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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招魂 以歌招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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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非人坟。
两座土丘隆起,上竖石碑,以刀刻三字:仙狐墓。
萧宴尚存记忆于曲梁城的大街小巷,彼时张榜一出就有好事且自以为是的外行人就此生议,议来议去全是一回事,没有多少出入。都道起先是因村民在田间杀幼狐,为冯绍世记恨,可碍于约法,只能暗中派座下狐妖引诱村中幼童,杀于山中,之后抛尸田野,村民震怒,放火烧青丘山,冯绍世由是亲自下山,一夜将整个村子屠尽。
萧宴走近狐坟,心中存疑。
此事由始至终,村民的态度都是愤怒,既然愤怒,为何要立狐坟?
何况,人生前有怒、惧,死后最易结阴怨之气,可村子里为何如此风平浪静?
萧宴想不明白,他低着头从山脚下的农田返回村子,绕着村子吹叶,这一下子,连那原本微弱的歌声都没有了。
他回到族长家,进门见彭程与七窍洁净,元神仍旧在外,静静浮于半空。
他忍不住拿足尖轻轻踢他的肩膀。
“胡闹。”
萧宴吓了一跳,后退几步望向半空中说话的元神,道:“你是醒着的?”
元神答得干脆利落:“不是。”
萧宴不以为意,仍旧发问:“我开始就想要问了,你元神在外,若有人剜你双眼何如?”
元神答:“胡闹,坐下。”
萧宴席地而坐,闭上双眼,却还是忍不住道:“我在村外的农田里发现了一件怪事。”
白狐元神即刻回归肉身,彭程与睁开眼,问:“什么怪事?”
萧宴耳听他开口近在咫尺,知他人神合一,便放松了盘坐之姿,睁开眼睛解释道:“我发现了两座坟,不是人的坟,是狐坟。”
彭程与像未听清,重复一遍:“狐坟?”
萧宴点头,又继续作解:“就立在山脚下,按理说,村民敢杀狐、敢烧山,为何要多此一举,立两座狐坟呢?”
彭程与垂头凝思,半晌道:“冯绍世狐祖之名远播,江湖中人、非江湖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娇妃村就位于青丘山脚下,理应最清楚,却丝毫无畏,这正是我觉怪异的所在。”
萧宴向后指着院子里的枣树:“村子里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夜里不刮阴风、不闻鬼泣,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那棵树周围能听一阵歌声,像情歌,不是怨念而是悲哀,力极微弱,我好容易才顺着它找到山脚狐坟。”
彭程与不免想起曲梁人所说修鬼道的孙公子,又目向萧宴,问:“你懂鬼道?”
萧宴谦虚道:“略懂略懂。”
彭程与对鬼道一窍不通,只能算是听说过,他站起身,去向院子,围着那颗枣树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于是又问:“如依鬼道,如何解释?”
萧宴方随他出了屋舍到院子里,回答道:“如依鬼道,人横死但不生阴怨,只可能是睡死。”
“睡死?”
“睡死。”萧宴重复一遍,继而道:“平白于睡梦中死,这就成了睡鬼,睡鬼不聚五感,不合三魂七魄,死了以后还以为自己活着,按照生前习惯游荡人世,无目的可言,故而没什么危害,也不成什么气候。”
彭程与阖目思索,片刻说:“冯绍世并非讲阴谋者,一旦村民放火烧山,他必第一时刻予以报复,不可能等到村民入梦方才出手。”
他又指向枣树问:“那这歌声,是怎么回事?”
萧宴摇头:“不甚清楚,或许他不是村民,亦或当夜不在村中,可他既是在这颗枣树底下唱歌,那就该是死在枣树下,或是这附近的地方。他不是睡鬼……难道他早知道冯绍世要屠村?”
彭程与细思后假作猜想:“是他把你引至狐坟,那他必然是想告诉你些什么。”
萧宴抬头仰望枣树枝叶,展开手心,方那一片绿叶还在,他闭上眼,再度放唇边奏出一声响,不甚满意,又弃置一旁。
彭程与不解,问:“你做什么?”
萧宴答:“招魂。”
彭程与不信:“妖能招人魂?”
萧宴不答,他不再吹叶,改用轻声哼唱,循着记忆里引领他的曲调。
这的确像是一首情歌,悲哀的情歌,萧宴哼唱许久,周围却不起阴风,他眉头渐蹙,渐慢地停下来。
彭程与问:“如何?”
萧宴也像十分不解,他再度跃至枣树,站上枝头,附耳到树干里去听,半晌才道:“怪了,我见孙氏招魂,都是先起共鸣,之后再……”
彭程与面目僵硬:“你是头次招魂?”
萧宴不以为意,随口答道:“是啊。”
彭程与叹气:“算了,先至田间的狐坟一探。”
萧宴一路都在闭着眼睛哼唱,却始终没有再起阴风,他几次险些撞墙撞树,都是彭程与黑着脸扯他的袖子。二人至到田间,寻到了狐坟,彭程与走近矮身察看,很快发现了端倪。
狐坟前竖立的墓碑,为山石掩埋了一半。
不对。
彭程与转向还在绕着农田唱歌的萧宴,喊他道:“你今日在山脚下见到了什么?”
萧宴至前,与他平齐双肩共向墓碑之上察看,蹙眉回想:“山脚下?什么?”
彭程与没有立刻作答,伸手掬一捧泥土,捧在掌心细致翻看,几条小虫爬开,露出粟粒。
“哦,粟,十八符。”萧宴道:“我今日也见到了,难道阵法已布到了山南?”
哪里有用粟符布阵的?彭程与将粟粒拾出,并不饱满,像是还未成熟,他一步迈上青丘山,隔着山上山下近乎于无的界限,掌中烧出妖火,手伸出去,妖火所至,山石破裂,裸露出之下松软的泥土地。
农田。
萧宴这时才明白他为何要一大步迈到山上去再施法,喃喃道:“古板。”
彭程与不理会他,掌中妖火熄灭,面上不笑,很平静,道:“农田开至山上,又为山洪掩埋……”
萧宴随他迈上青丘山,继续哼唱。
阴风骤起。
彭程与转身望向他,萧宴停下脚步,墨发衣袂皆被阴风吹起,他蹙眉,口中不断下,仍旧在唱,阴风开始打转,他终于停下来,喊道:“我看见了!”
视魄。
彭程与屏息不言,听他缓慢开口道:“跑……在跑,跑到农田里,之后……见到幼童尸体,统共两具,皆是身首异处……”
萧宴吸气:“争吵……与怀抱婴儿的女子争吵,女子摇头……哭着摇头,向上指,在说话。一群男人在挖坟,两个女子伏在农田大哭,几个男人在拉扯她们,所见之人都……都很恐慌。山洪冲毁了农田,跪下了……在坟前下跪,回头,站起来了,看见女子抱着婴儿要走,伸手想要挽留……没留住,女子和婴儿上山去了……一边哭一边上山去了。”
彭程与一边听他讲述所见的情形,一边沉下心思索,闭上眼,构想言语成为现实,愈来愈能看出蹊跷。
萧宴又开口:“夜里,村子里很静,推开门……路过枣树,一路上山,跪下、磕头、站起来,又跪下……冯绍世!见到冯绍世了。”
彭程与蹙眉。
“磕头……血流下来遮住眼睛,冯绍世扔来一颗珠子……大狐狸,有条大狐狸衔来个婴儿!……起火了!山脚的白狐蹿上山腰,山腰的蹿到山顶,火很大。回头……冯绍世拔出剑,剑……”
萧宴不再讲述,阴风还在围绕他作舞,他却已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彭程与,轻声道:“他死了。”
彭程与沉默不答。
萧宴周身的阴风逐渐消止,散于微凉的夜风之中,他又道:“他死在山上,难怪在山下难以招到他残余的魂魄。”
彭程与迈下山去,道:“走,回去。”
二人一路默然归还到族长家中,临入室内,彭程与于院中枣树停下脚步,抬头观望,问:“方才在山上,你见到他与一女子争吵,女子手向上指,说的是什么?”
萧宴摇头,解释道:“这是视魄,只能看、不能听。”
彭程与又问:“那你方才在枣树下听到歌声,想必是听魄,二者可否合二为一,或是再招一次?”
萧宴答:“我起初也以为树下的是听魄,可惜不是。”
“是什么?”
“忆魄。”萧宴道:“就是所谓的执念,人死后,三魂七魄,唯有忆魄可以远行千里,回到人生前最想要回到的地方去。”
彭程与心中已有一方了然,续求解道:“此人死在青丘山上,故而其余魂魄不得下山?”
萧宴点头。
彭程与笑道:“不错,头头是道,看来学业颇精。”
萧宴颇为得意:“过目不忘,天赋异禀。”
彭程与又问:“你当真是头次招魂?”
萧宴点头,难得谦虚:“头一次,照葫芦画瓢,好在没出差错。”
彭程与继而思索,从方才的视魄所见提炼关键,千丝万缕的联系汇聚一堂,他闭上眼,将之前在张榜上所见与曲梁人口中所说的种种抛却脑后,片刻道:“阴谋。”
萧宴问:“什么阴谋?”
彭程与道:“村民起先杀幼狐,出于无意也好、有意也好,在见到幼童惨死之后,都极为恐慌,之后立狐坟,是请求冯绍世原谅,可冯绍世于此后再引山洪掩埋农田,这是什么意思?”
萧宴不解,问:“什么意思?”
彭程与作解道:“你我于山石之下发现粟粒,不是粟符,而是农田里栽种的粮食。也就是说,是因为村民擅自将农田开在青丘山上,导致幼狐迷路,继而闯入农田被村民打死,冯绍世得知之后,引山洪灌农田,惩戒村民。”
萧宴仍旧困惑,又问:“不对吧,之中还有村中幼童惨死之事啊。”
“的确。”彭程与道:“这就是怪异所在,以我对冯绍世的了解,其一,他虽瑕疵必报,却非阴险小人,做事讲光明正大,遇此事,兴许会引山洪、或杀死在山上耕种的农人,但绝不会用诡计诱杀村中幼童。其二,冯绍世一向恩仇快报,绝不拖延算计,不可能在村民立狐坟之后再度引山洪,二次报复。”
他难得耐心,悉心定论道:“如此推断,引山洪乃其为之,杀幼童非其为之,且村民开田、杀幼童、立狐坟期间,他均不在山中。”
萧宴道:“那他在何处?”
“远游。”彭程与道。
三山山主彼此通信,时常相邀远游,期间或至三山之一聚而论道,或至他处游玩山河,冯绍世作为青丘山山主,亦不例外。
萧宴恍然大悟:“此人所见、怀抱婴儿的女子手上指,其实指的是青丘山?摇头之意乃,冯绍世不在山中?”
彭程与笑道:“孺子可教。”
萧宴问:“这女子是谁?”
彭程与道:“山洪之后,抱子入山,她是狐妖。”
萧宴又问:“那这视魄之主,为何人?”
彭程与答:“正是此女子夫婿,如若不错,还是族长家人,他早知娇妻为狐妖,也深知青丘山白狐返山的后果,故而待她上山之后,便趁夜一路磕头上山,乞求冯绍世原谅,归还妻儿,然而当他登至山顶,冯绍世却只扔给他一颗珠子,这珠子正是修为被抽断后凝成的狐灵。”
萧宴如同头扎进云雾里:“修为抽断?狐灵又是什么?”
彭程与道:“有空自然为你作解,如今你只要知此二人身份即可。另外,此人夜里登山寻妻,村中无人阻拦,可见众人皆已安寐,而之后村民皆成睡鬼,平白而死,更可说明,烧山之火,非村民燃放,而是另有其人。”
萧宴点头,回望院中枣树,缄口半晌,眉目如镀月光,却一半蹙起。
彭程与轻声道:“这棵枣树,恐怕是他与爱妻共栽、或为爱妻所种,故而忆魄因追思情爱远行归来,附于树上。”
萧宴道:“不是,必然不是。”
彭程与道:“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萧宴不答话,却也不肯定他方那一番言论,半晌才转头,问道:“人与人之间尚且无情,何况人与妖?”
彭程与笑得眼弯,作一副久经红尘模样,款声道:“茕茕诞于天地间,凡尘于我不入眼,幸而得我缘,使我始终牵念,必当生死不顾。”
萧宴迟迟不语,眉心红玉于一片幽黯孕育光亮,通透晶灵,佩戴者目光澄明,可惜冷淡,又寡薄情爱。
彭程与妄图调笑,可未顾形象,发间惹枯叶、面上沾尘土,还颇雅地笑问:“你作何看我许久?”
萧宴道:“看你蓬头垢面,何时整理。”
清晨起,娇妃村外便有了动静,可见布阵已至山东南、娇妃村正对的缺口。阵法一旦告成,山上妖狐不得下山,只能任阵法向上推移,被迫移向山顶,最终为山下千计伏妖人包围,唯剩一场血战。
若青丘山众狐得以聚集,血战至终章,虽有覆灭可能,但谁胜谁负,无有定论。可如今……
彭程与细听动静,应是巡逻之人,于村中兜转一圈却不入各户,一个言道:“今日阵法就可告成,三日之内,冯绍世必死无疑。”
另一个嗓音高尖一些,道:“青丘山上,修行千年的妖狐不在少数,千万小心才好。”
起初那人不置可否,道:“走了!这地方,不宜久留。”
萧宴坐在枣树枝头,见他们走远方才落地,道:“红衣,戴玉簪。”
彭程与道:“姜氏。”
萧宴问:“他们所言不在少数……可昨日上山时,怎么一只未见?”
彭程与没有回答,眼望向云雾缭绕的青丘山顶,仿能见玉立白衣。
他们归至山南,见山脚下十步之内就有一人站立舞剑,催使五行符与幻剑结合,是为五行阵,阵阵相接,成一堵高墙,高墙之外另有一群佩剑人士,严密守护、分寸不漏。
的确是即将告成,且不出今日。
二人方至伏妖人聚集的村镇,忽而听有人高喊哀叫,回头见一装束普通的散人随声倒地,脖颈截断、身首异处,双眼自眶中脱出,一击毙命。
障眼法、幻术,断颈瞬杀,还能从容剜眼,来者是千年狐。
周围人大多是散人,见此情景自然失色,高喊着:“妖!”
彭程与环顾四下,很快感应到施法的妖狐位置所在,俄而见一群红衣人赶来,将死者尸身团团围住,萧宴尚还不知厉害,猛地被彭程与扯住衣袖、掩了口鼻拽向人群之中。
“定!”
一声令下,黄符画定,为三柄幻剑所载应声而来,止于一处凌空而上、三剑围随绕圈,围尸的红衣人见状纷纷上前,瓷碗盛狗血朝符下泼去,泼出一只九尾妖狐的妖形:目眦尽裂、凶神恶煞,俄而眼中含光,是幻术。
三柄幻剑一刻消散,定阵破开,妖狐眸含幻术环顾一周,四下红衣人连忙躲闪,却叫外围的散人霎时三人断颈。
彭程与欲从腰中摸符,却被萧宴反手捉紧腕臂。
人群在惊慌之下向外分散,却又从外围响彻哀嚎,又有两人断颈失目倒地。
并非一只。
彭程与摆脱萧宴,一张黄符向人群外围飞去,喊:“拦!”
方才施定符之人此刻已从远处赶来,红衣黑须,另有一青衣者、一紫衣者、一蓝衣者,及其下所率弟子统共百人,齐声出剑压符,喊:“囚!”
他们面向方才九尾狐现身方向,幻剑与黄符构成牢笼,逼迫正欲躲避的白狐再度显形,将其囚困当中。
不知是谁大声一喊“快走”,围攻之人自然不理会他,散人之中大多浑水摸鱼者却很是听从,纷纷向外逃窜,却听为首的紫衣人道:“不可!都向山下去!”
有步子快急于亡命的已被妖狐挖去双眼砍断脖颈,剩下的人纷纷倒退,白着脸向山脚下狂奔,彭程与拉着萧宴混在人群之中,又一黄符拍出,轻声道:“散!”
封囚拦束定,何来散?
萧宴极不情愿被彭程与一路拖拽奔跑,回头时见那为首的四色衣将九尾狐团团围起,三色退让,青衣上前,手中一柄木剑直指妖狐,迎着幻术而上,横剑以刃在前,霎时剜下白狐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