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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张榜 青丘山至尊 ...

  •   “生了!生了!”

      青丘山脚下坐着青山村,十年前改叫娇妃村,取意于帝禹妻女娇。娇妃村本姓李,也是十年前改姓的涂,取意女娇的姓:涂山氏。村子的头尾都落着石碑,一块写大禹的禹、一块写娇妃村,都是十年前皇帝御驾至此祭拜大禹,顺道所赐的。

      此刻,村前写“娇妃村”的石碑前,二三村里的妇人聚集议论,论的是涂氏族长家刚诞生的孙子。

      “是个男娃?”

      “是啊!一举是个男娃。你们听说没有?族长家媳妇……”

      “听说什么?”

      “她是山上的白狐狸妖啊!”

      方才或大或小的议论声熄了,妇人中讳莫如深的垂头掩嘴,说直白话的四下环顾,过了会儿又道:“听说有人见她夜里上山去,黑灯瞎火的见到她……她有三条尾巴!”

      一个齿不齐的哧一声,道:“怪不得长得那么美。”

      另有一个高瘦的问:“她真是狐妖,那她生的娃怎么算?是人是妖?”

      方那讳莫如深的又开口:“不清楚……不过,你们知道吗?都说皇上也娶妖妃呢,就是……淑妃!都说她是蛇妖,蛊惑皇上专宠,她生下的六皇子,出生时手里攥着两条蛇。”

      高瘦的问:“活的蛇?”

      “死的。”

      “呀……这……那淑妃呢?”

      “淑妃梦里生下皇子,听她的侍女说,她前一天梦见自己肚皮破裂、生下神仙,醒来以后看见出世的皇子手握双蛇,自己腹痛难忍、流血不止,耐不得痛苦投井死了。”

      齿不齐的聚精会神,问:“听说妖死后会化成飞灰,那淑妃呢?”

      “隔天捞起来了,肚皮果然破了、面目全非!”

      高瘦的吓了一跳,忙道:“她不是妖,还果真生了杀蛇的神仙!”

      说直白话的不信,说:“宫里的娘娘们惯用伎俩,说自己生转世的神仙,梦日入怀、梦月入怀,几个是真的?我们见过那么多生孩子的,有见过把自己肚皮生破的吗?”

      其余的人都摇头,过了一会儿,高瘦的道:“她是娘娘,何必把自己肚皮捅破,就为了说自己的孩子是神仙呢?”

      “兴许她失宠了呢,想给孩子谋前途。”

      大家都信服,纷纷点头。

      “那么皇上信了吗?”又有人问道。

      “信了,还要封他做太子呢。”

      “哎呀哎呀……”高瘦的感叹,又问道:“那咱们族长家的孙子呢?他出生时有吉兆吗?”

      “听接生的婆子说,头发是白的。”

      齿不齐的叹言道:“那说不定真是妖怪呢!对了,你丈夫上个月不是在田里打死两只白狐吗?真的打死了吗?妖可是打不死的。”

      她对着高瘦的说话,高瘦的便如实回他:“两只小狐狸,兴许还没来得及修成妖,我家田是推了山开垦的,它们想必迷路了。”

      “不要管如今是不是妖,早晚得成妖,既然如此,就要打死,免得它们以后害人。”

      纷纷称是。

      几个女人聚在一起聊了很长的时间,手里还抱着脏衣服,忽而见一家的男人像是从田里来的,匆匆忙忙、面色苍白,到跟前喊他家娘子,道:“不……不好了!孩子!”

      人世有所谓:河川溪流,三十年向东、三十年向西。

      彭程与三十年间从扬州辗转荆州,最终回到梁州,手上供传信用的灵鸽年前老死,未得与元耽之通信、也未收到来信,只能依约老地方相见。

      还没来得及入曲梁城,先见到城墙上张着榜,许多人围在之下观看。他于是向前挤入人群,未等抬头看,先听两人正就榜上内容扯着话。

      “冯绍世,早就该死了!”说话的是个中年杀猪汉子,浑身上下一股子生猪的味儿,嘴噘高了嗤声道:“多少伏妖人死在他手里?”

      “是啊。”一旁麻衣长痦子的青年人道:“总算抓住他下山的把柄,这次整个仙家出动了,冯绍世必死无疑!”

      彭程与一旁听得糊涂了,忍不住问道:“两位大哥,冯绍世怎么了?”

      两个说话的头也不回,抻着脑袋回他道:“张榜上写着呢——青丘山领主冯珏冯绍世,一夜屠灭娇妃村,仙家震怒,由楚、孙、封、姜四大世家带头写伏妖檄文,获皇上钦准,号召各家、散人,共聚青丘山下,围剿冯绍世。”

      彭程与眉心一动,面色未改,向墙上张榜细看,果真如此。

      彭程与尚有疑惑,道:“敢问,冯绍世为何要屠娇妃村?”

      杀猪的回头拿眼角睃他,答:“听说是娇妃村的人在田间打死两只小狐狸,冯绍世记恨在心,驱使山上狐妖引诱村中幼童上山,杀人挖眼、弃尸田野。”

      “之后呢?”彭程与问。

      痦子青年答:“之后娇妃村的人趁夜火烧青丘山,隔天冯绍世亲自下山,屠灭娇妃村,半口不留。”

      彭程与听明白前因后果,却仍觉蹊跷,道:“村里人在田间打死狐狸,还是在山上?”

      “田间。”杀猪的答。

      彭程与道:“冯珏早年当山立规,凡有狐下山,不归则除名、若归则剔骨。真是在田间?”

      杀猪的扬眉:“在山上又如何?兴许这只是个借口,冯绍世曾杀封氏长子,三家今日之举,说不定是找了个借口要寻他的仇,总而言之——冯绍世死了,必是大快人心!”

      彭程与身在人世,自然早先听说过冯绍世杀封氏长子之事。

      要归结,先要归结于近年的风气:伏妖世家中,凡是正系子弟,及冠后需游三山,青丘山、紫桑山、余峨山。取三山之水浇伏妖剑,分别要杀狐一只、蛇一只、兔一只,以三兽血再浇剑。

      二十年前,封氏家主封权的长子封熙及冠,因是大家,又是长子,家中客卿便出主意,从三山山脚下猎小妖,以妖目之血浇剑,而非以寻常兽血。封权欣然同意,封熙便出发至青丘山,方猎得十年狐妖,即被冯绍世活捉,杀祭山灵。封氏震怒,却因封熙的确踏足青丘山,有违太叔氏约法,更考虑到冯绍世两千年道行在身,被称作狐祖、法力高深莫测,故而只能忍气吞声作罢。

      事实上,这类事,冯绍世做得不在少数。

      现如今,时常有为功名、为浇剑而犯险上妖山的伏妖人士,凭借法力的确可以猎获道行尚浅的小妖,大多山主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犯到山头上,否则不会出手。

      偏偏冯绍世不同。

      他平生最恨伏妖人,不只伏妖人,单单是人也痛恨至极。是故但凡有敢入青丘山的,哪怕一只脚踏山一方土,他也不会放过。

      彭程与自我反省,这大半与他脱不了干系。

      正如当日与元耽之所说,他是被冯绍世赶下青丘山的。

      一千年前,冯绍世还不叫狐祖,也不是山主,山主是彭程与。一千年前的青丘山不立山规,不拦人、不挡妖,乐意来去的来去、乐意修行的修行,捅出篓子自己负责,法力无边无人同乐,被人拐了别后悔、拐得人了算本事。自由得太过自由,山主形同于无,多少年大名不为世人知晓。

      彭程与对此山风十分满意,曾高声扬言道:“世人不知我,世人皆知我。”

      冯绍世八字掷地有声:“三界败笔,造物之失。”

      青丘山是朵奇葩,山中奇葩;彭程与更是朵奇葩,妖中奇葩。

      作为山主的弟弟,冯绍世不同于兄,他乐意修行,并对此山风十分不敢苟同,他最不能忍打坐时被山下青山村里的小娘子红着脸递甜瓜,或是被慕名而来的远游人问路。他忍了再忍、忍无可忍,每日青着脸与彭程与就此争论。

      那时候彭程与还姓冯,叫冯程与,蹲在青丘山狐树底下烤鸡吃,被冯绍世逮了个正着。

      冯绍世见面就嚷嚷:“冯程与,你干嘛呢!”

      冯程与手不停下,烤出鸡肉外焦里嫩,酥脆脆一层外皮咬下来,边尝边道:“你饿不饿?这母鸡年前就该宰了,肥得很。”

      冯绍世指着他:“你偷鸡!”

      “少胡说八道。”冯程与道:“村里人送给我吃的。”

      冯绍世上前要抢他的烤鸡,冯程与化为妖形,九尾的白狐窜上树,高居狐树粗枝,听之下的冯绍世气红脸道:“你还上树!青丘山的白狐不上树,简直不成体统!”

      冯程与化回人形,边撕鸡肉边掏书看,摇头晃脑很是得意:“你上不来吧,老实在下面待着吧。”

      冯绍世气得跺脚,可他的确不会上树。

      两兄弟一上一下僵持足久,冯绍世终于耐不住道:“你看什么书?”

      冯程与烤鸡享用一半,掰下鸡屁股,扔给他道:“你吃了鸡屁股,我就告诉你。”

      冯绍世求知心切,吃了鸡屁股,仰头道:“你说。”

      冯程与一本接一本扔给他看,答:“古书,万妖册、长生道、四海志、大荒经。”

      冯绍世捡起长生道,翻看两页,失望道:“人看的书啊。”

      冯程与一勾手,厚墩墩四本书册凌空飞起,回到树上,他向下挑眉梢,道:“那你别看啊。”

      冯绍世抱臂倚树干,才想回句不看就不看,就见元耽之从山下来,一身玄黑衣袍手里提只囊袋,气喘吁吁道:“哎——你们都在这呢!让我好找啊。”

      玄虎抬头见冯程与左手半只烤鸡,惊道:“妈呀!冯顼!你偷鸡!”

      “嘘!”冯程与不满道:“不是偷,你喊什么!”

      冯绍世以为来了帮手,随即应和:“我也说他了,他不听。”

      冯程与倒打一耙:“他吃了鸡屁股。”

      “胡说!你骗我吃的!”冯绍世半张俊脸涨得通红,向元耽之控诉道:“元兄,他上树、偷鸡、看人书,一山之主什么德行?”

      元耽之摆手,手向袋子里摸索得一只木匣子,对冯绍世道:“你俩别闹了,看我使个把戏,冯珏,哎——哈哈,进来了!这东西管用!真管用啊!”

      他方才叫那一声,冯绍世随口答应,随即化一缕烟挤进木匣子里,元耽之捧腹大笑,向匣子喊话:“冯珏,听见说话没有?你能说话吗?里面是什么情形,你欲不欲出来?”

      冯程与见到新奇玩意眼都亮了,一跃从高枝落地,凑前笑道:“哈哈哈!你真把他捉进去了?元兄,等等……待我问他。绍世,你吃鸡屁股了没有?”

      木匣子左右摇晃,元耽之手上使力压紧,便听冯绍世居中喊道:“你逼我吃的!”

      “让他在里面吧。元兄,这是什么东西做的?这么厉害!”冯程与一边感慨,一边接过木匣子,手压顶向元耽之要符:“你把符给我,对了!贴上去,哈哈哈,不用手按了,绍世,你安心住在里面吧!”

      元耽之跟在旁边乐,答道:“这是我伐建木做的,绝无仅有,厉害吧?统共做了五个,全送给你了,你请我喝一壶吧。”

      “一言为定。”冯程与频频点头,手提着建木做的木匣子,捧腹至狐树下:“你等会我,元兄,我先把冯珏挂树上去,哈哈哈!”

      冯绍世被困在木匣子里,木匣子吊在狐树枝上,就这么过了三天三夜。他途听到路过的小狐狸四处寻冯程与,寻不到,掉头又为寻他。

      一条道行千年的狐妖,被困在人世用于伏妖的木头里,冯绍世甚以为耻,故而不答。

      冯程与回来了,没来放他,遣了冯绍世的弟子顾说,顾说把师父从狐树上吊的建木匣子里放出来,面色难看,道:“师父,死人了。”

      “死人?”冯绍世还想着在弟子面前丢颜面的事,乍一听顾说不像开玩笑,立刻蹙眉问:“哪里死人?”

      顾说指山腰:“青丘山上,死人了。”

      冯绍世赶到山腰,正见冯程与面前跪着一条五百年的老狐狸,又有两具人尸横放在侧,死状凄惨,伤处在颈项,只剩下一块皮肉连着头和身子。

      “死的什么人?”冯绍世问。

      顾说凑在他耳朵边,道:“青山村的村民和他带来的伏妖人。”

      冯绍世大声道:“伏妖人?”

      冯程与难得不带笑,对跪着的老狐道:“你说说吧,是怎么回事?”

      老狐虽跪着,说话不似服气,道:“这村民时常上山打果,打了果下山到城里卖钱,前几日从城里带来个伏妖人,在山腰上做法,唤剑阵。”

      冯绍世道:“山风不正,每年上山来修行的伏妖人,还少吗?”

      老狐道:“他是来杀妖的!”

      冯程与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狐咬着牙:“我能看不出来吗?他打山脚抓未修成道的小狐狸,杀了剔骨围成阵,这等邪术,不是用来杀妖的吗?”

      冯程与屏息不言。

      这是猎阵,的确是用来杀妖的。

      猎阵,顾名思义是用以猎妖,若猎的是狐妖,布阵者就需杀七只兽狐,将未修成的妖骨剔出、围成圆阵,五行符各一张,舞剑运符,符纸在半空中围绕兽狐的妖骨飞行,吸引方圆之内的妖怪,等他们自投罗网,伺机捕获。

      这种阵法十分吃修炼,一般人难以操控,又因吸引到的猎物具有不确定性,所以格外凶险,故而江湖中鲜少有人使用,尤其是在万妖聚集的妖山,除非急于名利、只身犯险,否则无他解释。

      如今躺在地上的这位伏妖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他道行不深,吸引来的却是五百年的狐妖,反杀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冯绍世又道:“那你为何要杀村民?”

      老狐道:“我本来一个都不打算杀,只想破阵,可这二人自不量力,一个要与我斗法、一个拿锄头袭我,还趁我不备向我背上贴符。”

      一旁有小狐狸道:“卑鄙。”

      冯程与这时才说话:“那怎么办?”

      冯绍世白眼上翻:“你是山主,你说怎么办?”

      顾说道:“青山村的村民要说法,他妻子整夜对山哭。”

      老狐挺身:“至尊,我自己解决。”

      冯程与问:“你怎么解决?”

      老狐说:“我杀了两个人,剔两截妖骨,废两百年修为,下山给他们道歉去。”

      周围的狐妖面面相觑,都在议论。冯绍世蹙眉道:“这怎么能行?太叔氏立法,人入妖山为妖擒,妖可随意处置,更何况这二人本就动机不纯。”

      顾说道:“青山村说,没有说法,他们就放火烧山。”

      冯绍世跺脚:“岂有此理!”

      老狐跪得板板正正:“青丘山人妖和谐,诸山楷模,不能因为一件事就给改了,至尊,您动手吧。”

      冯绍世还想说什么,冯程与已召出涂山鞭。

      涂山鞭取第一只青丘狐涂山岐寿尽遗下的脊骨制成,为历代青丘山领主掌管,惩戒山中犯错的白狐,一鞭抽中脊梁,就是所谓的剔骨,鞭之所及,妖骨立断一截,修为减去百年。

      这条鞭自从制成,从未被拿出来过。

      冯绍世想要伸手去拦,却被顾说拖住,眼睁睁见冯程与一话不说,一鞭抽下去。

      老狐呜咽一声,鲜血湿背,他咬住牙,听冯程与问:“受得住吗?”

      “至尊,还有一鞭……”

      冯程与闭上眼,第二鞭抽下去,第二段妖骨应声而碎。

      妖骨断裂之痛可谓撕心裂肺,老狐一声不吭,伏在地上血流被体,有二三小狐跑来扶他,见他冷汗簌簌浸了满面,吐出一口鲜血,血中含狐灵,正是被抽出的两百年修为。

      冯程与面不改色,虽不似往日笑语了,却也不悲伤,他弯腰从地上拾起狐灵,交到顾说手上,道:“他得养一段时间,就由你下山去青山村,把狐灵送给他们,顺便赔礼道歉吧。”

      顾说答是,下了山,却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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