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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伏魔 冯珏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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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追。
青衣、木剑,必是伏妖王、楚氏家主,楚追楚梦道。
现如今国号为吴,其以高祖醉中斩杀妖神烛九阴、率兵起义攻下前朝陈都洛阳、称帝改元为始,已历五代,凡二百一十五年。而在二百一十五年前,也就是高祖起义之时,时在兰陵极负盛名的伏妖世家楚氏卖田资扶,二者联合,方才得成今朝大业。
高祖由是封楚氏家主为三山侯,又设护国卿,仅在三公之下,由此以供楚氏世代袭官袭爵,并颁召曰:凡楚氏人,罪不至叛国,一律可免。
在此之前,兰陵楚氏本为千年世家,传闻上任家主楚涟娶妻仙子,仙子自携建木所铸、三十只千年妖兽目血浇成的黄帝剑而来,赠予丈夫,后由二人之子楚追继承,据闻是三山山主亦可斩之,虽未曾出鞘,却威名远扬。
今日看来,家主一人凭剑,面千年之狐,顷刻杀之,传闻不假。
彭程与细细思量,此剑若出,冯绍世恐怕难以招架,不过也难说定,毕竟冯绍世毫无防备为建木匣所困,已是九百年前的事了。
至山脚下,不再有妖狐袭人,可阵法却因几位家主临时撤离而形成一方缺漏。
奉命掩护的世家子弟皆驻守人前、背对青丘,留逃命散人面对巍峨峨一座妖山,故使人人之间瑟缩恐慌、议论纷纷,都恐怕山上再有妖狐来袭,两两相谓,道:“方才阵法严密,这些妖物,是怎么下山来的?”
彭程与心想,青丘山,现下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紫衣人的判断与号令十分准确,这些袭人的妖狐并非打山上来,是早已在山下等候了。
而山上除却冯绍世,已然不剩一只白狐了。
他已然放弃血战,遣散诸狐,决议独守青丘。
四色衣纷立动乱所起之地,等候许久,未再见其余妖狐。
方那千年狐死后所遗妖目握于楚追之手,身体化为飞灰,为楚氏中人以捕灰囊尽皆收去。
楚追收起木剑,回身道:“留足人防守,其余继续布阵。”
周围散人听闻他一句话,立刻松懈,世家弟子也纷纷收起三尺剑,萧宴不明,问道:“万一再有来袭呢?”
“不会了。”彭程与道:“其余皆被打散,一时难得再次聚集。”
萧宴蹙眉:“是你方才用符?”
彭程与不答,朝他嘘声,迎面四色衣各归其位,正冲他们而来的是起初用定符的红衣人和下令向山下撤的紫衣人,彭程与低着头让路,听紫衣人先道:“以此可见,青丘山上恐怕只余冯绍世一狐孤守。”
红衣人摇头不答。
紫衣人道:“方玉兄以为如何?”
姜方玉从彭程与身前路过,打量他一眼,未窥得全貌,倒也不甚在意,继而向前道:“狐死首丘,我看未必。”
紫衣人对着彭程与和其余散人喊道:“都散开,无用之辈!”
萧宴离去时道:“此人怎么如此霸道?”
彭程与道:“那是江东孙氏的家主,世家家主,自然看不起散人。”
萧宴走到方才千年狐被剜目之所在,迟迟不动,道:“妖死了,就是一阵飞灰,除了双目,什么也不留下。”
他抬起头,问道:“你方才为何不助他?”
彭程与满面云淡风轻,答道:“我是伏妖人。”
萧宴说:“你是妖。”
彭程与再度冲他嘘声,又指向山西头道:“走,绕山一探。”
四面皆已成围,徐徐上移,只待近于山峰,方可千人围一狐,剜其目而杀之。
萧宴指尖烧伤已恢复过半,至一处所在,忽而停下脚步,阖目轻声道:“阴风。”
彭程与随而止步,果见远远的阵法被一股力量冲破,正如一阵风刮过去。巡逻的世家子弟一拥而上,却发现方被冲破的阵法自然归合,年纪轻轻的伏妖人看不出端倪,又耳听一阵风声卷起山脚所贴黄符,阵法再度出现破洞。
众人松了口气,青衣的楚氏子弟从山下搬一块磐石以压黄符。
“小鬼。”萧宴此刻已开双眸,正遥向山脚阵法破合所在,道:“他们在玩闹,并非有意。”
彭程与一时难免想起娇妃村为狐妖引诱至山中杀害的幼童,问道:“可否招其魂问之?”
萧宴摇头:“白日岂可招魂?”
彭程与问:“白日兴阴风,是何缘由?”
萧宴答:“小鬼无畏,作乐而已。”
彭程与驱步向前,又回头,问道:“山上,亦或山下?”
萧宴不明所以,仔细思想一番,答道:“阴风从山下来,往山上吹……在山下。”
头绪渐慢理出,妖山上下有极明确的界限,人死于山上,则魂魄不得下山,死于山下,魂魄不得上山,就如昨日族长家的男子,死于青丘山上,故而萧宴在村中无论如何找不到他残留的魂魄。
幼童死在山下,兴许并非为妖狐诱杀,毕竟青丘山山规竖立,山中白狐不得下山。
彭程与放慢思路,向前近于山脚,恭问一名紫衣孙氏子弟道:“敢问这位仙人,山南民家如今移位何方?”
“南向走,曰禹镇。”紫衣人答道:“大约要走一日。”
彭程与放弃探问附近镇民,便向此孙氏子弟问道:“敢问仙人,是否知道此地有过村子,曰青山村?”
紫衣人点头,遥指娇妃村的所在道:“娇妃村就是过去的青山村,十年前因皇上御驾至此祭拜大禹,路过青山村,为其更名为娇妃村,题碑下赐,另免其赋税终生。”
彭程与道:“这么说,娇妃村想必十分富庶。”
紫衣人道:“是啊,初到山南时打听过,都说娇妃村村民十分霸道,依仗皇恩浩荡,农田一度垦至镇上。”
彭程与向他抱拳道:“多谢,多谢。”
紫衣人慷慨摆手,又忍不住问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彭程与眉眼含笑,答道:“我家有位长辈,祖上曾是青山村村民,故而一问。”
“哦。”紫衣人明白过来,未有质疑,继而问:“你也是伏妖人?”
彭程与道:“散人,散人,只想来见见世面。”
紫衣人还未说什么,只见从山北一束妖火窜空,越过山峰,直入云霄,之后山西头与山东头分别蹿起幽蓝妖火,三方火焰历久不散,等待山南也放出同样信号,方才一并灭去。
彭程与不由感叹,此当真是为围三山之一,为剿当世魔头,竟如此耗费妖灰。
紫衣人的同伴拍马上前,道:“四方阵法已大成,别再闲聊,速速归回阵地,预备攻山!”
紫衣人点头,抓住马缰翻身上马,几人绝尘向山南而去。
萧宴这才上前,问道:“咱们怎么办?”
彭程与向上仰望青丘山,眼底皆是因一夜之火而焚至焦黑的草木,蓦地想起曾于山顶狐树之下与冯绍世比剑的场景,他指向来时的路,道:“回去,与人一同上山去。”
二人归回山南,天已近昏,阵法推至山腰,四大家主在前引领,世家弟子随后,散人居末。
彭程与与萧宴混在散人最前。
因白日里遭袭,散人之中大多生畏,一路上山紧随世家,时而依依难舍回望山下却不敢真的下山去。山脚至到山峰,化形上山也要用不消几个时辰,换做是人徒步走,至少需一日,中途还要休息,故而一众人行路一日,也未曾到达顶峰。
午夜已至,前方四大家主停在山腰打坐,其余人各自歇息以待明日。
彭程与从囊袋里左右摸寻,拾得一只木匣子,萧宴不解,问道:“这是何物?”
彭程与答道:“东厢房。”
萧宴蹙眉:“东厢房?”
彭程与不答,站起身往北一路去,总算找到无人的缺处,他远离阵法,远远向山上观望,又观阵法,俄而转头向萧宴发询:“你能飞多高?”
萧宴问:“你有什么主意?”
彭程与指向阵法至高处,道:“能否飞跃此阵?”
萧宴道:“我试试。”
“别急。”他方想要化形,即被彭程与拦下,见他席地而坐,从囊袋掏出红绳与明目水,指挥尚站立不动的萧宴道:“坐。”
萧宴与他相对而坐,对他手上的两样法器兴趣十足,问道:“做什么?”
彭程与将明目水交给他,道:“先将此水涂于双目。”
“嗯。”萧宴应下,拔了木塞,打开盛明目水的小瓷罐,灰黑色的水露倾于掌指之间,敷于双眼,方才触及,就觉一阵灼痛,不由蹙眉:“烫!”
他尚因此水双目紧闭,双手敷目止痛,未及反应,右脚鞋袜褪去,足根为一人手掌承托,裤脚上卷,露出半截小腿。
十分好看。
彭程与从无欲念,也从不怀疑自己是否心存欲念,多年来谨循成仙之道无欲无求,不要说短袖之风,男女之事都未曾想过。
可他此刻动作竟然有顿。
好在萧宴还因痛双眸紧闭,一边还在喊:“你欲何为?”
彭程与埋头将红绳一端系于他足踝,另一端握于掌心,之后很快松开手。
萧宴目中的灼痛渐慢消去,仍以手遮盖两眼,尝试缓慢开合,半晌才像能够适应,立刻去看足上。
“这是什么?”
彭程与将握手一端向外轻扯,红绳立断,却又弯弯曲曲悬在半空,如断藕丝连。
“现在闭上眼,看见什么了?”
萧宴依言阖目,即刻答道:“冯绍世!立在树桩子前面,我怎么看到他了?”
彭程与道:“因为我此刻想的是他。”
萧宴道:“想他站在树桩前?”
彭程与摇头:“那是你看见的。从此刻起,我心之所想为何人,你闭上眼,就能知此人现在何处。”
萧宴甚以此为新鲜,又补充道:“我还看见一只小狐狸,跟在冯绍世身后。”
彭程与问:“小狐狸?”
萧宴道:“是啊。”
青丘山上,还有白狐。
彭程与埋头囊袋,当年五只建木匣,如今只余其中之一,柳木匣倒还剩许多,既是小狐,当可轻松收之。
萧宴仍闭着眼睛,却指出山峰的方向,道:“我应向此处寻冯绍世。”
彭程与点头:“正是。”
“你想告诉他,事有蹊跷,恐出于阴谋,愿恩仇暂放,共赴幽都,以求他日青丘平反。”
“正是。”
萧宴睁开眼睛,化为妖形。玄羽,较之寻常家燕更为高大,双目之间一道红痕,振翅而飞,高上重云,很快不能见。
萧宴不久得望峰顶,冯绍世近在咫尺,正与方才所见的幼狐争执不下,可他眼前仍是阵法,只能继而向上,愈向高处愈觉吃力,而阵法还未截断,萧宴向左右盘桓而飞,四处都是高耸入云的阵墙。
他降落于地,化回人形,摇摇头。
彭程与倒无失望之色,反像是意料之中,他以指轻扣“东厢房”,阖目沉思。
次日清晨,阵法推至山峰,围剿队伍再度出征,快要登顶之时,绵绵雨丝落下,浇灭火阵,阵法立时出现缺漏,众人慌张欲补,却听楚追道:“继续上山。”
青丘山上无白狐,只余冯绍世,而冯绍世绝不会逃。
彭程与携萧宴未能挤入世家子弟中,仍旧居于散人之首,听之后有人道:“如若昨日妖狐卷土重来,从山下发攻,与山上白狐两相夹击,如何是好?”
彭程与心想,如若冯绍世真有如此头脑,何至于今日?
山峰之上,曾经的狐树、如今的矮树桩,冯绍世背对众人而立,背负幻剑,长身玉立,一言不发,身旁如萧宴所说,是未化人形的幼狐,正呲牙踱步,恶向围剿。
楚追不多言,木剑出鞘,其余三家家主亦拔出三尺剑,四人成围,之后乃世家弟子,再后散人自觉却步、面向山下,以御山下来围。
彭程与从腰间摸出木匣,却未动作。
奇怪。
居前的世家弟子之中,只有红、蓝、紫三色,乏青衣楚氏子弟。然而此次围剿楚氏可谓挑大梁者,在山下时数青衣人最多,可如今都到哪里去了?
彭程与无暇细想,前方已然开战。
冯绍世不语,四大家主亦未多言,四柄伏妖剑直指正中,符纸随声出,齐道:“囚!”
四张黄符腾空而起,化为幻剑围为囚笼,冯绍世以幻剑为幌,剑势缓而不燥,半阖双眼如醉,顷刻为幻剑所围,好似全无招架之力。
障眼法。
蓝衣的封氏家主封权手执一张黄符再度拍出,大喝:“拦路!”
黄符方才腾空,即被一阵剑风横劈为半,剑风凌厉,不似方才温柔,转眼之间冯绍世已显形于封权面前,而囚阵中如舞醉剑的“冯绍世”也随之消去。
封权执剑却步,身后步出二名高阶子弟以剑画太极,两张黄符借剑风飞出,道:“阴阳!”
红衣姜氏家主姜方玉手凭玉剑,二符出,道:“乾坤!”
冯绍世目中有白茫,封权大喊:“幻术,回避!”
两名高阶子弟未及听从,阴阳符方才腾空为阵即被打破,幻术袭来,二人齐齐倒地,七窍流血,目眦尽裂而死。
冯绍世身旁的幼狐未化人形,越过冯绍世向败退的封权扑去,却被自后来的乾坤符拍中,滚落于地,起身不得。
乾坤阵,乾坤二符共构,幻剑无形,中阵则天地混沌。
不该用在一只修为不过几十年的幼狐身上。
姜方玉失手,与孙氏家主孙越联手再布五行阵,封权则退后布三谷阵,俄而一直处于观战位置的楚追出手,未喊咒,未拍符,一柄木剑递出,直刺冯绍世背心。
彭程与留下萧宴,只身混进节节后退的封氏子弟之中,指节曲起叩响建木匣,轻声道:“冯珏。”
五行阵已成,三谷阵已成,楚追自后而来,四方成围。
冯绍世正立于幼狐身侧,目光斜来时亦听到唤声,眉头蹙起,站立不动。
不好,障眼法。
倒地不起的幼狐立时化成白烟,被收入木匣。
彭程与未及反应,当前一阵刺眼白芒,他知是幻术,却已不及闪躲,手难握紧,建木匣抛落山下,眼前一黑,耳只能听得萧宴最后大喊“彭顼”。
冯绍世中途脱离为施幻术,封氏中人死伤过半。然而,当他手携幻剑欲撤回,却立刻便触至五行阵,指尖灼灰露出白骨,再回头楚追提剑刺来,剑势之快根本不及躲闪。
妖目落地,成色为白,足比宝石,其主为飞灰,两千年修行散为烟。
众人齐齐高喊:“冯珏身死!魔头已除!”
这话从山峰一直能传到山脚。
柏川停下脚步,向上仰望,只见青丘山缭绕云雾中,与往日相差无几,他低下头,至半山腰,拾起一枚木匣,曲指轻扣,白烟腾空而起,于地上化为一少年人之形,眼下朱痣如一滴红泪,目光迷茫,面色苍白,尚不知所处。
柏川矮下身,对他道:“走吧,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