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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丘 让我静静。 ...

  •   从疯道士家到村口,驼背的老掌柜盯了苏昶一路,目光凶恶。

      几人在村长家田里挖出美酒,慕天席地铺一张案,好一番痛饮。

      中途,萧宴把求仙鼓下的英雄救美讲述得声情并茂。

      “我问他:你是妖?他回答是,我说你是妖,就定然不是伏妖人。他说他是妖又是伏妖人,我说那你算人算妖?他说算妖,我就奇怪了,问他,你是妖为什么要伏妖?其实我还想问,就算他会伏妖,也不应该称伏妖人啊,他又不是人,应该叫伏妖妖……不对,叫不出来,像小姑娘的名字。”

      苏昶捧腹大笑,捶胸顿足脸色憋得通红,忍不住赞叹:“萧兄,佩服、佩服!”

      萧宴不知他为何平白地笑成这副模样,又问:“妖到底为什么要伏妖啊?”

      元耽之颇足耐性地解释道:“为了成仙。”

      “成仙?”萧宴不解:“妖怎么可能成仙呢?”

      元耽之琢磨许久从何说起,最终摇头:“说来话长。”

      苏昶抹着泪儿止住笑,对萧宴道:“其实我也奇怪,可没如你问得这么详细。”

      萧宴不以为意:“我就是好奇啊,忍不住多问问。”

      彭程与道:“你不问问苏昶,他如何辨得你是飞禽?”

      萧宴恍然惊觉确是如此,立即调转矛头:“对啊,苏兄,你如何得知我是飞禽?不是说妖化人形,若不施法,连伏妖人都辨不出来吗?”

      苏昶耐性比之彭程与实在好过太多,回答道:“伏妖人看不出来,未说蛇看不出来啊,你方才说曲梁城里竖的求仙鼓,我掐指一算,必然是用蛇皮做的吧?”

      萧宴眼都不眨:“你怎么知道的?”

      苏昶嘿笑得意:“我自然知道,因为蛇能识得妖怪,虽分不出人妖,但只要知道你是妖怪了,就能从面相举止上判断出你是什么妖怪。在我们紫桑山上,一旦得道,先听师父讲一月万妖图,只不过我初见你就觉奇怪,万妖之中,凤鸾玄青为飞禽,可惜行迹神秘莫测,我还没遇到过呢。”

      萧宴答:“我是家燕。”

      “家燕?”元耽之忍不住放下酒坛:“家燕属人世之灵,没有妖骨,你怎么得道的?”

      萧宴摇头:“我也不清楚。”

      元耽之瞪一双无辜黑眼望陆放,后者一直居旁却未有过言语,此刻突然又重复初见时的问,道:“这块玉,怎么得来的?”

      萧宴畏他气场,方才就犹豫,如今也只含糊应答:“我生来带的。”

      彭程与问:“怎么?”

      陆放垂下眼,道:“觉得熟悉,像是见过。”

      元耽之白眼一翻:“故弄玄虚。”

      陆放不睬他,彭程与便问他们道:“你们不是上山去了吗?怎么又下山来了?”

      苏昶在旁道:“是啊。”

      元耽之看了眼陆放,随即作答:“我们不是打算来见你,是正巧下山的时候听见村子里喊捉妖,我们是为了相送,他回幽都山,我……”

      陆放轻咳一声,元耽之不再说话。

      彭程与面上乐开了花:“水火尚不能相容,你俩已能相送?”

      元耽之咳声不答。

      彭程与饮酒一杯,倒也没追究下去,置杯,又从囊袋取出一段红线扔在桌上。

      元耽之大吃一惊:“还有这么巧的事?怪不得不见你来信,我的灵鸽也死了,上个月新练一只,还不过七七四十九日,否则就叫你带走了。”

      “不必,明目水即可。”彭程与道:“你带在身上吗?”

      元耽之从肇山而下,是打算与陆放远游,自然什么法器宝贝都带在身上,他埋头寻摸一阵,掏出一只瓷罐,问:“灵鸽需在肇山上练成,你来得及吗?”

      彭程与道:“凡禽需练四十九日、在山中,妖呢?”

      他说的没错,灵鸽传书当年由元耽之所创,凡鸽目上涂抹自制明目水,之后于肇山上闭练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足上由所有者亲自系一段红绳,便可用以传书,只要心中念受书者姓名,灵鸽就会寻至。

      凡鸽没有妖骨,故而要练七七四十九日,还要在肇山上为元耽之亲自闭练,借以山灵疏教,可若有妖骨、通性的飞禽,只需教授方法,不出一日即可。

      元耽之未及反应,皱眉问道:“什么意思?妖禽?能飞的?哪里有?”

      苏昶抢先回答:“萧兄不是家燕吗?”

      他嗓门大,一时控制不住,吓得萧宴嘘声道:“别声张。”

      “哦!”元耽之恍然大悟:“聪明啊!”

      彭程与笑容可掬。

      萧宴从桌上摸到明目水,忍不住问:“什么意思?灵鸽是什么?用来做什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彭程与笑容渐失,苏昶拍案大笑。

      元耽之按住苏昶,问彭程与道:“天晚了,行程耽误不得,我们将要启程,你是真不打算回青丘去?”

      彭程与问:“你当年叫我隔三十年再登肇山,如今怎么反悔了?究竟是有什么事情,不为阻止各家讨伐冯绍世,反而是要我去阻止冯绍世?”

      元耽之一时面色颇为凝重,陆放只字不答,全全归他斟酌解释,的确为难,故而过了足久才见他叹气一口,一只手绕过陆放指向肇山方向,道:“我跟你实话实说了吧,今日仙人……”

      陆放一盏酒砸在桌上。

      元耽之住嘴,二人得以相视。

      “好啊!”元耽之临机应变,一掌拍在陆放脊梁,大喊道:“仙人好啊!仙人许久不见陆仙狐,分外想念啊!”

      陆放咳嗽两声,面色仍旧冷峻不改。

      “咎由自取,天神难救。”

      彭程与虽放此话,却无咬牙切齿之意,倒像一声叹惋,又较之更为平淡。元耽之摇头:“你还是回去吧,冯珏脾气大、性子直,三山中数他做事不拐弯,血战一场倒是不怕,就怕……”

      “你与冯绍世是兄弟?冯绍世究竟是谁?为什么都叫他狐祖宗?”

      彭程与带萧宴夜行山路,手以木为杖,听萧宴一边气喘吁吁,一边耐不住发问,他颇无奈,只能择一问答之:“青丘山领主,冯绍世。”

      萧宴不依不饶:“他为什么叫狐祖宗?”

      彭程与叹息,答:“瑕疵必报、寸土必争,脾气像个祖宗。”

      “哦。”萧宴道:“张榜上写他一夜屠灭一整个村子,这事是真的吗?”

      彭程与面无表情:“他做得出来。”

      萧宴问:“你们长得像吗?”

      彭程与当机立断,席地而坐,闭目平息,道:“走累了,打坐、继续打坐。”

      肇山与青丘山相距不远,行路不需一月,他们到达山下时,各方伏妖人已成聚集之势。

      从远看青丘,云雾隐青山,除却近看草木枯焦,其余倒是变化不大。彭程与打听到三家与各地汇聚而来的世家、散人都住在山南,各自借宿民家,阵法初布,还未大成。

      娇妃村在山东南,离山南不远不近,隔着农田,远看一片死寂。彭程与想起青山村,又记不清青山村究竟是不是坐落于此。

      他们往山南去的时候,周围村镇都已人满为患,各大家主闭门民宿,白日打坐、夜里布阵,由世家子弟佩剑巡逻,以保万全。

      他们又从山南向东,绕山脚一路慢行。

      山脚下一律贴符,萧宴初生牛犊,难耐伸手触碰,被彭程与喝止道:“别动。”

      他未来得及收手,指尖甫一触碰符纸立刻被灼伤,吃痛缩回,伤处半焦,未如在龙跃村被狗咬时立即恢复,待过好半晌仍旧疼得厉害。

      “五行符。”彭程与边走边道。

      萧宴问:“什么是五行符?”

      彭程与道:“镇妖十八符,听说过吗?”

      萧宴摇头:“只闻符可镇妖,难道还有讲究?”

      “自然有。”彭程与难得耐心作解:“起初伏妖只用五符,也就是五行符,分别为金木水火土,直到九百年前,江湖散人冯须臾完善为十八符,分别为:乾坤阴阳人、金木水火土、封囚拦束定、稻黍稷。越前者越为根本,越难操纵。十八符可合心而用,亦可合剑而用。”

      萧宴听得认真,频频点头,却仍有问道:“冯须臾是何人?”

      彭程与谦谦笑道:“正是在下。”

      快要行至山北,总算找到一处缺口,彭程与俯身指捻泥土于掌中,凑鼻间细嗅,未觉异样,萧宴随他矮身,也试探刨开泥土细察,俄而见一撮粟粒,立刻学以致用道:“十八符!这有粟粒!”

      彭程与看也没看,道:“走,上山。”

      他们自布阵缺口上青丘,因缺口在山东南,无人巡逻,故而不易被发现。彭程与想:这群伏妖人当真是熟知冯绍世的性子,想他必会誓死应战,而不会趁布阵未成逃之夭夭。

      事实上,的确如此。

      他们为免时间耽搁得久,一上山便化了妖形,萧宴径直越上天,未见彭程与本能地眨眼。到山腰处一块石碑竖立,萧宴落地化为人,对字念道:“凡狐去山、除名青丘,去而复归,剔骨重修;人踏寸土、尸骨不还,敢撼草木、世代仇结。”

      最后念道:“以戒人狐。”

      彭程与不再向前。

      这块石碑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很清楚,清楚得不能够再清楚。

      当年,顾说携带老狐狐灵只身下山,方至青山村即被异常热情的村民邀入酒席,还未来得及献出狐灵,又被村民请来的伏妖人伏入阵中,剜目杀之。

      冯程与下山,与村民划定协议,自此之后,青丘山白狐不再下山、村民与外来游人亦不得再入青丘山。

      而冯绍世自闭狐洞三日三夜,出洞时以血纹石,铸就石碑立于此处。

      萧宴道:“这石碑一字一句,怎么都如此决绝、不留余地。”

      彭程与没有回答,九尾的白狐重新迈开脚,朝山顶道:“走吧。”

      一路上皆是烧焦的草木,并未遇见一只白狐,快至山顶才有绿茸茸的青草,彭程与路过狐洞却未做停留,到顶峰之时,总算见一人影竖立,面对一颗树桩,背对来人,雪白衣袂为风吹起,黑发散落,却不显狼狈。

      彭程与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萧宴见他走上前,而之前的人影也回过头,一张与彭程与相差无几的面容,眉目相较更为疏淡,翩翩风度、俊逸如仙,不像魔头,像眼含肃杀的侠者。

      二人相对而立,那白衣人幽幽开口,问:“谁允许你回来的?”

      “不回来,看你自取灭亡吗?”

      白衣人忍俊不禁:“灭亡?”

      彭程与目向山下,透过云雾似能见布半的法阵,他道:“绍世,你自己回头看看,青丘山因你走到了什么地步?”

      他说这话的时候仍很平静,平静如横铺直叙,半点不含责怨、惋惜,毫无感情可言。

      冯绍世大笑不止,他再度背过身,手中握有幻剑,云为剑刃雾为柄,剑尖直指面前的树桩,问:“你还记得,我为何伐了狐树吗?”

      彭程与不答。

      “顾说之死,你一点也不在意。”冯绍世恶狠狠道,字字都掷地:“你心里只有你那可恨的成仙之道。”

      彭程与不予置否:“冯珏,随我下山,趁阵法未全,先离开再说。”

      冯绍世倏忽回身,以剑转指彭程与。

      萧宴想要上前,却被彭程与伸手拦住。

      “你想做什么?”

      冯绍世昂首如下令:“召剑。”

      彭程与摇头,下一刻,幻剑不带分毫迟疑直刺过来,他翻身闪躲,余光中剑尖挽花而归,又再度刺来。

      冯绍世的剑法,以凌厉难当著称;幻术以快著称。

      彭程与手中召握幻剑,双剑如出一辙。

      冯绍世一手执剑一手负后,剑刺出,目中白芒腾然起,彭程与不及阻挡,相对而言攻势缓慢,欲召妖火施法,可惜为时已晚,被猛一记幻术打落在地,两耳催出鲜血,翻滚爬起时冯绍世的剑尖已逼至目前。

      冯绍世再笑,却不似方才狂意。

      “冯顼。”他笑得悲哀:“九百年而已,九百年不用剑、九百年不施法,你竟已堕落至此,还能算是妖吗?真是可悲。”

      冯程与身如散架,干脆向后翻仰,席躺绿草之上。

      剑尖刺目。

      “当年,你我在狐树下比试,我说若我赢了,你就要放弃修仙,留在青丘山。”冯绍世说:“你满怀信心,轻松获胜,收剑下山,连头也不回。”

      “我从地上爬起来,威胁你说,如若你执意要修那等歪门邪道、助人伏妖,我就将此树伐断,从此以后,你我再不是兄弟,分道扬镳、各走阳关。”

      “你我于此狐树之下降生,于此修炼、得道、打坐、习剑……”

      “可你还是没有回头。”

      彭程与闭上眼,不答他的话,像是态度敷衍、不为所动。

      冯绍世声中哽塞,又很快恢复如常,继而道:“你踏下青丘山那天起,就已为我除名,永世不得归返。”

      “滚。”他最终说,手中幻剑一挥,落地消失:“快滚。”

      彭程与从地上爬起来,萧宴立刻上前扶他,他方被幻术击颅,两耳鲜血不止,面色苍白难看,神情却还是很平静,他扶住萧宴肩膀,一步步下山,依旧没有回头。

      “无药可救。”

      他下到半山腰,终于说了四个字。

      萧宴忍不住应和:“他可真吓人,就像个疯子。”

      “是吧?”彭程与玩笑口吻:“现如今知道,他为何被称作祖宗了?”

      萧宴点头,又问:“你没事吧?”

      彭程与道:“小事,就是脑袋里嗡嗡响,你别吵我,我歇一晚就好了。”

      萧宴问:“他方才拿什么东西打中了你?你们出招太快了,我都看不清楚。”

      彭程与刻意皱眉装作痛苦,指向自己的脑袋。

      萧宴抿唇缄口,却还是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就……最后有一问,行吗?”

      彭程与点头:“问吧。”

      “我们去哪?”

      彭程与想了想,答道:“娇妃村。”

      二人至娇妃村时,村中的尸首已被清理,还余土墙上大片的血迹,此刻已近发黑,足可见屠村当夜惨状。

      这种地方,阴怨十分重,有碍修法布阵,故而前来围山的伏妖人并无居住于此的。

      可彭程与是妖,是老妖,根本不在乎。

      他一推开族长家的大门,萧宴立刻掩了鼻子。

      血腥气太重。

      彭程与入室内,席地而坐,元神很快腾空,盘绕肉身发力,催得漆黑鲜血自七窍流出,萧宴看得胆战心惊,却也不敢阻拦,过了一会儿血渐干涸,听彭程与道:“打坐,睡觉,明日一早去城南探探消息。”

      萧宴问:“探什么消息?”

      彭程与没回答。

      萧宴无奈,只能依模照样盘坐在地,深吸口气又缓慢呼出,双眸紧闭,却还是不能入境。他的鼻间始终都有那股难闻的血腥气,耳边也像是有什么动静,以至心神久久不能安宁。

      萧宴偷偷睁开一只眼睛,观得白狐的元神凌空不动。

      他站起身,顺着敞开的大门向外,循着声音一直到院子里。

      族长家的院子里栽着一棵枣树,萧宴围绕树干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站定了闭上眼,发现方才的声音更近了,却还是很远,好在总算能辨认出是有人在唱歌。

      萧宴睁开眼睛,一跃上了枝头。

      这里的阴气实在太重了,歌声必是死魂的残留。

      人横死之后,七魂六魄打散,不能轮回,但如若怨气够足,兴许能合其中二三,残留于世就会形成幻声、幻形或其他,一般是为指引在世人,或复仇、或祈求超度、或了却心愿、或别有所求。

      萧宴从枣树枝折一片绿叶,衔在嘴边,再度合眼,循着耳听的歌声吹奏起来。

      歌声又近。

      萧宴从树上跳下来,闭着眼,继续吹奏。

      来了。

      未起风,衣袂却飞起,萧宴仍未开眼,一边吹叶,一边顺着阴风指引缓慢向前移步,阴风汇聚不成型,力量不足,应是一人之单一魄,萧宴本以为一旦出了院子,兴许阴风会不止一阵,可并未如此。

      怪异,十分怪异。

      这个村子里的人,若是遭屠,理应怨气很重,可是……

      阴风停了,萧宴止住脚步,唇边衔叶再奏不出声音,他渐慢睁开双眼,发觉此刻身处已濒临山脚,而第一眼看到的竟是——

      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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