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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苗蛇 一个镇子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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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广魏姜氏,伏妖世家,难怪区区少年腰间可别三百年妖目。
彭程与记得,往前数两百年,姜氏还不算扬名正统的伏妖世家,直到近百年,因三代家主皆与兰陵楚氏结有姻亲,故而门下直系子弟得以与楚氏诸子弟、门生比肩,虽往实讲是便宜效力,却比之从前风光了不少。
而说到兰陵楚氏,如今伏妖世家之中,若问谁家可呼风唤雨,必当属楚氏了。
两个少年又凑在一处嘀嘀咕咕,过后由那方脸的对着彭程与他们道:“不是本地人,那就躲远了,不要妨碍我二人的正事。”
话方落,元耽之已手拖苏昶后襟夺前一步,彭程与居在后犹豫再三,被长眼少年呵斥一声“还不快走”,只得转身抱起酒坛紧随出门,前脚迈出,听得身后桌案掀翻动静,回头见方才酒馆里沉默许久的镇民纷纷站立。
好家伙!个个生成这样?
彭程与从方才进了虎泉镇,就隐隐发觉此处镇民有异,他们多生得极高、男女老少均高于常人,因镇子上白天女人小孩更多,酒馆里的男人又都坐卧着,所以看得不算直观,可到了如今个个站起来头顶着屋梁,就不得不叫他惊诧道:真有这么高!
彭程与未走远,放下酒坛子,见方脸的少年抽出三尺剑,长目少年手握符纸,不向镇民出招,反向酒馆大门念道:“封门!”
彭程与手疾眼快向后一步迈,黄符凌空飞出、封闭大门,他绕后从窗观,又听一声:“封户!”刹那间十扇窗子闭合无遗。
厉害。
彭程与由衷感叹,耳边未再听闻什么动静,却见酒馆外的镇民聚集赶来。
“走!”
元耽之不知藏在了何处,彭程与不理会他,一张纸符朱笔现绘,写了一个字,之后指向门户封堵的酒馆,向逐渐涌至的镇民喊道:“世家打良民了!怎么一回事!”
先至的镇民看清门窗上张贴的符纸,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彭程与上前一步推搡其中一个,指着门道:“打起来了!快进去看看!”
被他推搡的镇民本静默而立,此刻却似发狂,直奔酒馆大门而去,不管不顾撕下门上符纸。
妖。
彭程与眼看他背后贴符的方位腾起蓝火,身穿的紫衣烧着了,渐显出一对翅羽,又因撕了镇门的符纸双手被灼,人形的皮肉迅为白骨,镇民痛嘶怒吼、衣衫塌陷,人面不变,却成了蛇身。
此刻门符已去,酒馆内的声音传了出来,彭程与眉梢半挑,听两名少年齐齐喊道:“拦路!”
门前正欲夺出的妖兽与那撕符镇民化作的原型一致,人面蛇身、背后生有鸟翼。
苗蛇。
彭程与向后退入人群,眼见那想要逃的苗蛇妖被一纸黄符封住去路,而酒馆外闻讯赶来的其余镇民则已渐成气候。彭程与听见他们吐蛇信的动静,其中几个高壮的迈出来,手掌心里托着幽蓝的妖火。
酒馆内的两名少年来不及再封门,倒提剑跑出来,长眼的另外攥符,才要抛出去,即被冲上去的苗蛇抓住肩膀,他身型灵活,侧身躲避,手中剑半空画弧,掌中火符一抹。
火剑阵。
少年身前的苗蛇妖瞬时被两柄烧火的幻剑插入双目,发出骇人哀嚎倒地不起,他的肉身以极快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皱缩干枯又成齑粉,骨头都不剩下。
这只是火剑,非阵。
死为飞灰的苗蛇双目落地,而方夺他性命的两柄幻剑却从之中穿过。彭程与转身迅速向后远离人群,才跑出去,果见身后火焰窜起,数百以计的幻剑落地,将镇民包围起来,又开始逐渐向内收缩。
这才是火剑阵。布阵者需同时操控火符与斩妖剑,剑向天指以召阵,心化幻剑,之后镀火。
厉害。彭程与再度感叹道。
被围的苗蛇妖痛苦地嘶吼,有试图冲撞出阵的被火灼烂肌肤、露出焦黑的伤处甚或森森的白骨。
长眼少年闭目舞剑,剑阵愈缩,燃火的剑尖直指被围的苗蛇妖,方脸少年负剑助阵,俄而两人齐念:“穿!”
外围的苗蛇被疾来的幻剑刺破双眼,幻剑突向围心,鲜血淋漓,四方汇聚成一柄大剑,少年又一齐道:“收!”
彭程与手指应声蜷起,地上方被他按符现出原形的苗蛇腾地起身,身后符纸浸入妖火化为灰烬,人面蛇身的怪物此刻狰狞非常,吐露长长的蛇信向两名少年飞扑过去。
方脸和长眼毕竟年轻,又因操纵火剑阵来不及防备,猛见身后妖兽扑来,只能仓促提剑应战。
苗蛇长躯趁机盘绕方脸小腿,长眼一惊,抽符向他面门招呼,却扑空。
苗蛇的障眼法生效,方脸少年小腿麻痛即消,却白了面色大叫不好,片刻颈项如被绳索吊起,呜咽一声双脚离地。
“显形!”
符随咒出,方脸脖颈处现出粗长蛇身,苗蛇倒立,可怖而诡异的人面与他胸口贴近,尖刻的獠牙正要戳破心肺、直取性命。
“人阵。”
长眼吓得剑离手,倏忽见得苗蛇面上青紫一片,被迫抬头咆哮,这才看清原是他脖颈与蛇身相连处不知何时附上三枚树皮剥做的纸人,正拉着手。长眼未见过这样的法术,向远看彭程与挥剑如醉,操纵三枚纸人拉扯苗蛇下地,妖兽摇头摆尾十分痛苦,方才落地即蹿向石缝。
“休走!”
长眼这时才回神,提剑想要劈开石缝,却听彭程与在远处喊:“快点!都躲进水里去了!”
长眼与方脸同时回头,从酒馆坐落的高地向下,剩余的镇民已全成妖形,为首的头戴红毡帽、一条有两条长,率领着众蛇一个接一个地游入龙湖。
两名少年果然急了,也不顾去追石缝里逃走的苗蛇,纷纷朝龙湖边跑。
彭程与囊袋里掏出来了柳木匣,想一想还是放了回去,他顺着向河边慢悠悠地走,虚迷双眼盯向脚底,细细想这之中的关联。
整个镇子都是苗蛇妖,一个人也没有。这么说,虎泉镇是个妖镇,起先接待他们的严威恐怕也是苗蛇,元耽之又与他相熟,不伏他,必是因他没做过什么伤人的事、也不乱施法,那么,姜氏的伏妖人为何要来此赶尽杀绝呢?
彭程与走到河边,那方脸的少年正坐在湖岸边抹眼泪,长眼的打开盛妖灰的盒子,朝天一吹:幽蓝色的火腾起,成了一束信号。
彭程与挨着湖畔用手试探湖水,又转去镇口的虎泉。两名少年目光跟着他走,想说话又拉不下脸面。
长眼的方才亲眼见他使人阵,虽看不明白,但确实厉害。早先的傲气不再有,极仔细地迈步,向他道:“前辈,您看什么呢?”
彭程与起先不明白他是在唤何人,抬起头四望,方脸眼红如兔,此刻还站在湖畔上,可不是除去自己就没别人了嘛。
彭程与有意与他玩笑,问:“歪门邪道,哪敢称姜世家的前辈?”
长眼少年红透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彭程与不再为难他,埋头研究泉水,手心里掬一把到阳光下,又平掌放任水流过指隙。
虎泉的泉水甘甜清冽,积深了就如龙湖之水,漆黑如夜;入手后光滑如丝绸,水痕却久不挥发。
彭程与抚掌站立,过一会儿才悠然讲到:“嗯,这是黑水。”
“黑水?”
“黑水。”彭程与直起身子,又往湖边走:“我问你,黑水从何处发源?”
少年毕竟是世家子弟,即刻就答:“幽都山。”
彭程与问:“往哪流?”
少年又答:“都广野。”
“都广野在哪?”
少年犯了难,挠头道:“不是没人去到过吗?都说在最西边的荒漠里。”
“嗯。”彭程与点头:“此处毗邻肇山,既有苗蛇,那就应是苗山,苗山、也就是此处,位于幽都山何方?”
“东南方。”少年一口喊答,过后又渐觉奇怪,问道:“前辈,黑水直向西去不拐弯,虎泉怎么会是黑水?”
“这就奇怪了。”彭程与见话就要套出来,面上不再装肃穆,反而像一贯似的笑道:“想必这就是你们前来龙湖寻虎泉镇的缘由吧。”
长眼少年摇摇头,才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一旁哭够的方脸打断,唤他名字道:“方玉!”
姜方玉闻唤缄口,不再作答。
方脸迈前打量着彭程与,目光还是不善,嘴上倒客气许多:“敢问这位先生,修的哪家道法?”
“彭家道法。”彭程与答道。
“冯?”姜方玉惊喜道。
“彭。”彭程与笑面对答:“我姓彭,学的是彭家伏妖十八经。”
姜方玉大失所望,方脸的同伴也掩不了面露鄙夷,二人没什么话说,又成垂头丧气之态,忽而耳听身后动静,纷纷拔剑道:“何人!”
元耽之一边赔着笑,一边拖着苏昶的后襟而来。
“你是那个外来人?”姜方玉认出他,挑起一侧眉梢问道:“我问你,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不瞒仙人,我这人好酒。”元耽之如实而答:“隔百里地阻不住我这鼻子,闻着酒香就……就这么来了……”
姜方玉与方脸面面相觑,还想要征询这话的真假,却恰逢从湖面游来了两艘扁舟,拿桨的身穿红衣、簪玉,与他二人装束一致,也是姜氏中人。
姜氏少年收了法器,听船上的青年问道:“找到了吗?”
“……没有。”
青年眉头皱起,问:“怎么?没留活口吗?姜燮,是不是你又冲动了?”
被叫姜燮的方脸少年眼睛还红,摇头道:“我没有。”
姜方玉在旁道:“实在太多了,整个镇子上,都是苗蛇妖。”
“什么?”青年问:“没有一个是人吗?”
姜燮与姜方玉摇头。
青年抬头望云雾里的苗山,道:“是逃到山上去了吗?苗山上还有妖吗?你们没上山去看看?”
“没有,那些妖物,是趁我们不敌,一下子全游进龙湖里去了。”姜燮答道:“上了苗山,妖的法力大增,又有太叔氏的约法在……真要上去吗?”
青年变得犹豫,不再提上山,而是道:“火符不能沾水,那就先回去吧,汇报了家主再说。”
“剑能入水。”姜方玉提起佩剑。
“龙湖这么大,没辙的。”青年说:“跑了就是跑了,算了,上船吧。”
姜氏少年回头寻看彭程与,问:“先生是否与我们同行?”
彭程与立刻笑道:“好,好,那好啊!”
一旁元耽之手上还捞着睡沉的苏昶,听这话便急了,先前一步对姜氏人道:“几位仙家,也带上我吧。”
说罢又指彭程与:“我认识他,这是我兄弟,我们一行的。”
姜氏少年回向彭程与,才想问他真假,就见他双眼迷茫,摆手道:“不知道。”
元耽之一口话噎在喉咙底,一双圆睁黑目望向彭程与,如泣如诉。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由着姜燮最终道:“算了,修道根本在于济世,这整个镇子上都是妖怪,把你留在这也不安全,上船吧。”
搭了姜氏的船过湖,重穿麦田,便又回到了肇山。
“你早就知道吧?”
元耽之左手抱只酒坛子,右手拖苏昶,从肇山山脚一路到半山腰,将他扔进河水里,苏昶咕噜噜沉进河底又很快浮上来,全不耽误睡眠。
“知道什么?苗山生苗蛇?你不知道?”
彭程与站住不动,抱臂倚棵肇山巨树,他面目都似异域人,非清汤寡水,也不过于浓重,拿过往冯绍世的话来讲就是狐狸成精的最佳楷模,这样一副堂堂英俊相貌含着笑,本该赏心悦目,归到了彭程与,却实在是叫人——
不寒而栗。
难以欣赏!元耽之暗道,错开眼,风吹玄袂翩翩飞,恰似浑身一抖:“你别笑了,怪渗人的。”
彭程与未加收敛。
“知道、知道。”元耽之屈打成招。
“知道什么?”
肇山玄虎双眼黑黝黝,答:“什么?”
彭程与道:“黑水改流。”
元耽之松了口气:“知道啊,改向东流了。你怎么知道的?”
“虎泉是黑水、龙湖也是黑水。”彭程与道。
元耽之嘿笑不答。
“黑水从幽都山发源,一路向西直到都广野。”彭程与直起身子,挨着元耽之,压声道:“说吧,元杜康,长生道残章流于人世了吧?”
元耽之大惊失色:“这你都知道?到底怎么知道的?”
彭程与道:“黑水流入都广野,这事只在长生道里记载,今日我问那姜氏的伏妖人,他也知道。再者说,万妖图广泛于世,记载了苗蛇却没有记载苗山的方位,更没有记载延维,得延维主天下,这事也在长生道里,今日接待你的老头就是延维,姜氏的人若不是为了找寻都广野,那就是为了捉他去的。”
元耽之抱拳称赞:“瞒不住你。”
“你压根没想瞒我。”彭程与掷地发声,巨树树荫遮住他深廓眉眼,背光颇阴鸷,偏偏他还操以笑语,他面对元耽之,道:“直说。”
元耽之连连摆手:“天机不可泄露。”
彭程与沉吟片刻,问:“陆放也知道了吧?”
元耽之对此承认得颇是痛快:“不然黑水怎么改流了?”
彭程与突然道:“多谢你了。”
元耽之难寻其意,剑眉卷起:“你什么意思?没来由地谢我做什么?”
彭程与笑容极为晦涩:“天机不可泄露。”
元耽之溜圆双眼才想与他理论,就听河底里咕咚一声,苏昶呛水一口扑腾着爬起来,大喊道:“我怎么睡着了!”
元耽之未去看他,立着与彭程与相对片刻,总算问道:“那你下了肇山,打算往哪里去?”
彭程与笑容灿烂,下巴一抬指向苏昶:“把他送回紫桑山。”
“什么?”苏昶听他二人对话,一路踩着河水而来,上前就要拽彭程与的领子:“你说什么?”
彭程与躲开他,说:“规矩就是规矩。”
元耽之倒是颇有兴致模样,左右看他二人一怒一笑,问苏昶道:“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苏昶站着把前因后果声情并茂叙述一番,如此愤愤不平,却只见元耽之边笑边摆首:“他一向如此,与他那弟弟、狐祖宗冯珏,看着不一样,实则就是一个脾气。”
苏昶乍一听到冯绍世的威名,再多抱怨的话也说不出口,颤巍巍回头指着彭程与,道:“你……你叫……不是……敢问您尊姓大名?”
“彭程与。”
“胡说八道!”苏昶怒道:“狐祖宗的哥哥,姓彭?”
彭程与忍俊不禁,如实答:“我还有个名字,叫冯顼。”
苏昶双腿一软,险些下跪。
“你……你要剃我脊梁骨吗?”
彭程与一愣,问:“我剔你脊梁骨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苏昶说:“我就是听说的,青丘山上的白狐狸下山,除非不回去,回去就得叫狐祖宗剃去脊梁骨,前一阵才剔了一只。你是他哥哥,他不伏妖你伏妖,你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剔狐狸骨,你指不定逢骨必剔!”
彭程与、元耽之面面相觑,一脸错愕:“他真这么干过?”
苏昶不回答,朝元耽之身后躲藏,伸出半个头:“师父,您可别把我交给他,他话这么说,指不定路上剃我脊梁骨,我下人世为修行,如今跟着您,也是修行,求求您了,留下我吧。”
元耽之失笑,回过头面朝他:“跟着我修行?你还不如不修行。”
彭程与怕他不明白,拿膝盖撞酒坛子:“肇山玄虎元耽之,仙人赐名元杜康,百年内,十年山中睡、九十年人间乐,你跟着他,每天醉生梦死,还讲修行?”
苏昶小声念:“那多舒畅。”
元耽之问:“你说什么?”
苏昶答:“不耽误。”
彭程与摇头,苏昶又说:“师父,我千杯不倒,可与您不醉不休。”
元耽之嘴角抽搐,一时想他方才沉河尚能酣睡,实在不能苟同,又问:“你还会干什么?”
苏昶沉下心细想,答:“赊账斗殴、吃喝嫖赌,您选。”
元耽之一口气不匀,呛得弯腰咳嗽,不忘拿手指点苏昶,好半晌才说出句完整话,道:“你……你留下!”
元耽之与苏昶一路将彭程与送下山去,道途只听苏昶嚷嚷自己在人世几年的腥风血雨,吃酒赊账、打架斗殴、调戏良家妇女,总而言之:五毒俱全、无恶不作。
“可我没真害过人啊!”苏昶说。
元耽之一路听,倒还真有趣味,笑呵呵地一句话不说,直到了山下,彭程与回过身,向他说:“回去吧。”
元耽之问:“你往哪去?”
彭程与道:“尚不知晓,游历游历,哪里有妖需我伏,我便到哪里去,最后百年了,该享受的也得享受。”
元耽之挑眉:“不打算回趟青丘山?”
“等我飞升之时,再看看吧。”彭程与道:“你没听见吗?青丘山的狐狸下了山的,再回去,可是要被剃去脊梁骨。”
“你与冯珏,亲兄弟,两个人九百年不相见,彼此都不想念?”元耽之道:“行了,各退一步,不然还能老死不往来?真到那一天,有你后悔的。”
彭程与道:“无牵挂、不牵挂。”
元耽之白眼上翻,最后又说:“三十年后,再来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