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八尺琼曲玉争夺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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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十字会医院。一楼。
病人们听见突如其来的火情警报，一个个大叫着慌了神，相互拥挤着往门口奔去。保安和医生护士们不得不紧急疏散这些病人，大喊着：“请大家遵守秩序！走安全出口！”
而其中一个穿着长羽绒衫的青年理了理头上的鸭舌帽，慢条斯理地脱下手上的橡胶手套，连带着一个塑料打火机，一起趁乱丢进了走廊边的医疗垃圾桶里。
手套是他从医生那里顺来的，打火机是他从一个有烟瘾的病人口袋里偷的，特意选的是最廉价、销路最广的打火机——100日圆能在商店里买一大把的那种。这种打火机就算丢了，丢的人不会在意；而且就算有心人想查，也根本查不到来路。
他没有留下任何有关自身痕迹的线索，熟练得像个惯犯。
但他并没有纵火。他的行为更像是一个恶作剧。他只是用这个打火机接连烧了几个自动消防系统的感应装置而已。医疗大厅里自然就响起了火情警报。
正疏散人群的一个保安注意到了他。保安并没有看见他之前扔东西的动作，之所以注意他，是因为相比于其他人，这个人实在太过镇静了。
他身上的羽绒服有点湿，这没有什么，因为整栋楼都安装了自动消防喷淋系统，不少经过了喷淋区域的病人身上也都是湿的。但是这人在人群中插着兜、低着头，步伐还能不紧不慢的，不像是被疏散的人，倒像是来春游的。
当他从保安身侧经过的时候，保安一直注视着他。保安觉得他眼熟——并不是相貌或者身形——而是他低头行进的动作。保安当年是负伤从刑警队退下来的，抓过不少穷凶极恶的罪犯，其中有很多还是老手。
保安猛然明白了，这人一直低着头，是在避免走廊里的摄像机拍下他的脸！
在这人彻底从视线里消失之前，保安挤开周围那些慌乱的人群，追上了那个人，拽住：“这位先生……”
那人回身，鸭舌帽底下露出的半张脸皮肤很白，竟然让人觉得有些秀气。这时那双又薄又红的嘴唇微勾了一下，那人伸手扶住帽檐，略微抬了抬——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却没有一般人常有的茧，保安看不出他是干什么的。
下一瞬，那人朝保安看过来，那是一双微弯的桃花眼，眼睫细长，眼尾微翘，眼瞳中还带着一点笑意。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保安觉得自己的脑子一下变得空白，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拦住这个人。
这时保安听见那人用很好听的声音说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保安回答不出来。他直觉上觉得哪里不对，但又确实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拦着他。那人又道：“还有很多人等着您疏散呢。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保安也只得松开他，眼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那人走出医院大门，两辆闪着警笛的车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口。他看见上杉暮、八岐、藤原君义、安倍森罗、还有羽生一念纷纷从车里跑下来——鹰司信没有来，应该是在警视厅本部提供技术支持。他们其中一部分人奔入大楼，另一部分直接开始搜索布控起大楼周边的路口。
但是他们的人手毕竟不算充足，来得又匆忙，他躲在周围那群慌张的病人以及病人家属里面，很轻易地就混了出去。
在确认了身后没有尾巴跟着之后，他走进一条小巷。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这是他从黑车铺子里租的。当然，他在黑车铺子里登记留下的信息也是假的。
坐进车子的驾驶位，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摘下鸭舌帽，将身上套着的羽绒服一脱，露出里面一件薄薄的长袖衬衫来。车上没有开空调——他不需要——尽管是12月，但他丝毫不觉得冷，相反，裹着羽绒服反而让他觉得稍微有些燥热。
但这是必要的。这件过分臃肿长款羽绒服能掩盖他的身形，就像他戴的帽子能让摄像头照不到他的脸。而且他事先让这件羽绒服在妖怪人类都扎堆的商场里放过几天，上面的气息驳杂，必要的时候能够迷惑西园寺。
他解开衬衫上面的几颗纽扣，缀着红晶石的细长银链顺势从脖子里滑了出来。红晶石只有指甲盖大小，他捏着看了一眼，剔透的晶石正中浮着一团金红色的光。那团光不刺眼，却也不安静，它按着某种固定的频率起伏搏动，就仿佛这红晶石里面封着一个由光织成的心脏一样
这一眼看毕，他又将这项链塞回衣服里，并且重新扣上了两颗扣子，只留最上面那一颗，这样从衬衫外面就看不出他戴着这个东西了。
他又挪了下车里后视镜的角度，狭长的镜片正好映着那双敛去笑意后变得幽深的双眼。他就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被鸭舌帽压乱的额发，嘴里嘀咕着：“鬼乌鸦，你还真没让我失望……”
他本来想发动汽车——这羽绒衫和鸭舌帽都还要到远处去扔掉——但在打火的前一秒还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果然有不少未接来电，主要是上杉暮打来的。
可以理解。毕竟是鬼乌鸦越狱这种事，上杉暮不可能不来通知他。
尤其是，他也算是鬼乌鸦的老对手了，上杉暮一定是希望他能来参加搜捕工作。
这时候又一个电话打来，还是上杉暮。源怀雅早已将手机调成了静音，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没点接听，而是直接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位上，就仿佛没看见这通来电一样。
源怀雅一边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小巷，一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杉暮那边已经挂断了。他点入“LINE”，进入了一个叫“飒”的人的聊天界面。那人的头像是个很小的自助书屋，上面挂着的招牌写着暗金色花体的“Black Snow”。
昨天他和这个“飒”有聊天记录，源怀雅说希望能预约今天的酒。飒同意了。这时候源怀雅又给飒发了一条信息，说自己大约两个小时以后到。
信息很快显示“已读”。紧接着飒发来一条语音，里面传出年轻男子的声音，仿佛还带着一点笑意。飒说：“不胜荣幸。扫榻以待。”
在得到飒的确切回复之后，源怀雅清理了一下手机垃圾，尤其是将LINE里面的所有残留信息，包括聊天记录统统删除掉。其实这一步没有太大必要，他不觉得上杉暮或者八岐会翻他的手机，这只是为了谨慎起见。
这个“Black Snow”其实是一间地下酒吧，也是苍雪组在东京的据点之一。而“飒”是里面的调酒师，也是据点的主要负责人。
不管怎么说，鬼乌鸦越狱时，他不接电话也不在场——虽然平时他出不出勤看心情，但是大事他一般不会缺席——所以对此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说辞。可无论怎么样的说辞，都不如那个时候他在向苍雪组打探葛叶夫人的情报来得好。而八岐和上杉暮是无法获知谈话具体的开始时间和谈话内容的。
因为那是苍雪组。
毕竟那是八岐之前交给他的差事。而且万一要是能打探出关于葛叶夫人的一点线索呢？
源怀雅驶上大路之后，随机地选了一个方向往前开。车里有些闷，他微微降下车窗，冷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随着那一点风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萦绕耳畔的时候，他又听见了另外一个声音。
那声音属于一个男人。他的声音不来自车窗以外，也不来自车内，因为车子里除他以外，空无一人。声音是在源怀雅内心里响起来的。
那男人说：“我还以为你会亲自劫狱。”
源怀雅笑了一下：“我是应承了你去救鬼乌鸦，但可没有答应你去劫狱啊。”说着，经过一个路口，打了下方向盘，接着说道，“难道你要我蒙上脸亲自过去吗？吓到行动组的小朋友们怎么办？而且你也别小瞧了小朋友们的侦察能力，要是让他们查到是我帮着鬼乌鸦逃跑，场面该有多难看。”
顿了下，源怀雅又道：“再说了，我看见他藏钢笔的时候就知道，他可在积极地想办法自救呢。我可是把今天医疗组空虚的消息泄露给他了。他肯定会在今天逃跑，我一大早就等在红十字会医院那里，随时准备弄乱场面来接应他——你可不能抹消我的功劳吧。”
那声音没搭理他，而是问道：“佛珠呢？”
男人说的是鬼乌鸦被捕时手腕上戴着的一个乌木佛珠。据藤原君义说，上次他就被佛珠的力量困住了。故而将鬼乌鸦逮捕后，警视厅暂时收缴了这串佛珠。
源怀雅道：“偷出来了，放在一个消息灵通的朋友那里。他会找到鬼乌鸦，把佛珠给他的。”又道，“警视厅那边我放了一个相似的赝品，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发现的。”
源怀雅看得出来，这串佛珠对鬼乌鸦来说意义非凡，就算鬼乌鸦顺利逃走，如果这串佛珠还留在警视厅，鬼乌鸦迟早会想办法来警视厅偷走它。如果有什么人打算诱捕鬼乌鸦，一定会利用这串佛珠。
源怀雅猜测，男人可能是不愿意鬼乌鸦再入警视厅的罗网，才顺带着要求他偷出佛珠，还给鬼乌鸦的。
“不过我很好奇啊，”源怀雅忍不住道，“这串佛珠是你送给鬼乌鸦的吗？”
男人久久没有说话。源怀雅并不意外，事实上这么多年的时间里，男人几乎从来都是缄默着的，没有任何动静，也不发出声音，就仿佛他从来不曾存在于世一般。但源怀雅知道，他存在，只是他愿意开口的时候不多。
但也正因此，每次与他对话的机会都十分宝贵。正当源怀雅打算换个话题与他再度聊聊的时候，男人忽然说道：“佛珠不属于我。”
“……哦？”源怀雅眸光闪动一下，小心地问道，“那你可以告诉我，这串佛珠曾经的主人是谁吗？”
男人道：“它曾属于鉴真。”
“东渡而来的鉴真禅师？”源怀雅不由怔了一下。
“值得惊讶吗？”那男人反问，“你脖子上的东西不也是安倍晴明给你的吗？”
源怀雅猛地瞪大眼，双手甚至在惊骇之下无意识地猛转了一下方向盘，险些将车撞在了绿化带上，惹得后面的那些车子频频鸣笛。但是源怀雅现在听不见那些汽笛声，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怎么会知道？他不该知道的！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浮上心头，后背上无数冷汗淋漓而下。但是他的面容愈发冷静，只是紧紧攥着方向盘的两只手略微暴露出他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去证实自己的猜想，而是尽量自然地、仿佛闲聊一般地问道：“说起来，我实在很好奇你跟鬼乌鸦的关系——你对他实在过于关心了。无论是你这次要我救他，还是之前那么多的案子里，我对上他的时候——那些时候你虽然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确提出要求，但是罕见地露出了气息让我能感受到你。真的，在我对上鬼乌鸦之前，我从来没有感受到你的存在。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沉睡呢。”
源怀雅说道：“我可是为了你，才频频接触鬼乌鸦的案子，成为他的老对手的。”
“怎么样？说说吧。”源怀雅尽量自然地笑了一下，“他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朋友？……该不会是爱人吧？”
男人反问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我要付给你的报酬吗？”
这次换源怀雅沉默了。是的，救鬼乌鸦不是男人的请求，而是两人之间的一场交易。如果源怀雅成功救出鬼乌鸦，他则会回答源怀雅的一个问题。
——任何问题。
源怀雅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几下方向盘，发出哒哒的响声。关于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许多遍。这时候用这个宝贵的答案来求证男人和鬼乌鸦之间的关系无疑有些浪费。
但是源怀雅依旧笑着讨价还价：“我也不止救了他呀，我还把他的佛珠偷了出来呢。我可帮了你两件事，再饶我一个问题呗。”
男人不为所动：“我已经饶过你一个问题了。”
源怀雅：“什么？”
男人答道：“鉴真。”
“……好吧。”源怀雅耸了下肩，不再强求。继而他敛了眸中笑意，眼神再度变得幽深，他望着前方笔直的道路，开始验证他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
源怀雅问道：“我的问题是：你究竟是什么时候苏醒的？”
男人却答：“我从未沉睡。”
“嗤——”地一声长响传出。那是源怀雅猛一踩刹车，轮胎在地面滑行时发出的声响。这下次就连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他想：这怎么可能？不该是这样的！晴明大人不可能会有错的！
他又想：如果他从未沉睡的话，他又为什么一直如此安静呢？
源怀雅这么想的时候，也忍不住问了出来。然而男人不再说话了，就好像在源怀雅对上鬼乌鸦之前的漫长时光里一样，一直安静且沉默，甚至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
源怀雅深吸口气，后仰着躺在驾驶座上，隔着衣服握住了那枚挂在胸前的红色晶石，这让他稍稍安下心来。
他想：这是晴明大人临终前赠与他的。就算他真的无路可走了，晴明大人也给他安排了最后一步路。
源怀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他降下车窗，让外面的冷风将额上的冷汗缓缓吹散。
源怀雅想：他是很可怕。但我没有必要畏惧他。
冷静下来之后，源怀雅依旧按照原计划丢弃了羽绒衫和鸭舌帽，接着去了那间“Black Snow”，也就是苍雪组那里。不过他并没有从飒那里打探出葛叶夫人的消息。
待他在苍雪组那里耗了半天，最终无功而返后，发现众人已经回到了警视厅，而且特别行动组里面的气压很低。他便猜到，看来众人是没有追到鬼乌鸦了。
上杉暮果然来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一说，八岐也果然没有深究。
西园寺这时正坐在她的工位里，垂着头，看起来很沮丧。上杉暮走上前，敲了敲她的桌子，示意西园寺跟她去旁边的小会议室。接着上杉暮冲八岐颔了下首，八岐也跟着过去了。
源怀雅知道，这是要详细了解情况加算账了。他知道，这事不能全怪西园寺，毕竟有他这么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在呢。但是目前这情况，这锅也只能由西园寺来背了。源怀雅想想，还是觉得有点对不住小朋友，便也跟着进了会议室。
上杉暮和八岐看见他跟进来，略有惊讶，但也没有让他出去。他便自顾自地端了把椅子，在上杉暮旁边坐下了。西园寺就坐在他们三个对面，头依旧低着，眼眶看着有点红。
源怀雅瞥了眼上杉暮和八岐。八岐的情绪看起来还算平静，但是上杉暮很明显沉着脸。源怀雅可以理解上杉暮的怒气，毕竟要是人没抓到就算了，但是人抓到了再给跑掉了，无论说到哪里去，都是个大写的“无能”。
源怀雅心想，以上杉的性子，这哪能受得了。他多看了上杉暮两眼，知道她现在火气大，赶忙抢在她开口之前说道：“那个，西园寺啊，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当时的情况跟警部说清楚啊。”
西园寺的情绪依旧不高，但是事无巨细地将当时的情况说清楚了。源怀雅一听就知道这肯定是鬼乌鸦琢磨好几天，专门针对西园寺设的局。源怀雅觉得，这是有心坑无心，不能全怪西园寺。归根结底啊，还是鬼乌鸦这人太狡猾，以及……他本人在吃里扒外。
他眼看上杉暮深吸一口气，似乎又要讲话，便猛一拍桌子，“砰”地一声响，把另一边的八岐都吓了一跳。源怀雅道：“西园寺，我跟你讲，你这个问题很严重！你怎么能——在追逐鬼乌鸦的时候，破坏医疗组的建筑呢？”
“我在上楼的时候都碰到后勤保障组的樱井组长了。她把我们特别行动组好一通数落。你知道每次造成损失后，她给我们善后得花多少钱和精力吗？你知不知道就连上杉，每次看见樱井组长，都恨不得夹着尾巴溜走？”
“还有啊——”源怀雅又拍了一下桌子，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能毁坏医疗组的东西呢？你知不知道大家负伤的时候，全靠医疗组吊着？要是贺茂扶桑那小心眼给我们记仇怎么办？”
“还不赶紧的？”源怀雅冲西园寺使了个眼色，“这么严重的错误，还不赶紧认错！”
又是“砰”的一声，这回是上杉暮拍了桌子，但倒不是对着西园寺，而是冲着源怀雅：“源怀雅，我知道你护短。但短没有这么护的吧？——你不要转移重点，这件事最大最严重的问题就是西园寺因为自己的失误，放跑了鬼乌鸦。”
八岐咳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吧，上杉说的有道理。西园寺这次的错误确实很严重，鬼乌鸦多危险啊，那可是个连环杀人犯！依我看，西园寺这身警服也不必穿了……”
又是“砰”一声，还是上杉暮。
“也没有你这么说的吧！”上杉暮的一腔火气一下对准了八岐，“这件事能全怪西园寺吗？那鬼乌鸦要是真难受得要死了，我们披着这身警服，难道还能真眼睁睁看着？警视厅不是应该坚守正义的立场吗？什么是技术性错误，什么是原则性错误，你不知道吗？西园寺是犯了一些技术性的错误，但她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
“还有，这次鬼乌鸦逃跑了，医疗组就没有责任吗？人是在他们的地盘上跑掉的！要我说，这贺茂扶桑对协助我们看押鬼乌鸦这件事根本一点也不上心。追人的时候毁他一点地界怎么了？哦，他还好意思记仇啊？”
八岐再度咳了一声，打断了她：“上杉，你说得很有道理嘛。”又看向西园寺，“这个技术性失误的问题，你先回去反思反思……”
“警部！”西园寺这时候猛然起身，攥紧拳，“鬼乌鸦确实是在我手上跑掉的，这点我认！我错了！人在我手上跑掉的，我负全部的责任！你们放心，我将来一定亲手把他逮捕归案！”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八尺琼曲玉争夺案（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