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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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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闪烁的群星乘着浪花,朝着海平面的方向迅速地褪去。
成千上万的军舰鸟留恋在他的头顶盘旋、啼鸣,洁白的巨翼仿佛一块完整光洁的坚冰。
无声的长夜早已不再,伴随着白鲸群袅袅的哀歌,白日重新点燃云雾晦暗沧桑的脸庞。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绚烂的天穹好似破碎的蓝水晶玻璃,凝结了他的生命。
在很久以后,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始至终,他和他所见的一切都已沉没在黑暗的海底。
Saurinata
罗喉一如既往地坐在私人剧院二楼的包厢里,舞台上的年轻演员们正卖力地重现着《仲夏夜之梦》里如梦似幻的气息,他却百无聊赖地用佩戴在食指上的指环敲击着水晶玻璃杯。
又是死气沉沉的一日。罗喉听到无伤大雅的哄笑声从他专属的包厢下方传来,心中不禁这样想道。从怀中取出怀表看了看,他决定在来此的目的完成后,便即刻走人。
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没什么区别。罗喉一袭黑衣,身披斗篷,红榴石掐金丝打造的袖扣和领花衬着他那长年附在脸上的黑曜石面具,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在这个富绰有余,仿佛完全成熟,即将腐烂的水果般美妙而危险的国度里,他的这一形象被目击者们大肆渲染,逐渐成为了诡魅而迷人的传说。
即便如此,罗喉仍未曾受到干扰。看起来,他大概也并不知道自己成为了街头巷尾的风传,所以依旧把自己打扮成来自上个世纪的古董,并且过着循规蹈矩的,幽灵般的日子。
他悄无声息地混迹在上流人士的群体中,跟随他们的脚步深入极尽奢侈的舞场、觥筹交错的酒会,以及豪华的剧院和神秘的降灵场所。也会不经意地走过城堡外开满珍珠玫瑰的园林迷宫,然后出现在某位社交人士那铺有柔软红地毯的大厅里。
时不时地,他也会坐在教堂的最后一排座位上,用沉浸在阴影中的双目注视着衣妆楚楚,风华正茂的青年们畏缩着走出告解室,在彩窗的光辉里眼含热泪,向黄金铸成的十字架投去救赎的祷告。
不过,他人的种种跟罗喉的生活并没有多大关系。就像与这个城市里的每一间屋舍一样,无论其中的布置如何,罗喉仅仅是打开它的前门,穿过每个房间,然后再悄然从后门离开。
午夜拍卖会是罗喉必会参与的一项活动。每当拍卖清单通过黄铜管道落进书房时,他都会把那几页薄薄的草纸当做粗劣又引人入胜的故事来阅读。而参与其中的刹那,则像从剧本过渡到舞台那样有着转瞬即逝的乐趣。
不经意间,罗喉成为了拍卖场上的老主顾。出手阔绰的他不仅能够按时收到收藏品清单和地点通知,还有一间提供私密性的包厢或客房是随时为他保留的。以至于无论午夜拍卖会在何处举办,罗喉都能够在享受独处的同时,参与众乐。
作为地下高档交易,午夜拍卖会的场所和掩饰行径全靠有所癖好的富翁们集资筹备。比如当下,人声鼎沸的剧院不过是个幌子。当魔汁的咒语解除,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幕徐徐落下的同时,台下观众们最期待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随着红幕降落,黑幕拉起,主办者款款走上舞台,以吟诗的腔调朝观众席上的各位收藏者礼节性地问好后,罗喉才从他当日得到的新增清单上抬起眼来。在他脚下,近百名奇装异服,以面具示人的男男女女齐聚一堂,并在剧院内单调的回声里屏息以待。
他们有些对今天的收藏品势在必得。有些呢,只是来凑凑热闹。
为了保持某些邪恶的神秘感,每次的收藏品数量都维持在六、七、十三、十六几种数量值内。趁主办人以华丽的言辞挑起收藏者们的胃口同时,罗喉托着腮,重新翻看着手头的小册子,想从固定答案里找到点令自己心动的理由。
沉船上打捞上岸的珠宝——还是算了,被土石撞击过的裂痕可是致命的瑕疵。
丛林古迹内寻得的女木乃伊——他没有妻子或爱人,也不想与干尸相依相伴。
来自异国的美丽奴隶——大量卖家的至爱,可惜他对笨手笨脚的傻瓜没兴趣。
埃及出土的孔雀石冥船装饰——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能乘人就更好了。
…………
罗喉最后瞟了一眼新增清单,那张黄褐色的小纸卡上草草地印着一条胸部丰满,长发弯曲的简笔画美人鱼。图画下是三流小说形式的介绍:
“人鱼赛壬:
来自神秘无比的深海传说。
夺魂的歌喉,醉人的容颜。
蛊惑船只与暗礁撞击沉没,
却被幸运的水手捕获到此。”
还是尽早回去,把剩下的游记读完吧。罗喉合起清单,用指尖点了点酒杯的杯沿。很快,一尊外壳为橡木雕琢,内部由机械机关组成的小矮人靠靴子底部的滑轮自桌脚移上前来,为他把酒斟满。
清单上的花言巧语和实物的差距总令人大失所望。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罗喉曾在这里买下过天使——一只患有白化病的巨大秃鹫,也买下过班希女妖——一名感染了肺结核,并被情郎背叛,卖给人贩子抵债的交际花。
最终,天使被罗喉放生在他名下的庄园里自由飞翔,整日哭泣的班希则在庄园小屋中度过了一段远离是非的日子后,安详地走进了坟墓。本欲起身的罗喉轻呻了一口红酒,最终还是决定待到活动结束再回家去。毕竟接应他的马车现在还未到位。
就这样,罗喉靠包厢里的机械小矮人打发了不少时间。直到最后一样收藏品,也就是新增清单上的“人鱼赛壬”以一只盖有黑布的箱子的形式,被置于大型滑轮车上缓缓推上台。四人高的箱子内不时传来沉闷的敲击和水声,似乎有巨大的生物在水中挣扎。
摸清拍卖现场套路的人都能从繁复亢长的形容鉴定中得知,即将登场的收藏品是本次活动的压轴项目。很少有人相信神话的真实性,但正是由于无法完全否认幻想世界的存在,权势兼备的他们才会在此手握金银,屏息以待。近百双眼珠在面具后精光四射,直到主办人满意地露出玄妙的笑颜,然后高高地抬起自己的手臂。
随着动作信号,遮盖在箱子上的黑布被吊索缓缓掀落在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口灌满绿色海水的密闭水箱。海水腥气冲天,大量悬浮的藻类和苔藓降低了能见度,只能模糊地看到有个影子在浑浊的水中摇晃。影子的主人微微动着,仿佛衣带上绑了石头的长裙,或者说,一只巨大的水母。
正当罗喉这么想时,两只近似人类,指间带蹼的手突然砸在了水箱玻璃上。主办人正站在水箱前讲解,或许在渲染效果,抑或确实感到恐慌,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跳了起来。
几乎就在那双手出现同时,有张年轻人惨白的脸慢慢地逼近了布满绿藻的玻璃。长方体的水箱对人形生物来讲,显然太过狭窄,那生物的举动令波澜不断的水面和密封顶盖之间的空隙瞬间被一条宽达四英尺的巨大尾鳍填满。
哦我的天呐!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不约而同的惊呼。
即使形象再模糊,收藏者们也能看到那名年轻人的口部横拴着类似马嚼子的物体。由于手腕和颈部用细铁链以蹩脚的方式拴在一处,他显然是愤怒地在水箱内来回冲撞。直到气空力竭,他才挺身浮出水面,在长发的重重环绕下,用一种智慧而恶毒的目光刺探着外面的世界。
待到水箱重归平静,主办人才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拭汗,对收藏品身上的大量束缚做出了解释。
这是本性邪恶狡猾的生物,会用歌声令人惟命是从,再将之拖入水底溺毙。
从北方的冰海直至到达会场的这段路上,已经有多名水手和工人因此遇难。
所以各位尊贵的客人,您们看到它的这幅模样,只是以防危险的万全之策。
现场所见和主办人的煽动将午夜拍卖会推入了最后的高潮。底价六千敲定后,争购声立刻此起彼伏,木槌每隔两秒钟就会敲击报数。七千,谢谢。七千五百,谢谢。九千,谢谢。九千五百,谢谢。水箱内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动静,从二楼包厢的斜侧面,可以看到那生物形似人类的背部撞击在玻璃的对角上。
他的背鳍骨似乎断了一根。
四万枚金币可谓是当夜拍卖的至高报数。主办人顿了顿,正待询问是否有人继续加价时,剧院里却猛然间鸦雀无声。他听到一声清脆的铃铛声从半空中传来,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参与午夜拍卖会的行家都知道。
一尊尖嘴猴腮的铁皮恶魔玩偶正盘踞在剧院二楼的包厢窗口,朝舞台的方向无声地狞笑着。它高举的指爪间抓着做工精致的镶柄铜铃,当某位执着的收藏者再次加价时,它手里的铃铛便紧随其后摇晃起来。
“放弃吧,亲爱的。你是头一次来,不懂这里拍卖的规矩。”
在铃声不知多少次响起后,一名妇人对汗流浃背的年轻收藏者懒洋洋地说道。
“不要跟二楼转角包厢里的人争购。那里是幽灵的专座。”
罗喉并不清楚他争购的目标少有人加价的缘由。当然,有时在权衡过后,他会将某些不太重视的小玩意让给喊出天价的收藏者。
只不过在以后的几天内,他也会突然对那件未购得的商品爆发出恋恋不舍的情愫。这种突如其来的感情使得他毫无征兆进入对方家中,跟与自己无缘的物品道别。
如此无伤大雅的行为被业余的神秘学者进行了艺术加工后再传扬开来,顿时令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惊恐万状。再加上罗喉习惯用他引以为傲的机关玩具作为与外界交流的方法,更为其神秘的身份增添了悚然的面纱。
于是这般,正在一辆全黑的马车和一辆长途篷车奔驰在人迹罕至的街道上,朝远离城区的方向行进的时候。罗喉用手杖挑开纱帘,一面眺望着那装有人鱼的篷车,一面开始思索自己会不会又不加考量地乱买了没用处的怪东西。
对于罗喉,可以称为“家”的场所很多,且空间广阔。所以就算有再多古怪的东西填充,他也不觉得自己的收藏品远远超量了。拿高达五万金币的价格才购得的新收藏看样子个头不小,稍加权衡后,罗喉决定将之安置在自己离海最近,也是最常居住的‘家’里。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罗喉都沉迷于在临海的‘家’里营造特别的气氛。
当然,这主要是出于某些特殊原因,使他的居所变成了如今半壁卡入岩缝,半壁沉入海底的尴尬局面。悲惨的意外发生后,罗喉将计就计,把淹没水中的房间铺上滑轨用于室内旅行,剩下的部分直接改造成与海洋仅隔一层玻璃的居家水族馆。
曾经作为日光厅、客房和娱乐室的房间被彻底打通,变成了四壁和天花板都包裹玻璃的房间。两层透明墙壁相隔的宽阔通道内,大小不一,五彩斑斓的鱼群游走在珊瑚礁和藻类构架的森林里。水族馆的地板上都铺着厚实柔软的细沙,零星的贝壳散落其上,被循环流通的海水映衬出一片斑驳的光辉。
手推车沿着滑轨将水箱推进房间,罗喉随后而入,把点燃的烛台放在紧靠水族馆玻璃的圆形茶桌上。还未等他完全揭下水箱上的黑布,就听“咚”地一声,那潜在箱底的生物再度挺身,朝有烛光的位置撞了上来。
罗喉在他的水族馆里试养过多种多样的海洋生物,即便他并非全心全意,时常为制造新式布谷鸟钟或培植猪笼草而转移关注焦点,被请进家门的动植物们仍在宽松优雅的环境里生长得欣欣向荣。
有些是拍卖购得的巨石斑、蝠鲼和帝王蟹,有些是渔夫们特意为富贵人家捕获的观赏鱼虾及贝类,还有些是罗喉自己沿着海滩捡来的,显然是食物链底层的小东西。这些生物来自不同海域,有的生机勃勃,有的萎靡不振,不过好歹是养尊处优,享受着饭来张口的日子。
综于以上,罗喉借着烛光,抱臂打量着这个伤痕累累,以诡异的眼神死盯着他的家伙。他大概能确信这次到手的是真货了,毕竟没有哪个交际花能既不呼吸也不眨眼,叼着马嚼子在寒冷肮脏的海水里浸泡这么久。罗喉把目光移到对方平坦的胸膛——交际草也一样。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愤怒的人鱼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在紧挨着水族箱的横截面上,有个三口双人浴缸大小,用马赛克拼贴而成的池子。这个用于清理入住生物的水池在隔离机关开启后,能够与水族箱相通。罗喉扳起水箱的闸门,在放净污水后,才上前把那露出全貌不久,便因失水而抽搐不已的生物拖进池子内逐步清理。
或许是由于对凶暴的本性和神秘的魔力有所忌惮,相比以往那些打点妥当的收藏品,这条货真价实的人鱼反而显得脏污不堪。他的上半身只有背鳍附近布有鳞片,其它位置皆是触手滑腻的惨白肌肤。包裹着身体的长发在洁净的水里显得黏答答的,罗喉轻轻捋过,带落在手的是一把粘液、碎石子、水草碎片和其它物质。
从属于年轻人类平滑光滑的小腹以下,一条曲线曼妙的鱼尾取代了他的下半身。在水中看来柔软轻盈的构造实际上蛮横有力,罗喉在搬运对方的过程中就被那条具备强大杀伤力的尾鳍攻击了若干次。直到他惯于佩戴的面具被抽飞在地,罗喉才得到可趁之机,将表情木讷的人鱼成功放入水中。
罗喉知道自己的面容已不再适合出现在人们面前。岁月的流逝没能在其上锻造皱纹的沟壑,反而将他的生命力凝固在最繁盛的死亡季节。
他的皮肤快速地失去血色,眉眼间沉淀着致命的蛊惑与冷漠。有心人在不幸与他相遇时,会发出恐惧的惊呼。因为他们能看到,他的眼底埋没着冻结的火焰。那是因他们的欲望而焚毁殆尽的往昔峥嵘,也是令他们终生挣扎战栗的源泉。
即便罗喉本人已经记不起那奄奄一息的火焰曾经为何而燃烧。
当然,这不代表一尾鱼也该用奇怪的眼光看待他。罗喉单手按住匍匐在水槽底部,疯狂扭动的人鱼。这家伙狂暴的性情使他不得不骑在对方相当于臀部的位置上,才能用羊毛刷子小心翼翼地刮下黏着在其鳞片表面的苔藓和藤壶。
池子内的水深至大腿以下,这是为保证对方和自己的生命安全所必须的适中水深。鱼尾拍击而起的水花不断飞溅,令罗喉那头掺着朱红的沙金色长发湿淋淋地垂在水面。他不以为意地继续自己的工作,几乎是在一场人工暴雨里完成了最艰险的任务。
起初,罗喉凭借第一感的错觉,以为身下的这条人鱼是绿色或蓝色的。以至于当他顺利将纠缠在对方发丝间的最后一枚螺蛳摘去时,不由得发出一声赞美的低叹。
形似年轻男子的人鱼通体雪白,绵软的长发好像散入涟漪的雪花。在发梢、鳍部和他的睫毛上,点缀着晕染般稀薄的红色。只有他的眼睛一如罗喉想象——当人鱼心有不甘,打算扭身掀翻他时,可以借着烛光看到他天蓝的眼珠在水下寒星般闪动。
步履迟缓的锡兵玩偶终于从滑轨另一端的房间里带来了药箱。罗喉从中翻找出防水侵蚀的药膏,细心地涂抹在人鱼鳞片剥落的位置和断裂的背鳍骨上。但愿伤口不会发霉,他心怀怜悯地望着身侧那条布满撕裂伤的鲜红尾鳍,然后又被溅了满脸水花。
虽然主办人严禁中标的收藏者卸除人鱼身上的束缚:“否则赛壬的歌声会令闻者丧命”。不过警告对于罗喉,好比一阵毫无关联的风从耳边吹过。关上药箱,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银色的钥匙,反转数次后打开人鱼颈后的锁头。接着,他又拆下与锁头相连的细链,将束缚着人鱼的手铐和马嚼子悉数摘除。
重获自由的人鱼突然停止了挣扎,他尝试着转了转手腕,又在自己脸上摸了摸,随即撑起胳膊,翻过身与罗喉对视。罗喉仍跪坐在人鱼身上,此时则礼貌地支起腰腿,给了对方翻身的空隙。人鱼的鼻尖以上露出水面,下半张脸沉在水中,两只蓝色的凤眼眨都不眨,好像他的眼皮是从大理石上打磨出的缝隙。
近距离观察,人鱼青年的容颜难得地与拍卖会的言辞相符,是“夺人心弦的美貌”。只是在下颚与颈部交接的位置上,各长有三片隐蔽的鳃。罗喉正在思索他的歌声该是女人尖细的歌喉还是阉伶玄妙的吟唱,他刚刚认定“容貌与拍卖会言辞相符”的人鱼口中就爆出了男人低沉的嗓音。
“流氓!”
罗喉已经很少会感到惊讶了。不过这一次,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眼看着人鱼形状姣好的嘴唇一张一翕,带着恼怒的表情用略显嘶哑的男声喊出数段短促又粗鲁词藻。
“流氓!混蛋!天杀的!可恨的家伙!垃圾!蠢材!讨厌鬼!”
水族馆门外响起无数种布谷鸟钟的报时声,罗喉在叽叽喳喳的嘈杂中打开水族箱和水池之间的闸门,把叫骂不止的人鱼扔进了舒适的新家。当他重新端起烛台准备离去时,还能看到入水的人鱼扭动身躯,驱散沉睡中的小鱼群,追随着烛光游到跟前,狠狠拍击玻璃板的模样。
顺手拍了拍衬衫上结晶的盐粒,罗喉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不会唱歌的人鱼赛壬至少比上次的天使和上上次的班希女妖好一点。
自从人鱼成为了家庭新成员后,罗喉特意搬来一台留声机放在水族箱前,每日播放不同的歌剧和抒情曲。
鹦鹉学舌来自主人教诲。比起本质恶劣,罗喉更愿意相信他的人鱼是不慎在水手们口中学会了自己无法理解的语言。为此,他特意选了几张曲调悠扬的唱片,昼夜不停地为只会骂人的人鱼循环播放。即便对方对美妙的音乐置之不理,只是一味地在玻璃板对面冲他张牙舞爪。
曾经,罗喉的生活情趣大部分是坐在水族箱的茶桌旁欣赏来往的观赏鱼,轻轻爬过沙丘的虾蟹,或是随水波荡漾的海绒和冰藻。而今,他无论坐在靠近水族箱的哪个位置,所能看见的只有一条红白相间、巨大无比的人面鱼,以及他清秀美丽却咬牙切齿的脸。
初次从鱼类的脸上看出表情,令罗喉不得不思考他的其它宠物是用怎样的态度来看待自己的。其实他压根不用担心,因为除去初来乍到的人鱼,水族馆里的其它生物都很欢迎罗喉的到来。因为它们知道,他来了,就等于好吃的来了。
水族箱内设有投食设备,可以人工操控,也可以定时将安放在外的饲料填入椭圆形的铁笼,再沉入水中任鱼虾啃食。罗喉亲自光临的时候,总会顺手多喂些新鲜的肉块或鱼段给他的宠物们。就这样,他在投喂时间亲临观察了数日,却从未在争抢的队伍里见到人鱼的影子。
那条人鱼除去恶狠狠地在罗喉面前敲玻璃,或是伪装成死尸悬浮在水中以外,大多数时间都躲在贴满珊瑚的巨大岩洞里。岩洞本是罗喉为巨石斑鱼设计的巢穴,可现在那条体长近六英尺的庞然大物不知为何折断了胸鳍,只能趴伏在水族箱的一角,看起来满腹委屈地休养生息。
从来没有人研究过人鱼的食谱,当然这怪不得谁。人鱼存在与否还是个谜,更何况他们的菜单。罗喉明白这个问题只能亲自解决,他首先排除了那条人鱼无力与其它生物抢食的可能性——可以看得出,就连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帝王蟹和海鳗都对这个新来的家伙避之不及。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对小人鱼真善美的形容毕竟只是出自个人幻想。罗喉在吞拿鱼块、沙丁鱼段、鸡腿、牛肉、水果、面包的投喂实验纷纷宣告失败后,孤独地坐在水族箱顶部的扶梯上。他试探性地倒了杯红茶放于浮在水面的木托盘中央,目送着它漂漂荡荡,而后突然间被一条鲜红的鱼尾掀翻,转瞬葬身水底。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罗喉走下扶梯,坐回茶桌的固定位置。人鱼一如既往地追随而来,用纤细带蹼的白色手指敲击着结实的屏障。虽然早已看惯了对方愤恨鲜明的表情,不过经历余光扫视,罗喉还是从平摊桌面的草纸书上转移视线,抬起眼帘,望向玻璃那端游来游去的修长身影。
白发红尾的人鱼正在首度冲自己的主人露出“我要咬死你”以外的表情。形似美貌青年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满足和胜利,还有罗喉起先就见过的,某种难以言明的诡异感觉。也许这一切都归功于他衔在唇间,仍随着水波缓缓摆动的一条鱼尾上。罗喉默默地观察了半天,才认出他叼着的,约摸是属于半大青石斑鱼的尾巴。
人鱼吐出那半截饱受摧残的残肢,冲罗喉得意洋洋地甩起薄纱般的尾鳍,迅速钻入了他所霸占的岩洞。
看来人鱼的食谱还是不难找的。
自认为凭借鱼肉块解决了新收藏的饮食问题,第二日,罗喉就把注意力投向了一对新婚夫妇大肆铺张的蜜月聚会。新人的父母将场所选定在城市郊外南部的林间古堡中,罗喉在同时得到了他们的邀请函,便无声无息地坐上马车,与之同行。
他倾听着年轻男女虚伪的誓言,踏上他们脆弱的肩头,在光影迷离的镂空走廊里冷眼俯视着梦中人醉生梦死的舞蹈。
城市内的轩然大波在之后顷刻起落。某家千金与早已破产的浪荡子新婚,在蜜月之际真相告破,被后者杀害——新娘的母亲就此疯癫,父亲急病猝死——谋害新婚妻子的负心汉在逃亡路上被强盗碎尸万段——早逝的生命永远是即刻脍炙人口,又迅速遭到遗忘的短暂过程。
回到家的时候,错落地挂满走廊墙壁的布谷鸟钟正循环往复地扭转齿轮,做出准点报时的可爱表演。罗喉坐在紧贴滑轨前行的装饰船上,仰望着头顶的水银灯一盏一盏地点亮。群青色的朦胧火光令此时此刻的他只想前往滑轨另一端的水族馆里看看蔚蓝的海水,然后就回到卧室去好好睡一觉。
可是,直到再度前脚踏入水族馆,罗喉才迟迟想起,用于投喂的饲料中并没有青石斑鱼。餐桌上的珍馐作为饲料,未免也太浪费了。倒是他不久以前曾在水族箱里养了几条,权当解闷。
再做回顾,为时已晚。五面玻璃与水构成的透明房间内,除去色彩明艳的珊瑚礁、起伏不定的藻类和集团繁殖的海葵外,再无明显的生命痕迹。罗喉愣了许久,发现“再无明显的生命痕迹”是错误的说法。
还有一个明显的生命痕迹正在空荡荡的水族箱内快速游动——罗喉的新收藏,那条红白相间的人鱼青年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向成堆淹没在海草中的石块,再度挺身上浮时,他的手里多了一只挣扎不已的皇帝蟹。
人鱼愉快地在水里打了个转儿,旋即赤手除去皇帝蟹的外壳,剥出鲜美的蟹肉大啖起来。罗喉走到水族箱前,面无表情地敲了敲玻璃,才让他猛然惊觉到主人的归还。顾不上别的,这家伙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立即叼着没吃完的蟹腿,闪电般躲进了岩洞。
罗喉抱着手臂等了一会儿,最终只得无奈地环视空荡荡的水族馆。少量的小虾畏畏缩缩地躲在水草根部,零星的小丑鱼深居于珊瑚丛中,寄居蟹们全部藏在沙堆之下。在水族箱的边沿,化为骨架的巨石斑鱼被人为掩埋在细沙之中。
居家水族馆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经过惨烈的生态破坏后,罗喉不得不将最大的空间留给横行霸道的人鱼。新到货的蝙蝠鱼、海龟和龙虾幼仔则安置在本用于清理用的水池内,以免不测。
活蹦乱跳的沙丁鱼和乌贼作为新菜单,纷纷被投入了水族箱。出乎意料的是,本应乐于狩猎活食的人鱼非但对身边的美餐不闻不问,反而终日徘徊在水族箱与水池间的闸门口,以虎视眈眈的目光窥测着水池里的新住户。罗喉站在水池的边沿上警示性地用指尖敲了敲玻璃,换来的是人鱼的一记白眼。
那天夜里,罗喉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摇摇欲坠地沿着水族箱顶部的轮廓毫无目的地走着。宝石蓝的海水悬浮在头顶,触手可及。透明的鱼儿在水里留下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海豚和海龟的身影不时遮蔽了他的视野。遥远的地方不时地响起落雨时分的沙沙声。
在他的脚底,本应生机盎然的水族箱却空无一物。罗喉定睛俯视,发现他一手建造的玻璃房间内盛满了鲜红的液体。液体浓稠无比,不可见物,泛出的热气熏得他眼前一片模糊。罗喉想挥手扇去剥夺视觉的无形屏障,却感到有什么东西猛地拉住他的腿脚,用力往下拽去。
腥腐的铁锈味迎面扑来,夹杂着无数人怨恨的诅咒和狂妄的笑声。罗喉想,这里不是他的家,不过他又对震耳欲聋的嘈杂是那样地熟悉。他清楚地意识到,它们始终徘徊在他对这个家的记忆中,却从未在他清醒的时候出现过。
为什么会忘记了呢?没等罗喉加以回忆,一双冰冷滑腻的手便从上方破水而出,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了悬浮在头顶的海水里。
随着环境的骤变,视线顿时清明起来。罗喉睁开眼时,他的身体正悬浮在一片五光十色的珊瑚礁之上。青色的鱼在水草间穿梭,寄居蟹悉悉索索地从不远处悄悄走过。他的瞳孔中覆盖着一层稀薄而明亮的蓝色光芒,海潮的波纹将那光芒切割出不规则的银色线条,好像用温柔的方式撕裂了人的□□一样。
纤长巨大的影子从罗喉的头顶越过,他认出那条薄纱般美丽的尾巴是属于谁的。梦中的人鱼扭转身体围着他打转,晕染了朱红色的鳍卷起温柔清凉的水流,轻轻地打在罗喉赤裸在外的皮肤上。
海底是如此寂静,仿佛吸收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人鱼缓缓靠近罗喉,满头绵软轻薄,犹如丝绸的长发在水流中舞动。罗喉的心底一片空白,却奇迹般体会到异常的充实。他望着人鱼冰雕般的面容,那狭长的眼线间小而剔透的蓝眼珠,即便在相似色彩的背景里,那双眼仍突兀得夺人心魄。
但愿你是将我的灵魂带走的人,我等待的时间已经无法用数字计算了。
罗喉对人鱼说道。他感到柔韧的鱼尾缠了上来,珠母般光滑的鳞片正透过裤腿摩擦着他的膝盖内侧。
可是,你是做不到的。你迟到了太久,而我或许早已无法前往任何地方。
梦境乍然粉碎。罗喉躺在床上,感到自己的脑壳里空荡荡的,大概现在敲一敲,还会发出中空物品的清脆声音。他像个突然失忆的可怜虫,连平静如斯的梦境为何中断的缘由都记不起来。不一会儿,走廊尽头响起的泼水声变得逐步明晰。在万籁无声的夜晚,那“啪啦啪啦”的噪音显得格外突兀。
打碎梦境的动静是从沉浸在一片漆黑的水族馆里发出的。罗喉走下床,拿起烛台唤来守在门外的装饰船。当他跨进房间的时候,首先被水族箱里闪烁的幽光所吸引。
水族箱里星星点点,明灭不定的亮光来自畅游水族箱内的乌贼。原本作为饲料的它们大难不死,反而呼朋引伴,生活得逍遥自在。小小的乌贼们聚集起来,形成一条银色的璀璨星河,在透明的海水里流淌。
着迷地欣赏了片刻,罗喉才依依不舍地转移视线。相比水族箱里的动人美景,在饲养蝙蝠鱼等动物的清理池内,是他最不想目睹的事物。
他家的人鱼搁浅了。
罗喉不喜欢打比方,所以很显然,以上是一段货真价实的陈述。详细说来,他所表达的意思就是:
罗喉家那条狡猾的人鱼在认真学习过机关开启的方法后,模仿罗喉的动作从水族箱内侧打开了连接清理池的闸门,去夜袭内中的蝙蝠鱼和龙虾。可叹的是,即便时如此聪明的生物,也有料不到的事情,比如池中的水深不足以支撑他那样巨大的体型。
和不慎被冲上浅滩的抹香鲸一样,人鱼在进入清理池后,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漂浮,也无法前进或后退。于是他焦虑地——抑或是恼火地甩起全身唯一能自由运动的部分:尾巴,将池外的沙地淹作一片泥沼。
踩着遍地湿软的沙子一步一滑地上前,罗喉探身看了看趴在池底的人鱼,然后闪身避过对方来自指爪的致命攻击。宽松的环境和高档的美食让人鱼身上的伤痕迅速平复,他的指甲和鳞片变得像削薄的贝壳般富有光泽,鱼鳍尾端的撕裂伤已看不分明,就连背鳍上也长出了新的骨骼。
这不是唯一的变化。用同样大小的水池丈量才能发觉,人鱼比刚到家时成长了不少。那红白相间的鱼尾变得更长,足以延伸出清理池三英尺有余。他的上半身体形透出人类男子成熟的风韵,腰部的鳍仿佛两条透明的纽带,正与随水起伏的发丝一同荡漾。
将这样体型超长的生物从闸门塞回去实在太费精力。不得已,罗喉抱着总身高超越自己一半的人鱼爬上扶梯,打算把他从水族箱上方丢进去。可是从他抱起对方的那一刻起,气喘吁吁的人鱼就发出一连串低哑的咆哮,不但手尾并用地向他的头部攻击,还不断地张开嘴巴,朝他的颈部咬去。
“不许闹了。”艰难地爬到扶梯中途,罗喉忍无可忍地威胁道,“再想咬我的话,就把你的尾巴撕成一丝一丝的。”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怀里冰冷柔软的身体突然一阵僵硬,遭到威胁的人鱼眨眼间从狂暴的野兽变成了老实的石像。罗喉瞅着这个一秒钟前还张牙舞爪的家伙被吓得垂下尾巴,紧闭嘴唇,顿时意识到人鱼不仅善于模仿,还能理解人类的语言。赶在对方窒息之前,他迅速地登上水族箱顶部,将之放入其中。
在幽暗的水面上漂浮了一会儿,人鱼似乎是知道罗喉会等他下潜才会离去似的,始终在边沿附近流连。烛台被留在了茶桌上,在水族箱顶端,唯有乌贼的身体和房间外沉入海底的月光可以作为少量的光源。罗喉看不清人鱼在做什么,只能凭借水面起伏的波澜判断对方是在游来游去。他等了片刻,就看到一波波涟漪朝脚边涌来。
人鱼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水族箱的边沿。他破水而出,扬起头,以欲言又止的表情死死地盯着罗喉看。心有灵犀地,罗喉蹲下身,靠近了水面上那张惨白的面庞。
“你想对我说什么?”
他对那张精致的脸庞问道。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人鱼的嘴巴里再度发出了男人低沉的声音。
“蠢材!笨蛋!!”
高声喊叫着,人鱼迅速地潜入水底。在此之前,他高高的掀起巨大的尾鳍,将相当于两盆数量的海水全数扇在了罗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