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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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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尊严受到了折辱。从那一夜起,罗喉再也没有直面见过人鱼的模样。白天的大多数时间里,他都趴伏在巨石斑的洞穴里,只有时不时在洞口摇晃的红尾巴和半夜响起的水声显示着生存迹象。
为了吸引他出洞觅食,罗喉甚至买来鲜活的金枪鱼和鲷鱼放养,又将成箱的扇贝、海螺、刀蚌和螃蟹散落在水草密布的沙丘上。可即使水族馆演变成食材中心,脾气古怪的人鱼仍不为所动。
过多的小生命会制造为数众多的污物,也会掠夺水族箱里的氧气。罗喉给自己倒了杯白葡萄酒,然后把酒杯放在手里慢慢摇晃。他气馁地望着沙丘上列队前进的青蓝色螃蟹,又转身俯视着脚边成箱的牡蛎,决定自行消耗一些多余的海产品。
很久以前,罗喉有着不错的厨艺。但厨艺是建立在多年的磨练和评价他的对象存在的基础上。很久以后,当罗喉搬着大箱小箱的蚌壳和虾子来到倾斜的厨房时,面对壁橱里的结满蜘蛛网的锅碗瓢盆和散落遍地的刀叉碗碟,他一时不知道从何下手。
第一天,罗喉试探着做了乳酪菠菜焗虾肉。除去烤制时间过长而变成焦黑色的菠菜以外,铁盘中的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
第二天,罗喉从倒塌的橱柜里翻出平底锅,用橄榄油炸了面包屑和鸡蛋包裹的三文鱼条。事后,他只得将烧穿的锅底交给触水工作也不会生锈的机关胡桃夹子来处理。
第三天,罗喉把堆成小山的青蛤倒进汤锅,再加上切碎的欧芹和半瓶剩下的白葡萄酒,熬成一锅风味独特,但视觉效果不堪入目的女巫浓汤。
第四天,罗喉开始考虑前三天剩下的食物该如何处理。
他从未考虑过一个人用餐时需要吃多少东西。无论是为他斟酒的小矮人,为他摇铃的铁皮恶魔,为他打扫房间的胡桃夹子还是负责搬运书籍和箱子的锡兵们都不需要进食。
罗喉坐在长长的餐桌一头动作缓慢地用餐。花纹各异,大小不等的餐盘像礁石上的藤壶般贴附在桌面上。刀叉碰撞瓷器的叮咚声不断,在广阔的大厅里清脆地回荡。三个小时飞速流逝,面对数量丝毫未减的晚餐,罗喉放下银叉,吩咐蹲在窗台上的小恶魔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海崖上饥饿的军舰鸟和黑背鸥来替他们解决问题。
回到走廊尽头的水族馆,再目睹沙地上依旧堆积着成箱的贝类和鱼时,头疼感油然而生。水族箱里接连响起水泡破碎的声音,肥硕的螃蟹和虾快速奔走,成批的乌贼在和金枪鱼群斗智斗勇。以巨石斑鱼的洞穴为圆心的位置倒是死一般寂静,似乎所有动物都知道洞穴里盘踞着不好惹的怪物,以至于它们不约而同地对那里退避三舍。
一只发条快走到头的比利时牧羊犬晃晃荡荡地衔来了一份当日的报纸和午夜拍卖会的新清单。罗喉替它上足发条,又摸了摸它的头,那只足够以假乱真的牧羊犬便乖顺地趴在他脚边,不再动弹。
由于海上贸易的淡季到来,清单上显眼的收藏品也减少得惹人同情。除去上个世纪的古董家具、十几名脸上带着刺青的土著侏儒以外,还有一套每夜闹鬼的贵族宅邸。
欣赏着宅邸的速写图片,罗喉的购物欲再度占了上风。就算多次告诫自己,他名下的庄园、农场、房屋和小型城堡已经够多,看到完整屹立而不是栽倒在海里的房子时,他仍忍不住想买下来。毕竟在他亲手制作的机械玩具里,还没有张口说话的构造,也没有阻止主人胡乱买东西的功能。
随机地往清单后半部分翻了两页,罗喉伸了个懒腰。今天他不想去厨房制造多余的垃圾,因为在出门游荡的途中,他找到了处理贝类的新方法。模仿近期新贵的动作,罗喉从清晨运到的木箱里取出一只牡蛎,然后打开随身携带的折叠小刀,用刀尖挑开牡蛎坚硬的外壳,再搭配尚未加糖的苦艾酒,将牡蛎肉一饮而尽。
真是——太难吃了。
无法想象社交界的青年们为什么会把这种冰冷腥咸的,黏糊糊的东西当做休闲美食中的宠儿。罗喉狠狠地皱眉,对着瓶子猛灌了几大口绿色的酒液,才去除掉满溢口腔的腥气。
还是把这些碍眼的贝壳倒回大海吧。
正在锡兵们沿着滑轨前来搬运箱子时,罗喉身旁的蓝色光线突然被一道阴影所笼罩。许久未见的人鱼不知何时游出了洞穴,正把手贴在玻璃上挪动。带着一副执着的表情,人鱼紧盯着罗喉手里的空牡蛎壳。在手的主人摇晃那只牡蛎壳时,他的视线也随之到处移动。
无法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对的,不过罗喉还是受好奇心驱使,搬着一箱牡蛎,沿着扶梯朝水族箱的顶部走去。一路上,身在水中的人鱼都紧紧跟随,当罗喉来到玻璃箱的边缘时,他甚至探出头来,双手急切地抓住了玻璃板的上沿。
为了拉近两人之间的差距,罗喉放下箱子盘膝而坐。他拿刀挑开另一只牡蛎的外壳,然后把它递到人鱼面前。
按照人类的礼节,对方会礼貌地道谢,再接过得来的赠礼。动物的话,八成是用牙齿将到口的食物叼走。人鱼的反应相当出人意料,他压在玻璃上沿的双手转而抓住了罗喉的手腕,暴露在水面以上的嘴唇贴近被那枚撬开的贝壳,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势将牡蛎的汁水和内容物吸入口中。
结束了人与鱼之间的冷战关系,作为主人的罗喉在每日早晚时间又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搬着成箱的牡蛎或扇贝爬上水族箱,用对待婴幼儿的亲密方式给一条全长六英尺以上的人鱼喂食。
他需要亲手把一枚又一枚坚硬的贝壳撬开,然后等待那只全身冰冷的,只有上半身是青年的生物抓着他的手或趴在他的大腿上,用贵族的奢侈方式进餐。
明明是个野蛮又暴虐的家伙,为什么会如此懂得享受呢?俯视着半身沉在水里,半身趴在自己腿上享用牡蛎肉的人鱼——主要是他那潜在水下,比水蚺还要巨大的躯体,罗喉情不自禁地腹诽起来。几日的亲密接触后,他慢慢注意到这种生物不止会模仿人类的动作,听懂人类的语言,还时不时地能够揣摩他人的心声。
比如现在,原本正懒洋洋地舔舐着牡蛎汁的人鱼突然“呲”地一声露出牙齿,用力咬在他的手上。这可不是事故,罗喉抬手审视指尖的伤痕,同时听到趴在腿上的人鱼嘴里发出细微的嗤笑。
那个占据了罗喉的读书时间,又占据了罗喉的左腿,让他的裤腿每天都湿淋淋的家伙居然一面低声笑着,一面讥讽地去斜瞟他。这是应该宽宏大量,装作无所谓的时候吗?罗喉扔下贝壳,把受伤的手指含在口中,然后抬起没受压制的右腿,趁着人鱼被这连贯的举动惊呆时,飞起一脚将他踹下水去。
“不许再咬我,否则磨平你的牙。”
罗喉揉了揉留下一圈牙印,却滴血未流的手指,用语调平缓的口气冲挣出水面的人鱼进行例行性威慑。当然,人鱼回应教训的方式已经柔和了许多,他用带蹼的手抹了把脸,随即像恶作剧的海豚般,朝罗喉的脸上喷了一口海水。
日子在诸如此类的小事里一天天过去。每天都和过去一样日出月落,繁星在海面上旋转不止,然后在晨曦降临的同时而消逝。当然,也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罗喉想,或许是人鱼的到来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的宁静生活。他无法再安心坐下来读完一本书,也不能全心全意投入在制造新的玩偶和钟表。因为每当他的注意力偏移时,人鱼必定会使出新花样来抓取他的关注。
人鱼和玩具、钟表,乃至所有收藏品都不同。他会独创自娱的游戏,偏爱的食物每天都在更改,骚扰罗喉的方式也瞬息万变。罗喉现在有点明白人鱼当初为什么被堵住嘴巴,铐住双手了。在骂人、咬人和朝人喷水之后,人鱼逐步开始想方设法地把罗喉往水里拽。
和“用歌声蛊惑人类落海”的传说相差甚远,罗喉的人鱼采取的是非常直接的形式。他会用尾鳍朝水族箱顶部扫荡,也会突然袭击,从水中伸出双手去抓来人的脚踝。有好几次,罗喉都在搬运饲料途中被拽倒,脸上的面具多次砸在木箱的盖子或贝壳上,使之表面迸出许多细细的裂纹。
当然,事情的结果总是以人鱼的失败告终。
每日惯例的致命恶作剧之后,罗喉会不计前嫌地在喂食的空档拿出本廉价的书来看,要不就带上一瓶酒来自斟自饮。
珍贵的书稿被水浸湿是件可怕的事,负责斟酒的机械小矮人前些天被鱼尾拍碎,现在正在修理。喝了一口厨房里找到的利口酒,罗喉又撬开一枚青蛤的外壳,却发现人鱼的视线焦点已经离开蛤蜊,落在了他的酒杯上。
在人鱼专注的眼神和酒杯上来回扫视过后,罗喉立即明白了些什么。他拍了拍人鱼的头顶,又作势摇了摇手中那只用彩色玻璃拼成的马赛克酒杯。少量的碎冰在所剩无几的酒液里迅速沉浮,发出动听的叮咚声,紧接着被罗喉果断地一饮而尽。
“喂!”
也许是首度没从主人手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人鱼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他看似十分震惊,欠缺攻击性的神采不经意地掺杂了促人怜惜的魅力。面对这样的表情,罗喉愣了少顷,罪恶感即刻占据了心头。嚼着口中的碎冰,他正打算为人鱼再续杯酒,就感觉自己蹚在水里的脚踝上猛然一沉,大脑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体就摔进了水族箱里。
来自脚踝的力量在罗喉落水的瞬间骤然消失,这使他借着浮力迅速漂起来,并能够用腿脚蹬水以保持平衡。咳了两声,罗喉用手擦了擦用发帘淌下的水珠,他对现况有点发懵,但还不至于感觉不出刚才是谁搞出这种恶作剧,现在又是谁掀起一股撞在自己身上的水流,一点一点地在接近他。
人鱼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潜在水下围着罗喉打转,形成水面上一汪浅浅的漩涡。躲过几记来自腿脚的踢踹后,他的手臂攀上罗喉的腰,并随着上浮而移动到对方的肩胛。罗喉本想在他露出脸时将之按下水,不过当那张阴影里透出蓝色阴影的脸紧靠着他的胸膛蹭过来时,他暂时打散了那个念头。
紧贴在胸口的皮肤就像具备了固定形态的海水般凉滑柔软,罗喉厚重的长发在吸取了水分后,成绺地搭在肩膀上。他低下头,看到贴着胸口的人鱼正扬起脸来仰视他,明灭不定的双眼透过海水,仿佛雾霭中的幽灵。
水底鱼群昏暗的脊梁模模糊糊地错动着,把水上的环境衬托得格外静谧。罗喉和人鱼之间相隔一层透明的液体屏障,用一种并非深情,而是以较量的形式相互对视,似乎一方错开视线,就会被另一方拆吃入腹。
作为一个乐于在书房里阅读高雅的手抄文稿,也乐于在酒馆里倾听风闻野史的人,罗喉记得大量关于幽灵船和海怪的传说。至于以水手为食的美人鱼,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段落就是:“美人鱼借着一个甜蜜的吻将他(某个不幸的水手)拉入水中后,那可怜的男人再也没有浮上来”。现在,他的情况离那个“不幸的男人”最后的距离就是自己还没有被直接拖入水底。
即将在自己的家里淹死,这不是该高兴的情况。当体态优雅却肌肉紧实的鱼尾缠住罗喉的下半身时,他才不得已地承认当前的危险性。罗喉被城市的传言描述为幽灵,但他并不知道“幽灵”能否溺水。不合时宜地嚼了一口嘴巴里剩余的碎冰,“咯嘣”的脆响在水族箱上方的空间里格外响亮。
就在此刻,纠缠不休的人鱼忽地冲破海水的屏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挺直了身体,像发动攻击的眼镜蛇般直扑向罗喉的脸。罗喉下意识地后仰,不料对方的两只手快速扣住了他的后脑,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逼近自己。
人鱼用与鸟类很相似的动作,左右歪着脑袋观察了一阵,接着出其不意地把嘴巴贴在罗喉的唇上。他凉冰冰的舌头灵活地钻过罗喉齿间的缝隙,将尚未融化的碎冰勾出来吞下肚去。在几声志得意满的笑声中,人鱼飞快地舔了舔泛着光泽的嘴角,而后纵身跃起,扑通一声消失在飞舞的浪花里。
被传说中的生物以传说中的方式差点变成传说的经历并没有让罗喉自我感觉良好。应该说,传说与现实的距离总是让人扼腕叹息。每个从美人鱼口中九死一生捡回小命的水手都反复形容水中女妖的嘴唇何等甜蜜,多么芳香,令他至今还陷于爱河无法自拔。而经历过货真价实的“美人鱼之吻”后,罗喉只记得嘴巴里淡淡的咸味,和类似含着生牡蛎一样不幸的触感。
虽说如此,生牡蛎滋味的唇舌接触并没有改变每日固定的投喂时间。罗喉喜欢维持习惯,在得知人鱼喜欢酒——亦或是酒和冰块的搭配后,他从豪宅舞会的流动宴席上学来了不少奇异的新招数。
比如朗姆酒浸南极鱼籽包生火腿——人鱼用他引以为傲的灵活舌头将生火腿卷内的鱼籽挑得一粒不剩,惨遭抛弃的火腿则留在了罗喉的裤腿上。
比如把牛奶和姜汁酒冻成固体,再捣碎了食用——事实证明,人鱼讨厌牛奶。首次品尝时,他毫不犹豫地将之全数喷出。
比如盛放在广口杯里的碎冰配水果酒——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个简单的点子成为了罗喉对付人鱼屡试不爽的绝招。
或许是不慎落水带来的刺激,或许是同居生物带来的影响,在二十只胡桃夹子上蹿下跳地忙碌过后,罗喉家原本倾斜的厨房焕然一新。原本倒塌的烤箱、木柜和碗橱全部牢牢地钉在墙上,随时可能滑落在地的锅碗瓢盆纷纷被放入新打造的抽屉,以供主人取用。
由于烹饪的兴趣重新复苏,人鱼对罗喉的好感程度也与日俱增。现在,两人除去喂养关系外,还能用简单的语言进行交流。但在罗喉看来,这一战果归功于放在茶桌上的留声机——即便他从没想过,唱片里是没有日常用语供人参考的。
“‘哦~英俊强壮的英雄啊~’,今天我不高兴,大笨蛋。”
“你在生什么气?”
“‘残酷的命运~将你我分离~’,你到这里来的动作真慢。”
“因为你的嘴巴变刁,胃口也变大了。”
“‘真让我羞涩难堪~’”
应该说言不由衷,还是留声机造成的强迫观念?总之,用音准奇差的低哑嗓音唱出一段取自《伪君子》的台词同时,人鱼躲开塞到嘴边的汤匙,带着与满腹深情的歌词截然相反的愤恨表情一口咬在罗喉的肘关节内侧。
传说中的生物所具备的学习能力没有前例参照可言。不过从人鱼学会用尖刻的短句和肉麻的歌剧台词杂糅这一点来看,可以想象他的内心世界出乎意料的复杂。罗喉知道口不对心的人有多么骄傲,也理解一条有自尊心的鱼多少会做出怪异的事。所以没过几天,他就从人鱼语义矛盾的话里听出了玄机。
模仿歌剧台词的部分,是人鱼真心想对罗喉说的话。至于后半段的恶言相加,不过是他在打掩饰罢了。
个性的体现是种奇异且强大的力量,它会把某个人或某种生物的行为归纳凸显,犹如经过打磨抛光的宝石般引人入胜。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罗喉把更多的时间都消耗在自己的水族馆里。和以往一样,他长时间地坐在茶桌旁仰望碧蓝的海水,等待着巨大的鱼尾阴影遮蔽住海面上的光线。
偶尔,乐于充当遮挡物的人鱼会面带迷惑的表情凑近玻璃,欲言又止地盯着罗喉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瞳孔里看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有好几次,罗喉在注意到那顽固的视线后,也学着他的模样加以接近。不过只要他这么做,人鱼就会惊慌失措地扭身逃走。
自己的眼睛里究竟有什么奥妙?罗喉弹指唤来两只捧着圆镜的发条猴子,对着镜子观察了几秒钟,便失望了。
明亮的圆镜里映出的,只有他背后的水族箱里影影绰绰的蔚蓝。
直到海平面上布满乌云,连绵的巨浪冲上海崖,罗喉才迟迟地意识到,举家搬迁的日子已经迫在眉睫。问题并不是来自半截入海的家——罗喉是个怀旧的人,他盘算着如果搬迁的话,就把这个家一并搬走——而是由于接连不断的陌生人开始徘徊在他家附近,并伺机进入他的房子。
罗喉并不清楚陌生人的来历,也不知道陌生人的目的。那些矮下身体,潜伏在树丛和废墟里的人们大多数时间都隐匿在阴影中,就像某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利用各种手段尾随着他。
这种情况究竟是从何时出现的呢?罗喉压根没有注意过。这大概是因为他最近的日子过得相当安逸——又是新买了漂亮的宅邸,又是忙着重建家里的厨房。生活中的琐碎是如此炫目,以至于他忘记自己在外出时,本应该尽量地避人耳目才对。
随着初雪的降至,海底的生物成群结队地转移方向,朝着温暖的深海游去。水族馆外的世界骤然变得空荡荡,只有少量的小鱼小虾还在不知疾苦地蹿动。
水族馆里,养尊处优的人鱼也难得地显得惴惴不安。他时常焦虑地游来游去,半夜里用尾鳍狠狠地拍打忽明忽灭的乌贼群,当罗喉来到水族箱顶端询问他原因时,得到的是一连串海豚般尖利的鸣叫。
不明原因地,人鱼在忽然之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似乎急于对罗喉讲些什么,但由于颈部以下无法离开海水,他只能时不时从水面上探出头,冲着罗喉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声。
即使费尽心机掰开对方的嘴巴检查,也瞧不出分明。罗喉只得寄希望于卧室内的藏书,来解决眼下的问题。这个家里曾经有一间四壁高耸的书房,上千条木板拼贴成的书架遍布上方。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抄本、草纸或羊皮卷,还有数不清的图谱。如果被外人看到,大概会说那里保存着古往今来所有的智慧。
可惜在很久以前,那个倒霉透顶的暴风雨之夜,罗喉的家因为某些悲惨的意外变成了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样子。而今,作为书房的房间已经陷入海岸的岩缝中,被坚硬的礁石挤得面目全非,他只好将尚未被水泡烂的书册转移到幸免于难的卧室里。
有人说,卧室的状态象征着家主的个性。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当说这话的人面对罗喉的卧室时,不知会把他当做怎样一个人来看待。
这间卧室里堆积的财富足以实现一百个亡命徒的发财梦。可是单就某一方面来说,它也是座年代久远的垃圾站。罗喉踢开散落在地的金器和装满珠宝的木箱,从无序地摞到天花板的书堆里抽出他需要的一本,然后在躲过倒塌的书本后,从沙发上抽出个垫子席地而坐,认真地翻找起来。
只有少量的航海日记里提到过人鱼的踪影,而记录下这等奇闻异事的水手往往早就变成了尸体,只有他们的牛皮本子被颇具猎奇心的人们拿来欣赏。日记中的“她”或“他们”有的被形容成美若天仙,有的则被描述成狰狞恐怖的海怪。而且在这些珍贵的字迹间,掺杂着大量天马行空的东西。
蛊惑船员的歌声是人鱼赛壬在神话中的标志,海豚或海鸥般的鸣叫则在罗喉手里的航海日记中出现过。可是,“身体粘稠冰冷,布满鳞片。头上长满珊瑚,像鱼一样脸上目光呆滞,口中利齿参差的恐怖怪物”?这个描述好像跟他所知的人鱼区别甚大。从身边刨出另一本航海日记,罗喉翻到夹有羽毛签的书页上,默读了两行字迹后又将那本日记合上,扔到了一边。
他想知道的是如何解除人鱼的失语症,而不是人鱼的嘴里有几颗獠牙的记录,或是人鱼能长出两条“令男人癫狂”的雪白美腿,让年轻船员永失雄风的低俗谣传。
当一个人全神贯注地投入于某件事时,总是会忽略周边发生的情况。任何人都是如此,包括罗喉。他不知道——抑或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借着烛火看书的时候,十余个不速之客正小心翼翼地绕过再度因发条不足,瞌睡连连的牧羊犬,从马车出入的隧道溜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