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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狗 长生道残章 ...

  •   彭程与后悔了。

      他打生在青丘山上那天起,座下从无弟子,归结而言就是因乏少耐性。

      萧宴是家燕成妖,生就在人世,没上过山,没拜过师,凡事自学成才,诸事略懂略懂,他不明白彭程与为何要做伏妖人,也不明白他的法器应当如何运作。

      于是他问:“你画的两张符,也是障眼法?”

      彭程与前脚迈进山洞,后脚捡干树枝生起火。近些年天下太平,富人家里不闹妖,彭程与很穷,两袖灌满清风,住不起客栈。

      他席地盘坐,回答道:“不是。”

      萧宴没想明白,又问:“不是障眼法,那就是真的?真黄符朝脸上贴,我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而且,你也是妖,你使符伏妖,岂不是要伤到自己?”

      彭程与双眼闭合正要忘境,一时忍无可忍也只能压着气焰答三个字:“胡画的。”

      萧宴点头,仍有疑问,继而发问:“那就是说,你伏妖不用符?那你用剑吗?还用什么?”

      彭程与肉躯不答,元神再答两个字:“睡觉。”

      萧宴乍见他嘴不动而发声,向上看一缕白烟团聚,好奇心滚滚而来,又问:“你这么睡觉吗?为什么?我现在踢你一脚,你会倒吗?”

      彭程与觉得,如果此刻不想想办法,萧宴恐怕能问一个晚上。

      白狐元神凌空道:“你坐下,我教你。”

      萧宴问:“为什么?”

      彭程与道:“助你修行。”

      萧宴几经犹豫,席地与他隔火对坐。彭程与松了口气,有板有眼地在旁指点:“直身盘坐,头摆正、下巴收回去,合眼,平呼吸。”

      萧宴一一照做,问:“之后呢?”

      彭程与名正言顺答:“闭嘴。”

      萧宴坐了一夜,也没能像彭程与一样,肉身不动、元神出窍,他很苦恼,因为这么一直坐着实在太累,稍一松懈又会打瞌睡,他想说话,又不能说话,实在很煎熬。

      事实上,不要说他坐一晚上,就算是坐到隔天晚上,恐怕也不会成功。

      打坐静修这种事,越是修行深、法力高的妖,越易入境,譬如彭程与、元耽之之辈,只需下坐,即刻可入境。而道行浅的往往要静坐许久,一般而言,五百年修行,入境需一日,刚开始修行的,则视根骨,需一月至一年。

      彭程与当年,就是那为数不多一月入境的。

      萧宴入不了境,熬了一夜,总算到了清晨,彭程与元神方归没有见他,出山洞仿佛听闻一阵悠扬奏乐之音,抬头时,不是萧笛亦非琴瑟,而是萧宴正口衔一端发带哼唱,双手后举以另一端缠绕束发,他昨日是松挽,今日是高束,长发浓密成马尾,扎在头顶。

      他哼的不知什么曲子,听来使人难过,加之哼曲之人眼眸半敛,的确颇足伤感。

      他坐在树上,依着最细的绿枝,眉目冷冷清清,很像一副画。

      不动,不说话,很像一幅画。

      萧宴束过发,低头时才看见彭程与打山洞里钻出来,立刻怨诉道:“我照着你的办法坐了一夜,也没像你一样。”

      彭程与面上淡笑,如似悉心安慰:“勤加修炼,方可得道。没事的时候多静坐、少说话。”

      萧宴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到地时问:“我们去哪?”

      “龙跃村。”

      龙跃村过了三十年,变化不大,从外看村貌还是老样子。彭程与以往是逢百年至此一次,酒馆的掌柜次次换新,这次却不一样,三十年前的中年人成了驼背老头,正坐在门口喝酒。

      彭程与带萧宴未及迈进酒馆,先听闻有人在喊:“醉死了!拖出去!”

      门口的掌柜道:“给钱了吗?”

      里面人又喊:“没有!”

      掌柜腾地站起,怒道:“身上没带着吗?不是本地人,你们也不看仔细了?”

      里面人不答话,掌柜于是大喊起来:“扔出去、扔出去!再到疯道士家里要钱去!赊账赊了足有两个月!真是没皮没脸!”

      苏昶手里提着酒坛子,貌似酩酊大醉,被几个村里的人合伙抬着扔出去,滚在地上青衣成泥,晃晃悠悠自己站了起来。

      彭程与没打算替他付账,悄莫声息紧跟在后一直出了村子。

      萧宴问:“你找他,这个醉鬼?你怎么不喊他?”

      彭程与示意他噤声,二人方才跟出了村子,到了村头,苏昶猛地站定回头,笑道:“哎呀,估摸着你何时要来,他叫我提前一天在酒馆里等着你。”

      “酒量见长。”彭程与先置评后发问:“就这么赊账?”

      苏昶答:“是啊。”

      萧宴道:“这是逃账,赊账要还的。”

      苏昶打量他,又打量彭程与,问:“小兄弟,你犯什么事了,落到这狐狸手上?”

      萧宴来了兴致,跃跃向彭程与指道:“他是狐狸?”

      苏昶点头,又问:“道行不深吧?”

      萧宴向外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十年。”

      苏昶曾深受彭程与之戕害,如今俨然一副过来人模样,眼神颇为怜悯:“兴什么风、做什么浪了?”

      萧宴连连摆手:“没有,不敢。”

      苏昶转眼去看彭程与,回头又仔细钻研萧宴面目,一时想不明白:“飞禽?哪座山上有飞禽?幽都山上的孔雀妖?”

      萧宴才想要答,彭程与抢先道:“说正事,你师父呢?”

      “我师父在山上呢。”苏昶答:“就上个月,另来了一位,也是师父的故交,师父与他相携上山去了,让我独自留在此处候着你,等你来了就告诉你,叫你回青丘山,去一阻狐祖宗。”

      萧宴一句没听明白,目光左右游移,才想要发问,就听彭程与道:“阻他做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心不皱、语气不改,除却是个疑问,与平常说话无二致,苏昶忍不住问:“事闹得这么大了,山上都听说了,你整日游历人世,竟然没听说吗?”

      “我听说了。”彭程与说,此刻的面上虽不笑,却也无他,仍旧如常日平平:“整个仙家出动围剿,他死路一条,还能做什么?我又阻他做什么?”

      苏昶啧然:“你们真是兄弟?”

      彭程与未开口,萧宴终于忍不住问:“狐祖宗?说的是冯绍世吗?”

      苏昶点头。

      萧宴说:“曲梁城里都管他叫魔头,说他十恶不赦、罪大恶极,有如屠夫、令人发指。”

      彭程与不予置否,也未作解释,转而问苏昶:“你方才说另来了一位,什么人?长什么样子?”

      “不清楚。”苏昶答,一边想一边比划:“大概这么高吧,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左颈侧拉了一道疤,很浅了,却还挺吓人,眼睛……眼睛跟他差不多,颜色浅,但也不一样,他长得好看,来的那个……叫人害怕。”

      他说话的时候照着萧宴的眼睛比划,彭程与一笑,道:“陆放。”

      “什么?”苏昶大吃一惊,声音未免过大,他噤声左右环顾,怕被回村的农人听到,过半晌才又道:“幽都山陆放?你说真的?”

      彭程与不等答他的话,倏而见村子里方才在酒馆干活的汉子急急忙忙奔出来,苏昶面色一白,以为是来抓他的,连忙续装大醉,就近揽着彭程与往他面上打嗝,才想说什么,就见那干活的汉子径直越过他,面色不比他好看,正往农田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妖!妖!”

      彭程与三人赶进村子,循着农人奔回的方向见到一处院子,院子正中的大门紧闭,有几个壮汉正以身躯严堵,细观他们,个个面色发白、浑身冒汗,又从院内向外闻到一股极酸臭的味道,还听一阵奇怪如狼犬发怒时含糊的呜咽声。

      一个中年瘦弱的男人拿着一根藤条绕着院子跑,边跑便抽打院墙,彭程与认出是民间驱妖用的拙法。

      “死人了。”

      苏昶与彭程与同时偏头向声音的源处,见萧宴指着院子,又重复了一遍:“死人了,大概有两个月,却已成白骨了……”

      彭程与静默不语,苏昶则满腹疑问,方想要说话,却听身后有人喊:“让开!”

      堵门的壮汉闻声立刻向两侧撤散,元耽之正前面对大门,手执黄符扔向半空,吹了口气道:“封门!”

      黄符应声附上大门,抽藤条的中年人松了口气,才想要走开,却听大门从身后被一股蛮力撞开,回头时一条白首尖嘴的狼犬窜了出来,直扑向他。

      天狗!

      元耽之眉头紧蹙,伸手又执一符,才要喊“拦路”,就被捉住了腕子,他仓促间要挣脱,却听捉他的黑衣人道:“这不是妖。”

      天狗险些将那中年人扑倒,张口一股与院内一般的酸臭味儿,几个农人面色青青白白,扛起锄头小心地赶他。

      元耽之方未出手,彭程与却已将甘祖木拔出,一纸拦路符随幻剑应声出,附在天狗后腿,天狗因几把锄头不得近身村民,却也未被符纸拦下,转过头,目露凶光,犬牙尽呲,再度发出方才那阵诡异的呜咽声。

      苏昶大惊:“这是什么怪物!”

      话未落天狗已向他们扑来,目标无他,直冲萧宴。

      元耽之急了,甩手以掌托出妖火,才要出手,再度被黑衣人拦下,听他淡然如无事,道:“太叔约法。”

      萧宴方才发现天狗奔来,本能想要化形越墙却已然不及,尖利犬牙很快刺破肌肤,一道长长血痕透过裤料,遗在脚踝。苏昶失色,正要施法又被彭程与阻住。

      “住!”

      旁围的村民眼见妖犬袭人,早已向远分散,元耽之还在与黑衣人纠缠,倏而听一声令,天狗呜咽一声,倒退数步。

      萧宴喘息不平,伸出的手还止不住颤,又道:“坐!”

      天狗委屈呜咽,半晌乖顺坐地,唯独奇怪的是并无摇尾,若不细致观看,很难发现它仍旧是一副龇牙咧嘴模样、目光凶险狠戾。

      元耽之一愣,身旁的黑衣人也渐慢放下捉他的手,双眸虚眯打量起萧宴。

      “陆放……这……”

      萧宴松了口气,面色却煞白,他尝试缓慢后退,见天狗没有欲追的意思,立刻指向逐渐靠拢而来欲一探究竟的村民道:“快快快!给他块肉吃!”

      村民狐疑,却还是照做,从谁家取来了砧板上的生猪肉扔给它,天狗得了肉,不再顾追人,苏昶从村民手中接过锄头,趁天狗埋头向他脖颈一袭,天狗呜咽一声,倒地毙命。

      “不是妖!”

      村民中有人大喊。彭程与不言,转向萧宴,他毕竟是妖,脚踝的伤处已快速痊愈,只剩下裤裳之上的血痕。

      元耽之与黑衣人此刻也向他们走来,黑衣人略过苏昶与彭程与径直向萧宴,问他:“你从何处得来的?”

      他说话时指的是萧宴眉心的红玉,萧宴蹙眉,警惕不答,直到一旁彭程与问:“你早就看出不是妖?”

      黑衣人转向他点头:“寻常的狼犬而已。”

      元耽之上前,不解发问:“你们怎么看出来的?这东西白首狐狸脸,不会狗叫只会呜呜,不就是天狗吗?”

      萧宴问:“天狗,什么天狗?”

      未及有人答他,便听一旁的村民喊道:“烧了!快把他家房子烧了!”

      黑衣人沉声道:“不能烧。”

      苏昶立刻大喊:“不能烧!仙人说不能烧!”

      村民中不再吆五喝六,齐齐转过头去,因都见了方才元耽之、彭程与用符,萧宴驱狗,故而几番议论之后,由村长上前来,恭恭敬敬相问:“几位仙人有何指点?”

      元耽之道:“你先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村长指向院内:“这里住的是个修道人,多少年伏妖不成,后来就疯了,时常说自己捉了妖狗捆在院子里,村里人于是叫他疯道士。因他时常去酒馆里喝酒,喝了酒一贯赊账,近两个月没去酒馆,赊的账一直赊着,酒馆里就派人到他家里来要账,敲门不开就撞门,一撞进门里就见一堆白骨和这条恶犬,因这东西长得奇怪、又袭人,加上疯道士的确说过,他养了妖狗,所以村里人才如此惊慌。想不到……只是条狗,不是妖,劳烦几位仙人了。”

      他话落,便听萧宴问:“是疯道士死在家中,被饿急的犬畜食了尸身,对吧?”

      村长答:“想必是。”

      萧宴道:“怪不得。”

      村长小心打量他的伤处:“敢问仙人,可有伤到?”

      萧宴摆摆手:“没有,没有。”

      元耽之矮下身察看“天狗”的尸体,嗤声道:“可不是长的奇怪吗?”

      黑衣人在旁指点:“你仔细看,首上白毛,可是染的?”

      元耽之依言细察,果然见白毛的根部皆黑。

      黑衣人又指狗嘴:“再掰开他的嘴看看,舌头是不是被剪断了一半?”

      元耽之站起来,黑黝黝双眼发狠瞪他:“你凭什么指挥我?”

      彭程与道:“不用看,必然是。这道士疯了,随意捉来只狼犬染了白首,舌头剪断一半叫他只能呜呜发声,以便符合天狗之征。”

      苏昶放声以示敬佩:“厉害、厉害!”

      黑衣人指着院内,向村长问道:“可否进去看看?”

      村长连忙弯腰请道:“自然、自然。”

      院子里果然破落,地上一具白骨,皮肉皆已被狼犬吞食,却还余着内脏腐烂的酸臭味道,元耽之捂着鼻子将屋门踹开,独自入内,黑衣人与彭程与则于院中察看。

      “你久不出山,这次是为了什么?”

      黑衣人不答,翻看着院子里的柴草堆。

      村长站在院外,遣散了村民回农地干活,另剩几个无事的在旁伸脖子向里看死人。苏昶并肩萧宴等在院门口,忍不住压着嗓子问方才的事:“你怎么知道院子里死人,时间估得准、还能看得出已成白骨?”

      萧宴答:“闻味,向人学的。”

      苏昶似懂非懂,又问:“那你怎么令得住恶犬?”

      萧宴并无隐瞒,答道:“我从前见过修道的号令死人,虽然还要用些法器,但实则就是威慑,喊得越大声,死人越听话。那东西扑过来的时候,我也没别的办法,随口就用到了。”

      苏昶问:“号令死人?”

      萧宴点头:“是啊,叫鬼道,有别于伏妖道,不值得称赞,都是关起门来做法。”

      苏昶问:“号令死人做什么?”

      萧宴答:“不清楚。”

      他们正说话,听从屋内传来元耽之的声音,道:“陆放、彭顼,你们快来看这个!”

      被叫陆放的黑衣人与彭程与对视一眼,双双迈进屋内,见元耽之手执一页纸,蹙眉拧目道:“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放从他手上接过纸页,彭程与便凑到他手上去看,才看第一眼,就认出是长生道。

      彭程与对长生道熟如至亲、可倒背如流,乍观这一页的确是从长生道中摘去,细看却大有不同,之上记载、法诀,短短几行、错漏百出,除却黑水流经都广野、延维为苗蛇、天狗白首狐嘴、玄鸟发于幽都山,其余无一正确。

      “这是何人抄录?”彭程与笑呵呵言语调侃。

      陆放仍旧严肃,执页步出屋外,向院外的村长询问:“请问,村里还有其余修道人吗?”

      一旁还未散去的几人中有道:“我,我也修道。”

      陆放问:“伏妖人?”

      那人笑容腼腆,显然不敢班门弄斧,只作如实回答:“只知理论,还未尝试。”

      陆放将手中书页展示给他,问:“这东西你是否读过?可有全书?”

      那人看过一眼,立即答道:“读过、自然读过!如今江湖上佩三尺剑的,都读过这几行字,听说是失传的长生道残章,没有全书,只有这一页,不过据说还有一页,在楚氏手上,不对外传。”

      彭程与此刻亦从屋中出,陆放便问他:“你近年行走,竟没有见过?”

      彭程与摇头,方回答的人于是又补充道:“这东西只在世家赏目会上出售,几位想必是独来游侠,不是我们这种俗人,没见过,也属平常。”

      陆放与彭程与皆不言语,等到元耽之搜寻一圈终于从屋内迈出,一旁的村长才终于敢问话:“几位仙人,这房中可有邪祟之物?是否现下烧了?”

      元耽之嘿笑一声:“邪祟之物?这样穷酸之家,连件法器都购不起,哪来的邪祟之物?烧什么烧,没必要。”

      村长连连点头,却还是招呼几个旁围的人把院子点火烧了,转头对几人道:“大恩无以言表,只得开坛献酒,以谢仙人。”

      元耽之眼前一亮:“好啊!那还等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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