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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谁也无法想象这群提着煤油灯的不速之客蹚着深及小腿的海水,顺着铺地滑轨走入罗喉的家时,是多么惊讶。

      六万余座大小不等的手工报时钟贴满走廊四壁,错落的滴答声此起彼伏。沉在水中的大理石人像四分五裂,一双双空洞的眼珠随灯光光源的变化冷淡地注视着来人。他们中的一个不慎散落水底的镶金丝灯架绊倒,惊呼和摔倒的动静引来一艘自动沿滑轨行驶的装饰船,无声无息地从旁经过。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觉得我们必须回去!”负责探路和断后的几个人在目睹缓缓驶去的装饰船后,小声地与被他们保护在中间的老人发起争执。

      “在我还是个孩子时就知道,这艘卡在海崖岩石间的巨大破船是魔鬼的住所。几十年来,从没有人敢靠近她,一窥其妙。”

      “传说这艘船属于一个恶贯满盈的男人。他生前到处烧杀抢掠,累积起的财宝多得比山还高。最后,年轻的勇者处死了他。”

      “勇者们将他的尸体付之一炬,将燃烧的船推出港湾,放逐海上。他们祈求大海囚禁那男人的灵魂,令他无法登岸报复。”

      “我知道传说的下文!就连海神也无法阻挡那男人的怨恨,所以在一个暴风雨之夜,他的船冲上悬崖,来到我们的国土!”

      “据我所知,那名死去的船主已变成幽灵,徘徊在这个城市里。所有登船寻宝的家伙都会被他残忍杀害,然后扔进大海!”

      “哦!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既然事实是这样,那咱们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个被船舱里阴森可怖的气氛感染,惊恐地长大了嘴。可是,还没等他叫出声来,被保护在中间的老人便伸手堵住了他的尖叫,同时用一柄护身的短刀截断了他的呼吸。

      “好吧,好吧,先生们。就算这确实是邪恶幽灵的船,我们也已是箭在弦上了,不是吗?”

      老人对倒抽着冷气的手下们说道,而后不屑地将年轻人的尸体抛在地上。他曾是个英挺而魁梧的男人,脸上凝固着岁月也无法洗涤的傲慢和跋扈。这货匪徒对传说的议论似乎引动了他的怒火,青色的灯火扭曲了他那沟壑纵横的面容。

      “就让祈求上帝救赎的家伙去与上帝相会吧。”这么说着,老人用脚踢开漂在水上的尸体,“你们呢?你们也想为了女人和孩子才相信的胡言乱语而失去发财的机会,或者跟这个饭桶一起去见上帝吗?”

      受老人雇佣的男人们不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他们不过是混迹街头,时不时把手伸进行人口袋的流浪者而已。顺着水流缓缓漂走的尸体轻轻地撞在走廊的墙壁上,血和海水混合的腥臭味快速地控制了他们的心智,令这个东拼西凑的队伍战战兢兢,沿着滑轨走向船只深处。

      通过断层参差的曲折通道,点缀青苔的银雕海兽口中所衔的火把引导着这群不速之客走进玻璃覆盖的空旷房间。月圆之夜的暴雨使得海面波涛汹涌,海底一片昏暗。巨浪掀起的泡沫被阻挡在玻璃板外,形成片片异形的图案。水族箱中的珊瑚和软体动物们却事不关己地发散荧光,等待繁殖期的到来。

      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幽灵船制造的幻象,还是离奇的现实?包括心怀叵测,从而愈发焦虑的老人,所有人都被这间巨大的水族馆所震撼。缤纷的生物和它们绚丽的色彩顿时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直到其中一个东张西望的男人发出的惊叫打断了他们迷离的视线。

      “有个人在水里!”

      “什么?”

      几个人围住那个呼喊不止的男人,后者却不顾他们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掌,奋力伸手指向水族箱的一角。

      “在那儿!有个人在水里朝我们这儿看!”

      这一回,老人没有用他的匕首割断那男人的喉咙。相反,他和其他人一同迅速地朝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漆黑的海水不可视物,些许银色的小漩涡昭示着生物游过的痕迹。老人走上前去仔细查探,很快,他又像畏惧着什么一般,迅速地倒退回来。

      “不可能,我知道这不可能……这艘船上不可能会有人存在……那些该死的,只有女人和孩子才相信的鬼怪故事……”

      “先生,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

      老人的下唇颤抖着,连带着他巍峨挺拔的身体也摇摇欲坠。他的牙齿正在反常地打架,一段被他和他已逝的伙伴埋葬的过往正如噩梦成真般复苏。

      “我在说,”老人重复道,“这艘船上不可能有人存在!五十年前,我们亲手将它点燃,亲手将它放逐海港!我们亲眼看着它焚烧殆尽,沉入海底!她的传说早就结束了,就在这里,在我的记忆里!”

      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之后,老人快速地冲出水族馆,消失在通往船舱深处的走廊尽头。匪徒们不知道他究竟在发什么疯,可这艘幽灵船内的出入路径错综复杂,只有这名雇主对此烂熟于心。他们别无选择,值得“嗨”、“嗨”地叫着,循着老人手中的煤油灯光赶了上去。

      最初发出惊叫的男人被留在了水族馆里。他始终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先前为同伴们指出的方向。那方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随着其他人的离去再度泛起了波澜,一张美丽苍白的人脸仿佛幻影般若隐若现。

      男人的皮肤上耸起了寒栗,可他的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开始迈步,果断地带着他攀上螺旋形的楼梯,走上水族箱的顶部。水中的人带着他不敢确定的笑容紧紧跟随,直到男人来到水族箱的边沿,并不受控制地朝荧光闪闪的水面探出身体时,他才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耳畔始终环绕着陌生国度的美妙音符,随着节奏徘徊不定的歌声正来自深邃的海底。

      就在这时,男人耳畔的歌声戛然而止。两只全无血色的手臂冲出水面,雪白的手指带着铁钳的力量死死地掐住了他的颈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尽力忽视回荡在船舱深处的凄惨叫声,老人面色铁青,和几个幸存的手下跌跌撞撞地冲向来时的方位,拼命地往回逃窜。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呢?这里是十年前的海啸带来的恐怖传说,有人称她“被诅咒的宝库”、“历史的谜团”,但更多的人称她为幽灵船:生者的禁地、死者的乐园——就连三流的怪奇小说都会这么写,不是吗?

      幽灵船上的一切都是如此迷人而致命。比如一扇扇腐朽的门后取之不竭的宝箱,如尘土般散落在地的珍珠,隐藏在枯叶和死水中的金条和银币。可是,急不可待地触碰它们的人都会毫无预兆地残杀同伴、割断自己的手臂、陷入疯狂,直至猝死。

      幽灵船上总是会出现最离奇恐怖的景象。比如狞笑不止的铁皮玩偶,玩具锡兵会用枪杆刺穿来人的眼睛,胡桃夹子的嘴巴碾断他们的手指,木雕小矮人的珐琅眼珠阴森森地注视着死去的人……每个人的祖父母都会告诉他们:不要踏入古老而陌生的宅邸,不要被小恩小惠所笼络,更不要贪图来路不明的宝藏,否则会发生可怕的事。不过在人们长大后,谁会把枯朽老人的寓言当真呢?

      因为,这一切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不是吗?

      可是,就像在嘲讽匪徒们的祈求一般,船舱尽头的门扉缓缓地开启了。煤油灯和火把散发出灰色的烟雾,将死者的躯体隐匿在黑暗里。同时,它们的光芒点亮未死之人的眼睛,轻蔑地告诉这些胆大包天的入侵者,他们的眼前空无一物。只有接连不断地脚步声正在通过洞开的门口,传入他们的耳朵。

      一个无形的人,一个无人能见的幽灵正优雅的挪动脚步,直直地朝这伙匪徒走来。

      深刻的恐惧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也无法用任何行动缓解。几乎在认清这场遭遇的结果同时,幸存的男人们恐吓般发出一声嘶吼,随后拉着雇主掉头逃窜。老人木讷地被拖行在前,来时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现在的他瞪目欲裂地直视着船舱尽头的门扉,微微张开的嘴里不时发出阵阵可怕的呻吟,令幸存者们不禁怀疑,这个拉他们下水的老家伙是不是已经着了魔。

      与珊瑚礁融为一体的走廊上光怪陆离,藏满金银财宝的舱门内封锁着幸存者们昔日的伙伴,在他们经过的同时再度洞开。房间里回荡着时钟的滴答和鬼魅般的笑声,隐隐的雷鸣从船体外沉闷地响起,破碎的船窗外飞驰过数道蓝色的闪电。很快,雨丝就夹带着远海上冰冷的气息渗透了船舱的每一个角落。

      匪徒们知道,海上的最后一场暴风雨就要到来了。这是个多么令人绝望的消息!最后一场暴风雨总是在最不恰的时机突然袭来,比发疯的女人还要不可理喻。海水会在今夜淹没这个悬崖,将嵌入岩壁的幽灵船,乃至悬崖上的一切统统吞噬。就算他们幸运地逃出生天,在顺着悬崖爬上陆地的过程中,也很难躲过暴风和巨浪的袭击。

      船舱的天花板和腐烂的地板正在发出行将崩溃的吱嘎声,这艘年久失修的古物必然无法撑过疯狂的一夜。由于接二连三的隆隆滚雷,远在身后的脚步声反倒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失去雇主的指挥,疲于逃窜的男人们不得不停下来争论回去的方向。他们感到来时的道路似乎被不可知的力量伸展得无限漫长,抑或是自己始终在同一个位置绕圈。巨大的海船在此时宛如一栋置人于死地的迷宫,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我绝不回头,那里有怪物,还有幽灵!我不想死!”一个男人喊道。

      “我也不想!但我们根本走不出这艘船,即使走出去,暴风雨也会杀了我们!”

      “继续往前跑,各位!”匪徒中年龄稍长的一个叫道,“回到那个养鱼的玻璃房!那里很坚固,能看出重新修葺的痕迹。而且只要找到那里,就能找到走回甲板的那条通道!”

      年长匪徒的推断是正确的,当他们一步一滑,近乎绝望的时候,口中衔着火把的银雕海兽再度将他们引入了四壁深蓝的水族馆。与门外阴森恐怖的环境判若两处,水族馆内充满了安逸的气息。水底透明的气泡和起伏的海藻吸纳了户外所有的杂音,使整个空间更加静谧。匪徒们把老人扔在一旁,他们气喘吁吁地坐倒在地,有些则大着胆子走到巨大的水箱旁,小心翼翼地观察水中的情况。

      “别再动手动脚了。”年长的匪徒斥责着伸手触摸玻璃板的同伙,“当心这里有什么机关,你还嫌我们的麻烦不够多吗?”

      “好吧,兄弟。我只是想起刚才那个绿背心的家伙说,他在水里看到了人的脸……”

      “绿背心的家伙?”另一个男人站起身来,“我记得他,当时在这里鬼哭狼嚎的蠢货。他去哪儿了?我好像在此之后就没见过他。”

      “大概是死在刚才的路上了。”

      “不!”站起身的男人围着高耸的水箱玻璃走了一圈,随即指着面容呆滞的老人喊道,“从我们追着这个老鬼跑进船舱开始,我就没再见过他!那家伙去哪儿了?!”

      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面对他的同伙就不约而同的发出了近似哀鸣的抽气声。在男人背对的水族箱里,一具惨白中透着紫色的尸骸正从岩石间升起,徐徐漂浮在他身后。那不幸的家伙随着水流撞上玻璃,他的上肢被残忍地撕裂,十数条大小不等的鱼正啄食着伤口断面的碎肉。一件葱绿色的旧马甲挂在尸骸背部,以几近讽刺的模样在谈论它的人们面前飘动。

      祥和的平静顿时变成了狰狞的死寂。匪徒们几乎同时跳了起来,像受惊的野兽般快速戒备起环视四周的情况。可是,什么都没有。银灰色、青灰色的鱼儿在玻璃箱里朝他们投去冷淡的目光,水泡一枚接一枚地破裂,发出可笑的“噗啪“声。逐渐回神的老人刚扶着水箱站起,就被散落在脚边的水渍滑倒,重重地摔回地上。

      他那群蹚水冲进室内的手下没有意识到,水族馆内原本干燥的沙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始自玻璃箱下方的水痕。痕迹起先犹如身穿裙装,不慎落水的女士匍匐在沙地上留下的痕迹。而在中途,凌乱且巨大的痕迹却变成一排湿淋淋的赤足脚印,歪歪扭扭地消失在贴满马赛克的水槽边缘。

      那个最先起身的家伙终于发现了地面上的不妥,他点燃身上的火柴,顺着地面的足迹靠近水槽。蝙蝠鱼庞大的身影和它掀起的涟漪太容易吸引来者的注意力,以至于漆黑的水面突然像落地的镜面般粉碎时,他根本无从躲避。男人恍然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猛地朝自己扑来,还未看清抓住自己的是什么,他的身体便已然失去平衡,跌入水槽里。

      其余的人尚未察觉到意外发生,就听水槽里“扑通”地巨响和同伙短促的呼救。比女人还尖利的叫声里饱含惊恐,意味着性命攸关的危急状况。可不要忘记,目睹这一切的男人们并非同心协力的战友,他们仅仅是群受雇而来、心存侥幸的流浪者。正因如此,这个可怜人的同伙们首先做的,是快速地后退,避免遭到波及。

      男人的头栽入水槽底部,迫使他无法呼吸,也无法喊出任何声音。很快,水中的挣扎也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撕裂声。每当撕扯什么东西的声音响起,男人耷拉在水槽外的小腿便做出反射性的抽搐动作。就像被砍去头颅,除去内脏,入锅后仍在蹦跳的鱼——匪徒们嗅到了不远处飘来的血腥味,冷汗淋漓想: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足以将成年人淹死在浅水里的东西正藏匿在水槽的死角里,把这健硕的大男人当做炸鱼来大快朵颐。

      “是谁……是谁在那里?!”

      “闭嘴!蠢货!”

      年长些的匪徒狠狠地咒骂大声哭喊的年轻同伙,可正如他所担忧的,撕扯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拔出插在皮带上的短刀,眼见一具白得发亮的胴体自水槽的死角中挺起身来。

      那是个身材纤长的年轻男人,他赤裸的肌肤被茂密的长发遮掩,仿佛一块半透明的结晶在黑暗的水族馆中闪耀。男人有张阴柔美丽的面容,他抬手抹去模糊了唇线上的血渍,狭长的双眼毫无忌讳地盯着他面前的匪徒们。

      短刀从逐渐放松的掌中滑落,刀刃落地时的脆响却无法唤醒年长匪徒的理性。他不由自主地推开身边的人,跨过同伙残破的尸身,朝年轻人投身而去。在他的幻梦中,夜莺的歌声缠绕在他的头顶,一名绝世佳人正在满月的光辉下朝他发出诱人的邀请。

      但是,他的灵魂却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名年轻的男人——这不明生物的瞳孔就是来自地狱的蓝色火焰。

      “不!!”

      坐倒在地的老人突然恢复了意识,他眼睁睁地看着逃出魔掌的最后保证面带迷惑而愚蠢的笑容迎向一名站在水中的陌生男人,他的手下钟摆般摇摆着身体,然后被那男人轻而易举地扭下了头颅。老人绝望的呼号令剩余的人如梦初醒,眼前的惨状时,所能做的只有尖叫着掉头逃窜,并纷纷跑向水族馆半掩的房门。

      然后,他们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老人本欲站起的双腿再度颤抖起来,使得他坐回潮湿的地面。老人本欲破口大骂的双唇一张一翕,却再也道不出任何诅咒的辞藻。他眼前的房门徐徐开启,那个令他的后半生沉浸在酒醉金迷的噩梦,并不时从他梦中经过的鬼魂无声无息地跨入黑暗的房间,静悄悄地走了进来。

      鬼魂的手上,握着一柄黄金烛台,温暖的火光衬托着他俊美却冷漠的脸。他没有像城市传闻里那般,佩带漆黑面具,一袭送葬的装束,而是披散着及肩的发丝,身穿一件金银丝线钩织,点缀着红榴石的长袍。他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倒地不起的男人似的,随意地将脚踏在他们肩头。然后在海鱼们平静地注视下,男人们的尸体迅速地化作一道道沙石的屏障和一片片光可鉴人的木板,自他的脚底朝门外延伸而去。

      现在,那个给予过老人生命、财富、罪恶与恐惧的鬼魂走上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就像一名顾客在鉴定一样不太起眼,也不太必要的商品。

      “你……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老人咬字不准地呢喃着。与此同时,站在水槽里的年轻男人轻盈地跳了出来,轻声笑着坐在了水槽的边沿上。

      “活着?”幽灵用比吹气还轻的声音说,“这个躯体与这艘船一样,不存在生命,也不存在死亡。但是,你的生命就要终结了,因为起锚的时刻即将来临,我决定离开这里。”

      “那个巫师,他说的是真的?!”老人不可置信地吼道,“你是死神!上帝,我们居然和死神做了交易!!”

      “这是你们的选择。别忘了。”

      被老人称为“死神”的金发幽灵朝他俯下身来。现在,他们的视线终于相交,老人瞪目欲裂地看着他血红的眼瞳,那闪烁微光的金色如针一般刺伤了他,令他不禁泪流满面。

      “是你们在船只的残骸上,在海怪的利齿面前呼唤我的名字。是你们向我道出你们的感谢、希望与忏悔。也是你们违背自己的誓言,因此而获得了荣誉、财富和无尽的恐怖。”

      “如果我当初就知道你是谁,是什么的话,我绝不会……”

      “不,你会。不要给予贪婪借口,它与你的生命并行。如果根除它,你将如何呢?”

      死神这样说着,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复仇吗?”老人的脑中一片混乱,他竭尽全力嘶吼道,“如果你要杀我,那就下手吧!给我个痛快,就像当初我割断你的喉咙那样!”

      可是,死神却平静地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没有生死的世界里没有仇恨,没有救赎的世界里只有代价。”

      伴随着他的呢喃,古老的船体发出了叹息般悠长而干涩的长吟。透明的船舱托起舱内对峙的人们,开始旋转着升高。他们头顶的甲板劈啪作响,纷纷有意识地朝两侧卷退,为升起的舱室让路。

      水族箱高耸的玻璃骤然粉碎,喷涌而出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目所能及的通道,游荡的鱼群化作一道道漆黑的剪影,被悬崖上凛冽的寒风吹得来回飘荡。不速之客们预言的暴风雨在一声又一声惊雷中降临在悬崖上方,扑面而来的巨浪将卡在礁石间的残破航船一点点拖向海神的怀抱。

      这艘在暴风雨之夜复活的亡灵古船即将起航。

      早已化为腐木的桅杆不知何时恢复了原本的姿态。它们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从倒塌的方向自动回归原位。二十余张凭空出现的横帆在无人操纵的缆绳收放中飞速地垂落,帆布上纵横的金线交相闪烁,令跪倒在地的老人不自觉地抓挠他所剩无几的白发,接着挣扎着捂住自己的眼睛。

      那是他亲手点燃的金色船帆,那是他亲手砍倒的桅杆。他曾经用面前这个死而复活的男人干涸的血染黑了光洁的甲板,可现在它们却犹如噩梦中的总和,朝他最后的理智席卷而来。

      暴风中传来千万人的呼喊。熟悉的,陌生的声音彼此融合,来自船体上的每一片木板,缆绳上的每一丝脉络,船舷上的每一颗柳钉,船舱深处的每一扇门扉。那是无数用自己死后的时光,从海底的死神手中换取荣光的灵魂。他们的呼喊没有被接踵而来的倾盆大雨淹没,反而盘旋直下,撞击着老人的耳鼓,致使他不得不用捂住眼睛的手去堵住耳朵。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当老人这么做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臂被无形的力量拉得长而轻薄。他的手指彼此融合,化为完整的物体。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像沸水中的意大利宽面般摇摆。

      这不是被杀死的感觉。老人抬起头,想通过仰视幽灵的脸来得到答案。那个曾被他杀害,而今又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暴露在风雨中。他的衣袍在黑暗中翻卷,比最璀璨的烈火还要炫目。他的眼瞳在雨帘中格外夺目,犹如寒冰中凝固的鲜血。

      可,为什么他什么都看不到?或者说,他的眼睛在哪里?他真的拥有过“眼睛”和“视觉”吗?毫无疑问,两者本应是他在拥有理性前便与生俱来的。但现在,那扭曲了老人外形的力量竟抹消了他对□□的记忆。

      老人在暴风雨中绝望地哭喊了起来。不过事实上,他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他失去了眼睛,所以无法看到自己像冰块一样溶解,接着迅速重组,化为帆布的躯体。十余条缆绳吱嘎作响,从横桅上自动垂下。它们卷起这张呜咽不止,似乎还有话要说的船帆,将它拽上了高高的桅杆。

      古船在又一波巨浪中彻底脱离了悬崖礁石的挟制,她被托在波涛的浪尖,甩上云端,在混沌的虚空中划出不可思议的弧线。闪电和暴雨撞击在船体,将她枯朽的表面彻底剥去,露出澄澈的金色船首。瓢泼的雨水冲去了上甲板表面陈年的污渍,随着船体的轰然入海,珠母明亮的光辉悠然地播撒在漆黑的海面。

      在这席卷海岸的风暴之夜,交叠纵横的雷光和解除禁锢的幽灵船成为了世界上仅存的光源。与船上夺目的光彩相反,化为船只的一部分,为她永远劳作的灵魂嘶喊着,忏悔着。此起彼伏的哭泣被逐渐远去的拍岸惊涛撕扯得断断续续。罗喉却置若罔闻地走动起来,对自己崭新的甲板和船帆还算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海盗。从此以后,你和你的同伴将永远无法离开海洋。你们和她一样残忍而固执,和她一样反复无常。纵然你们远离她、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我给予你们,以及你们从我身上夺取的生命与财富仍会引领你们回到起点。任何诞生于此的生命都必然将其临终的血肉,不灭的灵魂交还她手。”

      “你该趁着他们还是人的时候讲这些。”罗喉的身后突然响起了男人低沉的声音,“还是说,他们死不瞑目的丑态让你很解恨?”

      罗喉触摸船桅的手顿了顿,他转而收起那只手,转过身去。在他的右后方,船首的正上方,那个把三个不速之客四分五裂的年轻男人正摇摇欲坠地坐在海怪金雕的背后。他依旧赤裸着身体,满头白发有一部分被水打湿,一部分仍不服管教地随风飘扬。

      朝对方的所在之处走了两步,罗喉上下打量着他。他想告诉这个没穿衣服的家伙,今夜的一切不过是向他索取的人们力所能及的偿还,也是他必须获取的代价。毕竟,他的家需要修补,启程的时刻也刚好到来。更重要的是,他所做的与他所想的并没有绝对关系,因为面对这些或那些自觉或不自觉地进行交易的人,他从未感到愤怒、怨恨,甚至悲伤。

      可是,罗喉只对这个坐在船首,面带危险笑容的美貌年轻人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的尾巴怎么裂开了?”

      “这是我的腿!你这蠢材!”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变成了冲天的怒火,“在下一次新月出现前,我都能在陆地行走,说起话来也很方便……你在看哪里呢?你这流氓!”

      “我只是觉得你坐在夹角部分,不止屁股会很疼,还容易被冲上来的浪打下去。”

      “什么叫‘屁股’?!对我要说‘尾椎骨’!”

      出乎意料,年轻人——不,很显然,变成人类外形的人鱼对他人的修辞十分地吹毛求疵,自己却毫无顾忌地大骂他人“流氓”。罗喉略带遗憾地望着这个在乌云的衬托下犹如月仙般美丽的家伙,再度自我安慰地想:

      虽然会恶言相向,但每到月圆时分就能离开水族箱,陪自己讲话的人鱼不是很好吗?这可算是他在拍卖会上买下的唯一一件物有所值的收藏品了。

      在叫骂过后,人鱼在行为上还是听从罗喉的建议,从船首处跃下,顺着甲板走了过来。狂风吹得船只颠簸不已,却丝毫没有影响人鱼行走时轻盈的动作。就算如此,在他走到罗喉面前时,后者仍绅士地伸手搀扶住他的臂膀。

      “我知道你。”人鱼顺势滑到了罗喉胸前,“就像水手们都爱谈论我一样,他们也爱谈论你。‘无人驾驶的宝船在海难时出现,船上的主人将获救者送往陆地。但所有获救者都会为船上的宝藏蒙蔽良知,最终被船主夺取灵魂,永远在海上遭受奴役’。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存在。”

      “我也知道你。”罗喉用衣袍的长袖遮住人鱼的脊背,“迁徙的鹳鸟对我说过,冰海之畔的国度里,有名命运跌宕的人类王子在月圆之夜被推落悬崖,消失在浪花里。‘心怀悲愤惨死海中的美貌男女会被海洋囚禁,成为她的子民,与她同在。’没想到你能脱离海水,登上陆地。”

      “王子?我知道,那是头上戴着可笑海星的男人。和我有关吗,他们叫你什么……哦,死神先生?”

      “罗喉——这是我的名字。我准许你呼唤它。”

      “短是短,但很绕口。谁给你起了这么难听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捏爆章鱼的声音。”

      “唔。事到如今,我也该为你取名了。‘尾巴’,希望你能为我带来更多惊喜。”

      “什么?你说什么?!刚刚你是在叫我吗?!”

      “很适合你的名字不是么,不仅总结了你的特点,还隐喻了你的身份。”

      “哪里适合?!简直比你自己的名字还难听!我有自己的名字你这白痴!我叫黄泉!”

      人鱼的性情比海洋还要易变。他恼火地高吼过后,又像是对能够脱离水族箱、自由行走的现状有点得意忘形,于是一面说着不中听的话,一面拉着罗喉的双手,在剧烈摇晃的湿滑甲板上转着圈跳起舞来。

      电闪雷鸣的浓密云层下,瓢泼雨水依旧像在宣泄什么般不断砸落。海滨城市所在的陆地被雨帘遮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在海平面上浮沉。来自极寒之地的冷风鼓动着金色的船帆,促使焕然一新的航船与浪涛齐驱。她就这样载着两个笼罩在传说中,正在甲板上跳舞的人,朝着黑暗深处的海域驶去。

      罗喉一如既往地坐在船舷边沿。大批南迁的飞鱼跃出海面,起落有秩地追随着船体掀起的波澜。他却百无聊赖地撑着钓竿,来回晃荡着悬空的双腿。

      又是全无收获的一日。罗喉收起鱼线,查看着空无一物的鱼钩,心中不禁有些伤感。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怀表看了看,决定等杯子里的饵食用完,便放弃钓鱼这项运动。

      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似乎有所区别,又好像区别不大。罗喉身穿亚麻衣裤,肩披黑色和金色交织的丝绸长袍,配以他头顶的渔夫帽,显得格外诡异。在广阔无垠,此刻恬静彼时致命的无边汪洋上,他的这一形象被少数幸存者大肆渲染,早已成为了恐怖与荒诞的代名词。

      即便如此,罗喉依旧我行我素,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人们心中的形象似地,放任他的家茫无目的地随着洋流四处漂泊。因此,这艘无人驾驶的重型横帆船经常不恰时宜地横穿海上的商道和临时港湾,引发商人和水手们疾风骤雨般的骚动。

      正在罗喉开始思考是否应该放弃水上活动,准备下一次登岸的时候,他的鱼漂终于沉了下去。可惜的是,就在罗喉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在绝望时刻钓到鱼,而后慢腾腾地收起鱼线的时候,一条身材精壮的成年旗鱼凶猛地跃出水面,将罗喉钓上的那条品种都未能看清的小鱼扯下鱼钩吞入腹中,接着“扑通“地落回海里。

      整个过程约莫连两秒钟都不到。但就在罗喉佩服着野生动物的速度,打算收起鱼竿时,他的身旁突然响起低沉嗓音发出的爆喝。紧接着,一道夹带着劲风的白光闪过他的眼底,劲风的后作用力将一件花里胡哨的,分不清是长裙还是斗篷的衣服甩在了罗喉脸上。随即,他又听到了落水的“扑通“声。

      “你这混球强盗!!”

      罗喉取下盖在头上的奇怪衣服,是在水面如沸腾般白浪喷溅,隐约可见一只人类的手攥成拳头在泡沫中不断挥落,直到就近的水面浮起稀薄的红色时的事情了。

      黄泉喜欢打架。即便他是一条拥有“优雅美丽”之名,且容貌远超于这般奉承的人鱼,还是无法改变他暴虐的本性。他喜欢和可以拆吃入腹的食物打架,也喜欢和令人失去食欲的非食物打架。

      就罗喉所知,这条能长出腿的鱼像今天这样蹦下船的次数,已经超出用手指计算的数量。其原因基本都是为了殴打海龟、蹂躏鲨鱼、踢瞎大王乌贼的眼睛。当然,为了向罗喉掩饰自己的本来目的,他时不时还会拖着几条全身淤血的吞拿鱼爬回船上,当做礼物相赠。

      例如当前,在一场水下恶战之后,黄泉带着洋洋自得的嚣张表情,单手抓着旗鱼抽搐不止的尾鳍爬上航船的软梯。接着,他将那条鱼吻断成两截的可怜动物扔到了罗喉脚下,其含义不外乎是在嘲笑罗喉的垂钓技巧。

      “喂,你还拿着那条破木棍做什么?”这条乐于残害同类的鱼指着罗喉的鼻子说道,“快用这东西给我做点什么吃!”

      总而言之,传说和现实永远是有出入的。

      除去跳入海中打架,黄泉在陆地行走的日子里,还喜欢漂亮的衣装和闪亮的珠宝。这倒是符合他的外貌,而且罗喉能足量提供给他的。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黄泉都以几近可怕的热情徘徊在屯满金银和各类服饰的船舱里。

      他把自己喜欢的宝石和珍珠从头冠、手杖或其它价值连城的装饰品上抠下来,又把罗喉在收藏会上购得的古董礼裙,甚至罗喉本人的衣服一一剪开,挑出自己中意的部分后,命令铁皮恶魔将它们缝合,构成一件色彩鲜艳、款式繁琐、造型诡异的,不知该称为长裙还是怪物外皮的衣服。

      罗喉一面用锡纸包裹搀以葡萄酒和胡椒子的旗鱼肉块,一面用眺望夕阳的目光欣赏着粗暴地套上勉强能称为衣服的东西,正哼着走调的曲子在他面前转来转去的黄泉。长裾拖地的奇怪衣服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珠宝,撒入天窗的阳光经由它们的折射,时不时刺入罗喉的眼睛。

      “如何?我美妙的新衣服。”

      黄泉甩动那件外皮沉重的下摆,仿佛一只拖着巨大尾羽的花孔雀般得意地问。

      “美妙得我快失明了。”罗喉回答,“劳烦你去离我远一点的地方展示它。”

      “什么话!我可是特意为了与你那件金光闪闪的袍子相称才耗尽苦心造了它,你怎么看都不看一眼?”

      乐不可支地扯断收藏品的衣袖、挖去胸针上的钻石叫做“耗费苦心”吗?罗喉摇摇头,不打算跟一条鱼争辩。在等待食物烤熟的时间里,黄泉果然不再跑到他眼前晃悠,而是嚣张地趴到他的背上。他在望眼欲穿地注视烤箱门的时候,还不忘用胳膊缠住罗喉的颈部。

      “你变肥了。”

      罗喉被他压得直往下倾身,不由得发出了叹息般的呢喃。

      “什么叫‘肥’!对我要说‘健美’!!”

      黄泉咳嗽了一声,继而转移视线,恢复了正常的语气。

      “外面的风景真不错。”

      “是啊,再往北一些说不定会看到冰山。”

      “我见过,那个像水晶一样,不过冰冷又坚硬。它出现的时候海里就会变得非常寂静,鲸和海豹都消失了,只有我一个。”

      “你的族群里,人数很少吗?”

      “什么族群?”人鱼反问道,“一直只有我一个。我也知道海龟也好、海豚也好,他们都在说话,但我一句都听不懂。”

      一条不通海洋生物的语言,也没有族群的人鱼吗?罗喉有些无法想象,他本想在恰当的时机前往人鱼的聚集地,让这个家伙与同类相聚。

      “往南呢?”似乎对自己的特殊无知无觉,人鱼马上改变了话题,“南方的海怎么样?”

      “南方的海域温暖湿润,长满树木的岛屿周围布满白沙滩,错落地镶嵌在琉璃色的海面上,令路过的旅人流连忘返。”

      “……我觉得你好像在背诵什么东西,不过听起来也不赖。”

      确实,罗喉会用书上的原话来描述难以产生感想的事物。他记得南方的海域像浑浊的鱼缸般令人窒息,海上经常掀起夺命的暴风。不少即将丧命的海客会与他结下致命的契约,而他的家——这艘重型横帆船总是引领着上百艘破烂不堪的死船前往迷雾深处。

      还有,那里是人鱼传说的发源地。

      窈窕的美貌生物聚集在暗礁密布的聚集地齐声合唱,将大大小小的船只引向他们的巢穴。接着就和传说中的一样了——船只触礁、水手落水、被生吞活剥。黄泉毫无顾忌地告诉罗喉:他在变化为人的月圆时刻需要大量的……姑且称为“养料”的东西。

      “养料”可以是人类,可以是牲畜,也可以是几条硕大肥美的吞拿鱼。至于为什么会放弃近在咫尺的吞拿鱼,而选择偶然闯入强盗——“只是想换换口味。”黄泉舔着上嘴唇笑道。

      烤鱼的香气飘出厨房后不久,罗喉便打开烤箱,从烤盘中盛出包裹在锡纸里的多汁鱼肉。他吩咐黄泉,让这条游手好闲的鱼把他惨遭烧烤的同类端进水族馆,可黄泉转手就指挥颤颤巍巍的锡兵们为他代劳了。

      重修后的水族馆比过去扩大了一倍,由于天花板改成了透明构造的天顶,干净的海水与天光相称,显得室内愈发明亮。生物的活动区域宽广了不少,崭新的水族箱玻璃底座处也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石英玻璃图案。这样一来,就变回人鱼的黄泉有再长的尾鳍,在这样宏伟的格局内也可以自由自在地翻跟头。

      就算时刻强调“比起大海,这个小鱼缸真是太憋屈了”,黄泉还是会表现出对这里的沉迷。罗喉坐在新打捞上来的崭新掐丝花扶手椅上,仰望着他家惯于口是心非的人鱼跑上扶梯,纵身跃进水族箱里,将列队游弋的观赏鱼群冲散。

      依次摆好刀叉和碟子,罗喉放松地发出一声长叹,继而用指尖点了点水晶酒杯的杯沿。很快,得到完美修复的小矮人便托着红酒瓶子,脚踏胶轮前来为他斟酒。

      “啊,我也要那个。”黄泉从水族箱顶部探出上半身唤道,“你上来,也给我一杯!”

      “想要就穿上衣服,乖乖坐到这边来。”罗喉抬头回答他,“我不想观赏水中裸男,也不想重新维修这个斟酒器。”

      为了表达自己当前很不服气,黄泉把一捧海水浇到了正在品酒的罗喉头上。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与罗喉对坐在茶桌两侧就餐时,黄泉随口问道。其实他并不在意罗喉的船要前往何处,无论是小岛还是大陆,对黄泉来说都是新鲜的体验。他会主动开启话题,只不过是因为两个男人无言地对坐吃饭,实在是很无聊。

      “北方。那边的水域正逐渐被冰封,届时会有大批的灵魂在海面徘徊。”

      “那就是我来的地方咯。”

      “‘北方’包括了很多地方。”

      “那我来的地方也在它的范围里咯。”

      罗喉用餐刀切开厚实的鱼肉,似乎要靠手上的运动来思考黄泉的话。

      “你很想回去吗?回你来的地方去。”

      “不想。”

      黄泉用手抓走一把切碎的烤鱼肉,吹了吹便塞进嘴里。

      “和你在一起比较有趣。”

      “和我在一起比较有趣吗?”

      “当然。你会做热腾腾的菜,床下藏着好喝的酒,还会做些奇怪的玩意儿。”拍着小矮人的头顶,黄泉如数家珍地举起了餐叉,“不过你有时候有点蠢,不会捕鱼,也不会洗碟子,好像还被人骗得很惨。”

      “那是我履行职责的手段之一。”

      罗喉的辩驳被黄泉的笑声打断了。

      “你骗不了我,我能听出人是否在撒谎。承认吧,你总爱相信不该相信的人,你就是有点蠢。”

      “我以为你当初是被人骗到了拍卖会的鱼缸里。”

      “我当时只是想趁着上岸的时候看看有人的地方……”黄泉咧了咧嘴,“我讨厌这个话题,我不想谈这个。”

      大抵是比“被骗到拍卖会”更可笑的原因才让这条人鱼被迫漂洋过海吧。罗喉耸肩,表示不会继续追问。他拍了两下手,唤来驮着蜂蜜罐子的铁皮恶魔。罐子里装有橘黄色的蜜饯樱桃,罗喉用银制的取物夹拿出两颗,分别扔进了自己和黄泉的酒杯里。

      “只能一人一颗?”

      “太甜会破坏酒的香味。”

      “真小气。”

      黄泉迅速喝空自己的杯子,从中拎出樱桃开始品尝。他的视线扫过身侧的水族箱,在这个巨大玻璃箱的对面,就是透明质地的船身和船底。黄泉含着蜂蜜浸泡过的樱桃,似乎想起了什么。

      “罗喉,你为什么总在往这边看?”

      “哪边?”

      指了指左侧的水族箱玻璃,黄泉咬断了衔在唇间的樱桃蒂。

      “我在水里生活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其它的什么东西。但我记得自己见到的,你总在往这边看不是吗?”

      罗喉停住了摇晃酒杯的手,顺着黄泉的视线望去。此时的海面风平浪静,远空中有信天翁在展翅徘徊。骤降的温度催促鱼群加速迁徙的脚步,只有日光事不关己在海面播撒着粼粼波光。

      很快,罗喉就收回了目光。

      “好像确实如此。”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水和鱼而已。你每天都像座石像一样,到底在看什么?”

      “嗯……从这里能看到房间外的海底。”罗喉用一种自己也不确定的口气喃喃道,“日光和月光射入海底,都会变成蓝色的光芒,不是吗。”

      “那又怎样?”

      “也没有怎样。”

      这么说着,罗喉浅尝了口带有水果芬芳的红酒。

      “只是想从海底眺望天空而已。”

      再度抬眼时,罗喉看到了黄泉略带困惑的双眼。

      仔细注视,那半透明的天蓝色眸子好像耀眼的光源,照亮——抑或是点燃了黑暗深处的死寂。

      雪白的浪花再次伴随潮汐翩翩舞蹈,陌生人吟诵起美妙的音符,扬帆起航,消失在波涛之中。

      绚烂的天穹承载着数以万计的行星,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发出悠远的轰鸣,开始缓缓旋转。

      那是他身为一个拥有自由灵魂的渺小生命,永远烙印在眼底的,最后的记忆。

      这也许就叫做“浪漫主义”。

      罗喉托着下巴倾听着黄泉琐碎的牢骚,心想。

      等到这条鱼懂得浪漫,再把这些那些,久到无人记得的故事讲给他听也不迟。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伙海盗驾驶着他们的帆船独霸着某个地方的一片海域。他们在自己的领海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过着罪恶而逍遥的日子。

      有一天,海上突然掀起了狂风暴雨。海盗们眼看着一头遮蔽天空的怪兽乘浪而来,刹那间用它巨大的身躯将他们的船打成了碎片。

      哭叫连连的海盗纷纷落水,怪兽的血盆大口吓破了所有人的胆,迫使他们呼叫着神的名字,平生首次渴望得到最后的救赎。

      或许是神听到了恶人的忏悔。随着海盗们求救的哭喊,一艘金碧辉煌的航船出现在他们眼前。条条坚固的缆绳有生命般从船上滑下,将他们的身体缠住,拖上甲板。

      航船的主人是名拥有火焰般眼眸的男人。他拯救了海盗们的性命,并把这伙亡命徒当做不幸落难的旅人,慷慨地接待他们在船上居住,还许诺将他们送上海岸。

      男人的航船仿佛蓝海上的金星,无论昼夜,船体上都金芒闪烁,璀璨无比。她体型巨大,速度却与浪涛齐驱。没有水手操纵的缆绳和桨舵自动运作,令她在海上风雨无阻。

      幸存的海盗们对此惊愕不已,九死一生的他们在计划改过向善的同时揣测着男人的身份。这个孤独地驾驶着一艘空船的男人究竟是谁?幽灵?魔鬼?还是海神的虚像?

      面对海盗们的问题,男人不置可否。他只是拿出陈年的佳酿和可口的佳肴为他们摆满餐桌,在酒足饭饱的海盗们跳起舞来的时候,为他们演奏的曲调报以微笑。

      相安无事的快乐日子终止在航船登岸的前夜,遥望着依稀可见的陆地,男人与海盗们怀着惆怅的心情喝了最后一杯酒。在这个时候,他们已将对方当做了朋友。

      “你们的到来给我带来了可贵的快乐,我该赠予你们什么呢?”男人说,“在你们离开前,可以带走这艘船上的任何东西。”

      虽然豪迈地拒绝了男人的盛情,但在夜幕降临时,一个海盗偶然发现在上千间船舱的深处,堆积着为数客观的宝藏。他慌忙叫来自己的同伴,让他们欣赏这举世无双的景象。

      那是用世界上最大的箱子也装不满,用八百个聪明人也数不清的财宝。金币和银条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美妙万分,顿时扼杀了这伙恶徒刚刚萌芽的良知。

      次日的清晨,航船靠岸了。男人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与海盗们的头目握手道别,海盗们的头目伸出的手里却握着一柄锋利的短刃。

      他扬起胳膊,割断男人喉咙的同时,海盗们一拥而上,用他们的弯刀刺穿了男人的躯体。

      “我们杀死了在远方海域兴风作浪的海盗!”

      上岸的海盗怀揣着珍奇异宝,自豪地在酒馆里向当地居民炫耀。他们将自己的累累罪行一一数来,扣以男人的名字讲给人们听。

      “那是个残暴又恐怖的男人,让我告诉你们,他曾对海上的货船做了些什么。你问我他叫什么名字?那个恶魔的名字叫罗喉。”

      狡猾的海盗头目率领他的部下摇身一变,成为了当地富有的名流。他们有宫殿般的豪宅,秀色可餐的情人,无边无垠的领土。但他们唯一没有的,是属于自己的海船。

      仿佛是个无声无息的诅咒。每当海盗们接近他们无比熟悉的大海,令人战栗的气息就会乘着阳光迎面扑来,令他们痛苦地尖叫。

      温柔的海风会化为无形的尖刀撕破他们的皮肤,透明的浪花会化为滚烫的岩浆燎伤他们的腿脚。海洋深处明暗不定,仿佛那只曾经摧毁海盗船的怪兽正潜伏在波涛下。

      它静静地匍匐在黑暗的海底,好似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又好像是等待着被他们藏匿在山洞里的航船,和那男人的尸体。

      无法忍受诅咒的折磨,海盗们经过商议,决定将空空如也的航船和男人的尸体彻底销毁。正如他们长年在海上所做的一样——没有尸体,没有证据,就没有杀害。

      海盗们引着航船驶出港口,然后将她付之一炬。他们眼见蓝海的金星上烈火飞腾,逐渐化为焦黑的剪影,沉没大海。他们倾听甲板和船舷的断裂,尖利的悲鸣袅袅回荡。

      法力超群的巫师应邀而来。在海盗们的请求下,他施与咒语,命令船上的幽灵永远在海面漂泊,焚毁的航船永远沉睡海底,永远不得回归陆地。

      于是,正如这伙贪婪的家伙所希望,真相被翻滚的浪涛所埋葬。临海的城市因航船上的宝藏而迅速地富有起来,人们怀抱着成箱的金币,日夜笙歌的旋律淹没了地下的哭声。

      海盗们呢?啊,作为杀死恶魔,带来财富的英雄,他们在酒醉金迷的日子里日渐虚弱,日渐衰老,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令其疯狂的海岸,化为了大理石墓碑。

      到这里,我们的故事行将结束。不过亲爱的读者,“行将结束”和“已然结束”还是有一点点区别的。所以,就让那场众所周知的暴风雨到来吧。

      当经年的杀戮已化为悠久的回忆,数十名海盗只剩下一人时,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袭击了整片海域。屋舍倒塌,货船粉碎,临海的幸存者们为城市带来了一则恐怖的传言。

      幸存者们告诉衣食无忧的新贵,在那日的电闪雷鸣中,一艘无名的航船乘怪兽而来,撞上离城市不远的海崖,卡在了礁石的岩缝里。

      那是一艘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大船只。船上的桅杆倒塌,甲板焦黑,藤壶和水草将她装扮成诡异的墨绿色。零星残留的黄金花纹盘绕在船尾,象征着这艘船曾经拥有的辉煌。

      可是,她从何处来,为何与海怪同时出现,又为何来到陆地上呢?老人们告诉他们的孩子,这是恶魔的沉船,谁也不能靠近这幽灵的宝物,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在狂风暴雨中登陆的幽灵船,多么危险又迷人的故事!惶惶不安同时兴致勃勃的富翁中,只有一个人战栗了起来。他就是年迈的海盗头目,就是他用匕首割断了男人的喉咙。

      年迈的海盗惊惧无比,愤怒异常。他驾驶马车来到荒郊的森林,寻找当年邀请的巫师。形容枯槁的巫师仍居住在林中小屋里,一如既往地摆弄他的水晶球。

      面对推门而入,质问自己的海盗,同样衰老的巫师咧嘴而笑,露出了口中所剩无几的黑色牙齿。他的笑容里有零星虚伪的谄媚,更多的是海盗无法理解的神秘与恶毒。

      “我的先生。”巫师说,“你们希望那艘船永远无法登岸,可是我们谁也不知道‘永远’的长度。也许,你们所谓的‘永远’,指的是你们生命的尽头,不是吗?”

      “就算你说的是正确的,但狡猾的巫师啊,就算我的同伴都已经蒙主召唤,可我还没有踏入坟墓!”海盗怒吼着。可是很快,他露出了了然而惊恐的表情。

      巫师见他这幅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是的,是的,你马上就要死了,先生!死神已经降落在你的肩头,因为我们所有人都生自海洋,你却夺去了属于海洋的生命!”

      “我能听到城市里已响起哀歌,那是坠海而亡,化为人鱼的可怜人在歌唱!他的到来吸引了沉睡已久的古老神祗,他们必将相会,让属于海的一切回归浪涛的怀抱!”

      年迈的海盗身抖如筛,巫师却手舞足蹈,又跳又唱。

      浑浊的水晶球里光华四射,令海盗的双眼痛楚难当。

      不过,他们都知道,那是射入深邃海底的温暖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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