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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求仙鼓 士别三十年 ...

  •   天渐晚,城门张榜前的人渐慢散了,彭程与进了城,见当城门下一面鼓,旁立石,石上刻三个字:求仙鼓。

      鼓面是剥蛇皮做的,三十年前还不见有,应是新立的,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彭程与盯脚下,本已走过去了,却叫身后猛一阵擂鼓的响动震住,他回头,求仙鼓前已围了许多人,一名妇人立在台子上,正是她擂的鼓。

      城头上的官兵跑去一个汇报县令,其余的都等着看热闹。

      忽而又见台子底下一众人,拥着一个少年走出来,立刻有围着的人悄声道:“是孙府上的那个乐伎萧宴!我早知道他是妖。”

      被叫萧宴的少年白衣红衽,青丝一半散,一半使红绶松松挽起,环额首一条细带拴红玉,坠在眉心。此刻正奋力向外挣脱,却可惜不敌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仅用手掌按着脖子就轻轻松松将他压到了地上去。

      彭程与立在一旁忍不住笑:巧了。

      两匹马载着发福的县令和他手下的师爷遥遥赶来,台子上的妇人掉了眼泪,又击鼓。

      县令脸发青,道:“别敲了!”

      师爷在旁赔笑,也道:“夫人……您别敲了……”

      县令夫人不擂鼓了,转身抹着眼泪,指着萧宴道:“他是妖,是狐妖!”

      彭程与问身旁的青年人:“是妖就是妖,那她敲鼓做什么?”

      被问到的青年人横竖打量他,问:“打别处来的吧?”

      彭程与笑答:“丹阳城远游至此。”

      “哦。”青年人道,手揣在袖子里,拿下巴指方才县令夫人敲的求仙鼓,道:“丹阳是富庶地方,没这讲究。你有所不知,曲梁城靠着三山之一的青丘山,还有传闻中万妖汇聚的肇山,城中时常有妖混入,也时常有伏妖人游历,故而立一面蛇皮鼓,曲梁人但凡觉家中有怪事、怀疑是遭了妖怪的,可于此敲鼓求仙。”

      彭程与向他道谢,抬头时听萧宴开口道:“血口喷人。”

      从他话腔里能听出薄怒,却叫他声色盖过,四个字清爽有余,还存少年人的干净、脆俏,再骂人的话,也不叫人厌、反叫人喜,像唱歌似的好听。

      县令夫人掐着腰,问他:“你不是狐妖,作何勾人?”

      断袖之风从古至今,众人细看萧宴,又看县令,一个年轻俊俏、容貌出众,另一个身宽体胖、猥琐至极,登时明白了些许,都在暗笑。

      萧宴眉目冷清,嗤一声都不含人间烟火,他不去看县令夫人,却对着她发问:“我怎么就勾人了?”

      县令夫人冷笑:“你夜半不眠,正对我家窗口唱曲,不为勾人为什么?”

      众人都唏嘘。

      有人道:“他就是这么勾的孙家公子吧,才住在县令府边上的孙府里。”

      另一人回他:“我早就说他是妖。”

      萧宴在下虽跪着,却跪得很直,风骨都在,他问县令夫人:“你知道我唱的是什么?”

      县令夫人道:“淫词艳曲!”

      萧宴问:“你有根据?”

      县令夫人道:“我亲耳听见的,记得清清楚楚。”

      萧宴带笑,眉目还是冷冷清清,道:“哦,你唱一遍听听。”

      众人都来了兴致,纷纷望向县令夫人,见她羞红了脸,骂道:“你……真不知廉耻!”

      萧宴不以为意,又问:“那你说,我淫词艳曲为勾什么人?”

      县令夫人想也不想,立刻答道:“我丈夫!”

      萧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回头看一言不发的县令,连眉眼都笑开了,声音更像唱歌,问:“他值得我来勾?”

      县令夫人脸更红,指着他说不出话,只道:“你……你……”

      萧宴抬起头,歇了不笑,唇稍却平平扬起,横一记媚眼送给县令夫人,道:“说不准我勾的是你呢。”

      县令夫人绯面如醉,半天说不出话。

      一旁有看热闹的人站出来,大声道:“他一定是狐妖,我见过县令大人翻墙去见他,他可会勾人了!”

      这话一出,也不知这说话的人会不会说话,大家一齐看县令,见他面色更青了。

      萧宴摇头叹气:“他来见我,你们怎么不说他勾我?怎么不说他是妖?”

      另有一人站出来,声音却不大,只敢指着萧宴颤巍巍言道:“我……我见过……”

      立刻有人问他:“你见过什么?”

      这人对上萧宴清浅的瞳孔,立刻错开,浑身都在抖,半晌才说:“我见过……去年孙公子从扬州把他带回孙府,他一跃就上了墙,不……不是跃上去的,是飞上去的!”

      人中起了乱子,另有人应和:“我也看见了!”

      彭程与又问身前的青年:“孙公子是哪一位?可是丹阳孙氏中人?”

      “是。”那人答道,眼睛不忘盯紧前方的热闹:“只不过孙氏是大家,旁系众多,孙公子家只算是一脉络,他家不修伏妖的道法,修的是鬼道。”

      “鬼道?”彭程与问。

      鬼道如名,不伏妖,只管超度亡灵,积不了修行、登不上台面,属于出力难讨好的差事,江湖上无人修炼,由是失传多年,偶有人对外称修,也是糊弄寻常人而已,实则连沟通死魂都做不到。

      青年人只是点头,不欲与他多说。

      更多的人站出来指认萧宴为妖,三人成虎,县令的脸不但青、而且白,连连地牵马后退道:“把他绑起来!快绑起来!”

      几个大汉一齐上前,拿绳子将萧宴的双手反捆缚后,这时有不同的声音喊:“去喊孙公子啊!”

      “孙府紧闭大门,谁去喊?”有人回:“一年了,一个乐伎,也该玩腻了。”

      县令夫人在台子上跳着脚喊:“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一旁有人拿磨光的杀猪刀,萧宴总算蹙眉,试图挣动道:“你们没有根据,放开我!”

      众人闻若未闻,几个人按住他的肩膀,几个人拉扯他散下的发丝,萧宴被迫抬头,眼见杀猪刀越来越近,指节曲起,眼底如含光。

      “先慢着!”

      萧宴恢复如常,抬头见有一人分开人群至前,背对着他,道:“若他不是妖,何如?”

      县令正瑟缩不敢上前,听他问立刻道:“你说何如?”

      “有办法。”彭程与道:“用符来验。”

      县令与师爷对视一眼,道:“这里没有伏妖人,哪来的符?”

      彭程与弯腰从囊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串施障眼法的的“妖目”,问:“谁说没有?”

      众人缄口,凝神屏气观他手中的妖目,有认识的道:“是真的。”

      有人质疑:“你为何不挂腰上?”

      彭程与笑道:“多了挂不下。”

      又有人道:“不像世家中人,恐怕歪门邪道。”

      彭程与不答,却有人回应:“如今张榜都募集散人,试试、试试吧。”

      方才站在城墙下看张榜的痦子青年站出来,道:“古时有冯须臾,散人未尝不及世家。”

      众人虽对他“散人堪比世家”的言论嗤之以鼻,却大半地信了彭程与至少能解一时之困。脑满肠肥的县令环顾四下见无人再行争议,赶忙道:“仙人请做法吧。”

      彭程与回过头,萧宴总算见到他的脸,一时错愕又很快醒过神,方才见妖目的惧意也消退,长长地松了口气。

      彭程与掏出黄符,又打开盒子,吹口气叫蓝火腾起,像盏明灯亮在一旁。

      有人喊道:“妖火!真是仙人!如今散人能集妖灰吗?”

      彭程与席地而坐,朱笔于黄符随性乱画,萧宴正被押在他面前,歪着头扬唇稍,等着看他有什么把戏。

      彭程与画下两张符,吹熄了“妖火”,一张贴上萧宴门面,一张抛空,抛空一张立刻点燃,腾得烧化,萧宴面上一张则完好无损。

      萧宴无知无觉,嫌那符纸碍事,颇为悠闲地向上吹了口气。

      彭程与站起来,摇头道:“他不是妖。”

      众人一哄而散。

      几个壮汉不得已放开萧宴,县令面色不青不白、却黑成墨水,看一眼萧宴,无奈地策马回去了。

      萧宴活动手腕,款款站立清扫衣摆,抬头时见彭程与已收拾起囊袋,走出很远。

      一场闹剧直到黄昏,彭程与负剑于背,正往前走,冷不防听头顶有人道:“你也是妖,装什么伏妖人?”

      彭程与抬头,正见萧宴坐在高枝上,两条小腿像船桨,晃悠悠地垂下来。

      不知好歹。彭程与只想到这四个字,却没说出来,他脚步不停下,继续向前,道:“我的确是伏妖人。”

      萧宴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没响声,他跟在彭程与身后,没打算离开:“人能三十年模样不变化?你修了长生道吧?”

      彭程与笑道:“你说对了。”

      萧宴堵了他的去路,问:“那你何不伏我?”

      彭程与绕过他,还是不停,答:“看你模样撑死不过五十年道行,不值钱。”

      “三十年。”萧宴仍旧跟着他,声色低沉下去,尤为动人:“三十年前曲梁下着雨,你递给我伞,那时候我还连人话都不会说。”

      彭程与不为所动:“那更不值钱。”

      萧宴正色,道:“你就是妖,你方从那破口袋里拿出来的妖眼睛,都是假的,琉璃珠子外施障眼法,障眼法,只有妖会用。”

      彭程与不否认,笑道:“三十年,障眼法都识得?挺厉害啊,比那等修炼百年见人只知道跑的半吊子厉害多了。”

      萧宴盯着彭程与的眼睛,闻听夸赞却不得意,仍就人妖之辨纠缠不休:“是吧?那你承认了,你是妖。”

      彭程与笑:“行,我承认,我是妖。”

      “不是伏妖人。”萧宴补充。

      彭程与笑得更开心:“我真是伏妖人。”

      萧宴仍盯着他问:“你是伏妖人,那我问你,三十年前,你为何不伏我?”

      彭程与重复:“你不值钱啊。”

      “你是人妖不分!”萧宴反驳道:“什么歪路子来的伏妖人?”

      彭程与实在忍不住:“我问你,你是打哪座山上下来的?化人形的妖,不用法术与常人无异,就算是伏妖人也认不出来,指点你修行的师父不曾教过?”

      萧宴没怎么听明白,只管回答提问,他指着屋檐上燕子搭的巢,一本正经地答:“我没有师父,也不是打山上下来的,我是打屋梁间来的。”

      彭程与略显诧异:“家燕?”

      萧宴点头。

      古来山灵经修行才可成妖,至于人世间禽畜猫狗,除非机遇点化,否则绝无可能。

      彭程与上下打量他,问:“家燕能得道?你走的什么路子?”

      萧宴不假思索:“你伏妖走的什么路子,我就走的什么路子。”

      彭程与依他方才言论:“歪路子。”

      萧宴不以为意:“那就歪路子。”

      彭程与笑容渐失。

      萧宴翘脚从树上摘下绿叶,又问:“你到底是不是妖?”

      彭程与道:“是啊,你猜的没错。”

      萧宴笑道:“那你就不是伏妖人。”

      彭程与叹气:“我真的是伏妖人。”

      萧宴绿叶往口中一衔,说话含糊不清:“你是妖、还是伏妖人?老虎头、蛇尾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彭程与统述:“我既是妖,又是伏妖人。”

      萧宴还没听懂,又问:“那你算人算妖?”

      彭程与道:“算妖。”

      萧宴吹响绿叶,声音刺耳宛如讥讽,他又问:“那你还伏妖?”

      彭程与笑容尽失:“你有完没完?”

      萧宴抿唇衔紧绿叶不再说话,脚下不停仍跟着彭程与路向城东,消停不到片刻,还是忍不住要问:“你要去哪?”

      彭程与想起冯绍世的一句话:人不可貌相。今日他愿挥笔助章,再填一句:妖亦不可。

      彭程与立下:“你欲作何?”

      萧宴眨眨眼,两个字:“报恩。”

      彭程与上下丈量,除了一张脸,未见可取之处。

      “以身?”

      萧宴面不改色、颇以为常,答得干脆利落:“未尝不可啊。”

      彭程与爱讲玩笑,恰恰萧宴爱当真。他于是当真不敢再讲,诚心诚意地实话实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我尚有正事,不能延误,就此别过吧。”

      萧宴压根不打算别过,径直略过了其余的话,直奔主题:“什么正事?我帮你啊。”

      “你帮我?”彭程与失笑:“三十年的道行,你能干什么?”

      萧宴想了想:“吹拉弹唱无所不能,你挑一样。”

      “实用的?”

      萧宴一时想不到,沉吟许久才说:“我会飞。”

      彭程与想到他去年老死的灵鸽,鸽无妖骨,育灵所废时力过多,可若是有了妖骨……

      事实上,狐、蛇、兔、虎,地上爬的妖兽随处见,真正飞上天的不多,他想起幽都山上的黑孔雀,又重断言道:不是不多,压根没有。

      他突然想:未尝不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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