。安倍和也看得出来，亚瑟和八岐都不是个沉闷的人，如此看来，便是他们真正想商讨的东西并不希望他听见。这么想着，安倍和也自然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很快也向在场众人点头示意，离开了包厢。
“那么，既然无关人员已经走了，”在安倍和也离开后，亚瑟毫不客气地称呼他为“无关人员”，“八岐君该说说来此的用意了吧？”
顿了下，亚瑟又道：“不过如果八岐的目的和他们二人一样，那我的回答依旧不变。我不知道老家伙的打算，但我全力支持你。”说着，朝上杉暮眨了眨眼，“谁让你带了一位这么美丽的小姐呢？我的心都要被融化了。”
亚瑟看得出来上杉暮在极力忍耐着想拔出她手上那把长刀的欲望，甚至于基于她强大的理智，还能有余力牵动嘴角保持微笑。当然，如果收一收眼底杀意，她的表演会更加完美的。
亚瑟不由得被逗得哈哈大笑，继而起身到包厢外对着外面的侍者低声说了句什么。
趁这个空档，八岐看了上杉暮一眼，低声说道：“上杉，你不然先回去吧？亚瑟这边，我一个人来应付。”
上杉暮表情不变，依旧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看向八岐：“那怎么行？警部您不是说了，如果有什么意外，全靠我吗？我现在无比期待有什么意外发生呢。”
话音刚落，亚瑟就走了进来。上杉暮继续微笑着看他，亚瑟也毫不畏惧地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八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得先起身打断他们二人的对视，说道：“亚瑟君，我很感谢你的支持和帮助。”
亚瑟便走过来，亲热地抱了八岐一下，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算什么？八岐君是我的朋友，我对待朋友向来慷慨大方，我相信八岐君也同样不会令我失望的，不是吗？”
这可是十分敏感的话题了。世上酒肉朋友大多没有真心，八岐不觉得当年在贝加尔湖畔一次偶然的相遇就能获得小妖王如此大的支持。亚瑟对他示好，只能是为了来换取他同样的支持。
但原则上，八岐不希望卷入苍雪组的家事。可如果老妖王对他和警视厅的主张采取抵制甚至敌视的态度，那么支持思想更为开明的亚瑟，似乎是必然之势……
最终八岐沉默一瞬，说道：“我想，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这时候一位侍者端着托盘站在门外，亚瑟看见了他，便松开八岐，示意他进来。侍者将托盘放在了桌上便离去了。八岐见放在银色托盘上的是切好的各色水果，水果下面还整齐地铺着一层碎冰。
八岐不由多看了一眼亚瑟，毕竟冬天吃冰镇水果，多少有些奇怪。
可亚瑟却将托盘往上杉暮的方向推了推，笑道：“我看美人火气挺大的，要不要吃点冰镇水果降降火？或者直接来块冰？”
上杉暮依旧维持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不必了。劳您费心了，我心里没有任何火气。”
亚瑟冲她眨了眨眼：“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懂你的心呢？”
“不，你不懂。”上杉暮道，“你如果懂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不会还敢坐在这里的。”
八岐心想上杉暮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他正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毕竟他们来此算是有求于亚瑟。可没想到亚瑟先是哈哈大笑，继而作出一副幽怨神色：“美人，你真令我伤心。我当然懂你的心，你却不懂我的。我之所以还敢坐在这里，是因为我对你那炽热浓烈的爱啊。”
上杉暮：“……”
看着上杉暮一副无言以对，想冲上来动手但又不能动手，不仅不能动手，还得咬牙切齿保持微笑的神色，亚瑟感受到了由身到心的愉悦，终于不再戏耍她了，而是坐回沙发上，神色略略正经了一些：“那么，八岐君究竟为何而来呢？”
八岐和上杉暮知道终于来到了今天的正题，相互对视一眼，也坐了回去。最终，八岐当先开口：“亚瑟君，我们此次来，是想知道关于神器的事。”
“哦？”亚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微微啜饮一口酒，才道，“八岐君该不会也以为所谓的神器在我们苍雪组吧？”
八岐笑道：“其实是我们在追查一个案子，里面的一条线索指向了神器。我们想着，如果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可能会捉住凶犯。但你知道的，世上对神器的传闻太多，却几乎没有真实的。所以我们才来苍雪组打探一下，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又道，“亚瑟君，你放心，我对神器不感兴趣。我们只是来办案而已。”
上杉暮不由看了八岐一眼，但是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八岐说了谎，八岐并不属于对神器不感兴趣的那类人，他想要的是天丛云剑。他说，他想拿回曾经属于他的东西。只能说，八岐应该是对八尺琼曲玉和八咫镜不感兴趣。
这时候，大概是之前硬着头皮喝下去的火焰鸡尾酒让她有点上头，她感觉有点头晕，但依旧强忍着不适，默默坐着，手不自觉隔着高尔夫袋攥紧了童子切。
亚瑟听了八岐这话，想了想，说道：“八岐君，首先我得告诉你，我从小在苍雪组长大，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所谓的神器。三神器最后一个明确的拥有者是安倍晴明，他在死前确实是找老家伙见了一面。因此有些人传闻安倍晴明将三神器给了老家伙。”
亚瑟又道：“但我觉得这不可能。虽然那时候我才出生不久，但组里的老人都说，老家伙和安倍晴明曾经可是死敌。换做是你，你会把三神器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的死敌吗——而且还是个妖怪。”
“我倒觉得是安倍晴明也觉得自己大限将至，就约见了老家伙，大概是签订了什么合约，规范了一下彼此的利益和地盘——这倒是很有可能的。毕竟安倍晴明死掉之后，老家伙不仅没有趁机入侵平安京，反而带着全组人去了千里之外的北海道——鬼知道当时安倍晴明说了什么。”
八岐想了下：“所以亚瑟君你倾向于认为苍雪组内不会有神器？”
亚瑟耸了耸肩：“反正我从没听说过。”
顿了下，亚瑟又道：“虽然很多谣言传闻神器被藏在苍雪组里，但最可疑的是安倍一族才对吧？”顿了下，意味深长地说，“毕竟安倍晴明也姓安倍。”
听到这里，上杉暮强忍着醉酒的头晕与不适，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切的谣言都是安倍晴明自己散播出去的？实际上他将三神器留给了自己的族人？”
“不不不，美丽的小姐，我可从没有诋毁安倍晴明的意思。”亚瑟说着，将手里那瓶伏特加放下了，“事实上，即使在曾与安倍晴明互为死敌的老头子的口中，我也不止一次地听到过他赞美安倍晴明的话语。他说安倍晴明无愧是古今第一阴阳师。”
亚瑟道：“安倍晴明确实可能是出于公心或者慈悲心，想要封印三神器。但他身后的安倍一族会坐视着这种事情发生吗？”
亚瑟又道：“事实上，八尺琼曲玉共有八枚。但安倍晴明曾经想做一件大事，于是他将八枚勾玉的力量集中到一起，将八枚玉合而为一。我不清楚安倍晴明想做的大事是什么，但这之后，他便打算封印三神器了——却被安倍一族阻止了。”
亚瑟玩味地说道：“据说安倍一族当时的手段十分强硬，甚至源博雅之死也可能与此有关。”
八岐问道：“源博雅？”
亚瑟点点头：“是的，平安时代的武士，安倍晴明的挚友——源博雅。他和他的弟弟源清雅虽然身为武士，却肩负着不输于阴阳师的强大的灵力。同安倍晴明一样，他们兄弟二人也是当时令无数妖怪胆寒的人。”
八岐不由低声道：“如果源博雅真是因此而死……”
“是啊。”亚瑟接上了他的话，“如果传闻是真的，源博雅没有死在妖魔手上，而是因安倍一族而死，那实在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
亚瑟又道：“源博雅死后，晴明悲痛万分。等晴明再一次试图封印三神器，已是他垂暮老迈之时，难保安倍一族没有做什么手脚。”
亚瑟最后总结道：“所以我认为三神器很可能在安倍一族手上。”
八岐心想，亚瑟说到这个地步，便是让他去找安倍一族的意思了。他不确定亚瑟是在踢皮球，还是真的不清楚三神器的事。毕竟那时亚瑟刚出生不久，确实也有可能不知道详情。
八岐觉得今天的调查大概只能到这里了，他正想向亚瑟道谢，却见一个穿着牛仔外套的清秀年轻人甚至不顾礼节，匆匆走进了包厢，附在亚瑟耳边说了句什么。八岐隐隐约约听见似乎是什么东西丢了。
亚瑟的眼睛微微张大，看起来十分惊讶，紧接着他起身，匆匆说了声“失礼”，便随进来的那个年轻人离开了包厢。八岐看见两人似乎是往酒吧更深处去了——正是那年轻人过来的方向。看来亚瑟应该是去查看现场情况了。
这时候，上杉暮仿佛忍受不住醉意一般伸手支柱额头，不住地揉着。八岐终于知道上杉暮一直在强撑，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便道：“上杉，我们回去吧。我送你回家。”
“等等，让我想一想……”上杉暮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努力理清思路，“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安倍一族那里吗？”
“不，我觉得八尺琼曲玉恐怕不在安倍一族手上。”八岐道。
上杉暮便停止了揉额头的动作，歪着头看他，醉酒后的眼神不似往昔那般凌厉，甚至还有点软。看得八岐甚至想伸出手揉一揉。
当然八岐忍住了，没有伸出那只蠢蠢欲动想犯罪的手，而是回答道：“你知道的……我很想拿回天丛云剑。因此，我也一直在关注安倍一族。可根据这些年的情报来看，八尺琼曲玉应该真的不在安倍一族手上。”
上杉暮微微皱着眉头，配合醉酒后的神情，竟然看着让人觉得有点委屈：“那线索就这么断了？”
八岐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亚瑟和飒又回到了酒吧的大堂里，双双来到贺茂扶桑面前。上杉暮也顺着八岐的目光看过去。两人皆看见飒在向贺茂扶桑道歉，说是二十年前贺茂行知寄存的东西丢了。
亚瑟承诺会补偿贺茂扶桑。然而贺茂扶桑的脸色很不好看，很快便转身走了。八岐正疑惑，却见上杉暮猛然起身，追了过去。八岐担心上杉暮，连忙追上，甚至只来得及匆匆和大堂里的亚瑟打了声招呼。
两人一直到银座的马路上才追上了贺茂扶桑。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两人奔跑的步伐在雪地上留下了连串的脚印。
贺茂扶桑像是一直在思索着什么，才注意到他们两个追了过来，神色十分惊讶。他很快注意到上杉暮因为醉酒而脸色酡红，步伐也有些不稳。
出于好心，贺茂扶桑皱着眉想扶她一把。然而上杉暮下意识地避开贺茂扶桑伸出的手，努力摇着头竭力试图驱赶醉意，最终捂着脑袋道：“1997年，9月24日，朝日新闻报社会新闻版B面右下角，那上面说一位男子失足坠崖。”顿了下，“那上面刊登的，是你的父亲吗？”
八岐与贺茂扶桑皆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贺茂扶桑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杉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朝八岐笑道：“找到了。看来当年酒吞和茨木遇见的人确实是他的父亲……”上杉暮努力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刚才飒提及的那个名字，“——贺茂行知。”
八岐不由愣愣看着上杉暮。酒吞和茨木曾告诉他们，二十年前，一个阴阳师和“那位先生”曾进入吉原夜。第二天，那个阴阳师便疯了，之后他们在报纸上看见了那个阴阳师失足坠崖的照片。
八岐知道上杉暮心里一直没有放下小纯、茨木和酒吞的案子，但他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顺着这条语焉不详的线索找到了当年的报道——一条二十年前不起眼的报道。
他看着上杉暮。上杉暮也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惊异于他的震惊，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一般。
那一瞬间，看着面前努力维持平衡好不至跌倒的上杉暮，八岐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忍不住伸出手去搀扶上杉暮。这次上杉暮没有躲，而隔着厚厚的冬衣，八岐也没有生出鳞片。
上杉暮确实一直没有放弃追查这条线索，但也是昨天深夜里才找到了这篇报道。报纸上没有提及坠崖男子的姓名，但既然酒吞当时说他遇见的是阴阳师，那么一般来说，他不是姓安倍，便是姓贺茂。
她一开始也并不能肯定这个人就是贺茂行知。只不过她刚才听见了“二十年前”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加上她猛然想起贺茂行知的父亲早亡这件事，便赶紧追上贺茂扶桑来碰碰运气，想知道这人是不是他的父亲。
见上杉暮不回答，贺茂扶桑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上杉暮刚想回答，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八岐怕她跌倒，忙用力去扶，却不想上杉暮这时伸出另一只手拽住他胳膊来稳住身形。这时两人面对面，贴得极近，仿佛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紧接着上杉暮用力拽住了八岐的衣裳，“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理所当然地，上杉暮吐了八岐一身。
八岐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给了贺茂扶桑一个“稍等”的手势，将上杉暮扶到了旁边路灯处，一边让上杉暮扶着路灯继续吐，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八岐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将酒吞与茨木二十年前所见到的那一幕简单告诉了贺茂扶桑。
贺茂扶桑像是愣住了，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他真的是……死于谋杀。”接着又看向八岐，“杀死他的人是……‘那位先生’？”
八岐道：“这是别人给他的称谓，我们正在追查他，但是目前一无所获。”
说着，上杉暮终于吐完了，八岐便将她扶到了路边的长椅上，轻轻替她扫开长椅上的雪，让她坐下休息。
这时贺茂扶桑看着他们二人，低声道：“我想，我父亲被杀，可能是因为他死前在调查八尺琼曲玉。”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八尺琼曲玉争夺案（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