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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肇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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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山山根下的龙跃村,离曲梁城不远,却远不及城里的繁华。元耽之的灵鸽昨日飞回,故而打昨日起,他便坐此耽于美酒,本是夙夜烂醉,却被一句话给乐醒了。
说话的人腰封正中镶一对兔妖目,成色平平,往多说了也不过二三十年道行的小妖兽,而伏他剜眼、还镶于腰封张扬在外的,不必想便知是个江湖歪道、至多散人,而绝非正家名门子弟。
他方说:“肇山?我上过肇山。”
此刻又道:“打山脚一路往山顶上去,皆是千年的妖兽,个个穷凶极恶,寻常人不等迈脚,兴许已是盘中餐了。”
“那你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元耽之在旁甚以此话为理:既然肇山如此凶险,擅闯肇山的岂会安然无恙?
说话的撩开外袍,腰镶的红赤赤兔妖目更加显眼。
“伏妖济世的,岂是寻常人?”
敢往腰封上镶妖目的,也就是所谓的伏妖人了。按寻常理来讲,越是法道高的,镶的妖目越是上乘,依着此人意思,他上肇山、全身而退,伏的自然是千年之妖。然而走这行的多少都知道,近百年来长生道失传,凭人的几十年寿数,饶是修炼一辈子,单个的也没可能伏得了一千年往上的妖兽。
只可惜,这寻常山脚下的酒馆里,多的都是外行人,不要说上乘的,就连最寻常的妖目也未必见过。
“这么说是仙人了?敢问仙人,您修的是哪家道法?”
“自成一派。”
“好生厉害!”
“那想请问仙人,二十年前肇山天光乍破,可是山中妖……”
元耽之懒得听他再吹嘘,平卧席间阖眼图一小憩,耳边却似空穴来的动静,道:“这就是肇山玄虎元耽之、元前辈!幸会幸会!在下紫桑山白蛇苏昶!”
白蛇?
元耽之半只眼睁开,果见彭程与一张笑脸,他手里攥的囊袋里,方才那动静又说:“前辈,您醒着吗?”
元耽之白眼一翻,腾地坐立,就听彭程与道:“师父。”
“师父?”囊袋里柳木下,苏昶像是喝了半坛子酒,激越压也压不住:“前辈,您收这样子的弟子?您知不知道,您这弟子他……他连好赖都不分!不如您收我吧,我这一百六十九年道行修炼至今,还没遇到过对手……”
元耽之噙不住苦笑,问他:“他称我师父,你知道我教的是什么?”
“什么啊?”
“伏妖啊!”元耽之忍无可忍。
“哎呦……这么说,这狐狸修的还不是歪门邪道啊……我……我见识浅,没听说过妖还伏妖……前辈,您这是哪一派?江湖上可不出名啊。”
苏昶虽聒噪,认识倒不浅。古时伏妖人共分两派:其一是登仙派,修长生道,顾名思义是伏妖以求他日登仙、长生不死;其二是散游派,多是民间伏妖人,不为别的,就为除害。后来登仙派莫名失传,散游派也不再多,便不以目的而以形式,重分两派:世家派和江湖散人。世家依照古书修行、散人各异,两者目标一致——成仙。
那元耽之算是哪一派呢?
彭程与道:“自成一派。”
苏昶一愣,话说得直了些,道:“老妖派?”
元耽之一口气闷在胸口,半天过渡不来。倒是彭程与听了这名字颇觉有趣,笑道:“这名字取得不错,正是、正是!师父,我看这蛇妖十分灵性,不如您收他在肇山做个二弟子吧,我也就免得向东去紫桑山一趟了。”
苏昶听了自然高兴,忙说:“是啊,是啊。”
元耽之无话说,只能起身负手出酒馆,远听彭程与跟了上来,手叩柳木匣,白烟腾空起,半晌化回苏昶的人形。
“师父,您以为如何?”
“师父?什么师父?你叫谁师父?”元耽之连连摆头,他面廓生得威严,却偏有一双明目,明不说、还大,大不说、还乌,乌不说、眉一皱还连着委屈。他此刻看苏昶,神情就是如此:“你别听他叫我师父,我与他道行至多差不了百年,更何况,他修长生道,他日成了仙,我可不敢高攀。”
“长生道?长生道不是失传了吗?况且,他是妖啊!妖修长生道做什么?又不能成仙!”
苏昶听得糊涂,转眼彭程与仍旧笑得很是灿烂。
“这……什么意思啊?”
“你不必问这么多。”彭程与总算开口:“你是与我们一同登肇山,还是由着我先将你送回紫桑山?”
苏昶这时倒露出腼腆,盯着走在前的元耽之:“这……这还得看师父的意思。”
“行了,行了……”元耽之经不住长叹,总算是妥协了,转头对彭程与道:“明日仙人显灵,我与你耽误不得,你带上他,先随我上山再说。”
肇山缭绕云雾中,从山脚望不见山顶,山峰崎岖、无路可走,不要说酒馆里歪道所说成群的千年妖,这里除草木,活物甚都不见一个。
苏昶被留在半山腰,元耽之结彭程与一路向山顶,总算到了,清风云雾徐徐铺面,远见肇山山灵隐于甘泉瀑布之下光泽如虹,玄虎足踏浮水出的卵石化回人形,一身玄袍立在河心,眼前瀑布从中向两侧分开,露出瀑布内岩穴、岩穴内山灵、山灵下一具人形石雕。
这便是肇山仙人骨了。传闻中上古高人柏子高,于肇山山灵下修行,成仙之后遗石于此,石通仙人之灵,化作仙人修行时的模样,又由仙人当年饲养的玄虎元耽之看守。
彭程与由狐归为人身,听元耽之面对仙人骨有感而发:“一时多少春秋去,百年于我眨眼间,柏仙人啊,这狐狸又来了。”
彭程与难免失笑:“仿得倒是像模像样。”
元耽之回头:“仿何人?”
“陆放啊。”
元耽之两只白眼翻上天:“黑毛狐狸,有这么深的体悟?”
“陆仙狐。”彭程与刻意钻着腔调纠正。
“行了。”元耽之不再与他多作纠缠,自先盘坐于河心石岸面朝西北来风,松衣带褪外袍,平静心气,道:“打坐吧。”
彭程与踏进河心,与他相对而坐。
“仙骨百年一显灵,凡可有三问:卜人世一问、卜妖灵一问,你独占一问。”
彭程与睁开眼,听元耽之话声空灵,端坐一处双目闭合,口齿却不动,便知他元神已出窍,自入了虚无,只是干着正事没忘了说些俏皮话而已。
彭程与但笑不答,重整心神、对境忘境,操纵万缘千念一时俱灭,不出片刻功夫,也入境中。
九百年前,他登肇山求得第一问,乃事成。往后八百年凡八问,皆诸事无。彭程与心想,一千年说是熬也总算熬过来了,万事只差最后一哆嗦,可千万别有差池。
苏昶今日疑问不假,长生道失传已久,可九百年前总还是在世面流传的,彭程与得此修道之法,正是于九百年前,那时他尚在青丘山,偶遇一闯山修行的伏妖人,按太叔氏最初定下的规矩,妖入人世任人宰割,相同道理,人入妖界若不能敌,也要任妖宰割。
彭程与那时已有一千三百年修行,即便那伏妖人满头花白发,在他眼里也不过出世三天的娃娃,他本是打算吓唬此人取乐,没料老头颇识时务,一句不啰嗦,自行将得道的机会拱手让给了他以求活命。
要知道,当年人修仙只需一本古书,妖修仙却堪比登天,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也就屈指可数的几例。
彭程与当即高兴坏了,一拍大腿,上了肇山,找柏仙人一问:事成。
彭程与也不是未曾问那老头,怎么大好机会倒像烫手山芋,逢个时候就要拱手相让。老头摇摇头,道:“难,太难了,尝不了辛酸、下不去狠心,那就难办!”
彭程与问:“难办,怎么办?”
老头答:“伏妖一千年,不欲功名、不想利禄,心无杂念、清心寡欲,不憎恨、不怜悯,保情义、留初心,无牵挂、不牵挂。”
“之后呢?”
“千年之后登峰顶,到时自有接应。”
彭程与细细一琢磨,没有多难。
事实上,的确不容易。
这边苏昶在半山腰等了整一天不闻山顶有何动静,肇山日落日出一轮回,第二日正午,仙人骨如约显灵。
彭程与率先操控元神复归其位,元耽之紧随其后,二者齐向瀑中盘坐仙人骨俯首叩拜再三,一时光镀磐石,早先掷入的龟甲浮水而出,元耽之掌托蓝火,翻手自甲面细细文烧,龟甲从中裂开为三字:“伏羲生。”
“还是这么言简意赅。”元耽之忍不住做评,他从昨日起与彭程与以纯净元神恭守仙骨,此刻浑身打不通,一言一笑牵着咯咯的骨头响。
第二枚龟甲为瀑水冲洗过后亦浮而出,经火显现又三字:“青丘山。”
“什么?”元耽之喊道:“如今这也能独算一问?”
最后一问很快揭晓,八字:“缘起、有劫、相抵、缘灭。”
元耽之结彭程与二次叩拜,一、再、三,三过后,忽而浮云蔽日,方泄入岩穴照亮山灵的光亮熄去,元耽之一挥手,两侧水瀑向正中合闭。
“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人世三字,妖灵三字,一条狐狸——八个字?”
彭程与本是要满面春光对着柏仙人遗迹再多拜上三拜,可细想得来八字,难以捉摸、倒还不如三字诸事无。
他问:“什么意思?”
元耽之利落告解:“缘起被劫抵,劫生为缘消,你的仙途,还是三个字——诸事无。”
彭程与立刻改笑:“好,好,借你吉言!”
元耽之摆摆手,慷慨大方。
彭程与又忍不住问:“提及青丘,什么意思?”
“回去看看啊,不就能知道了?”元耽之摇头晃脑,坐不稳、立不直,形如招了虱子。
彭程与扮的一副两难曲意面,道:“不好吧,我可是叫山大王赶下来的。”
元耽之目光游离、抓耳挠腮,随口应和道:“他还有这称呼?不是叫狐祖宗吗?”
彭程与向往寻索,想起那人的确有这么个称呼,转头不及追问卜意,冷不防叫元耽之一跃猛虎起身吓得呛咽难下,俄而又听他弯腰捧腹、青面锁眉道:“哎呦,不行了……”
他说不行,却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妖中若评酒中仙,非玄虎元耽之莫属,凡事可使他坐立难安的,唯有缺酒。
下山前,他就已择好了去处。
“向东走平野麦地,不久可以到虎泉镇,虎泉镇地处颇为隐秘,傍山曰苗山、有湖曰龙湖,镇上有虎泉,因此得名,虎泉水清冽甘甜,适酿女儿红,埋藏地下十几二十载,开坛可十里飘香。”
他们从半山腰接到了苏昶,一路闻稻野香气至龙湖,湖边有泛舟的渔人正收网,元耽之彬彬有礼上前去,问道:“渔家,可否借船?”
渔人经风吹日晒,面皮黑黝黝、满口牙却白得耀眼,咧嘴热情招呼道:“到哪里去?”
“虎泉镇。”元耽之说。
“虎泉镇?”渔人不解:“没听说过。”
元耽之笑道:“你只管使浆,我知道在哪。”
镇子果然隐秘,三面是山、一面是湖,渔家在岸边停泊,待他们下了船,又量着海似的湖,想着怎么划回去。
“元兄!”
元耽之方才下船,就见虎泉边上站一位老者,灰白络腮胡、不修边幅,绛紫的麻布外袍、头戴红毡帽,打扮很滑稽,身子长、脖子也长。彭程与乍一看觉他必然有八尺之高,待走近了,又估量着约莫九尺。
“严兄!”元耽之热络上前,与老者互抱拳作揖:“我要的两坛三十年女儿红,隔着湖我就闻见了!”
名严威的老者满面是笑,抚掌道:“可不是吗?上个月挖出来的、打昨天就开坛子了!”
彭程与心想:三十年的女儿红?岂不要双手抄怀、两袖空空?正逢想,严威转过头,冲向他与苏昶,笑容渐失,问道:“这二位?”
“朋友,朋友。”元耽之解释道:“多少年的故交了。”
严威又笑,伸手引着他们绕虎泉进镇,镇子里颇热闹,沿路走遇到的都是坐在家门前谈天玩闹的女人和孩子,严威一路走一路与元耽之寒暄,道:“近来镇上不太平,我前几日想给你去信,叫你快些来,一出镇子就见龙泉湖上多了几艘扁舟,你说奇不奇怪?”
“我来时未见啊,怎么回事?”元耽之问。
严威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有所顾虑。
此刻正逢苏昶面前走过个男人,像是农田里干活回来的,赤脚踩着泥巴,也有九尺多高,由是引得苏昶惊叹道:“嚯,这人好高!”
“除了我们,还有客吗?”元耽之没理会他,又问严威。
“上个月来了两个。”严威答,低头往自个儿腰正中看,意有所指:“说迷路了,打听去青丘山,过没两日就走了。”
彭程与上前一步,问:“打听青丘山做什么?”
“送死。”元耽之抢前答:“伏妖人往青丘山上去的,有几个活着下来的?狐祖宗冯珏可不是好惹的,江湖上修这一道的、不修这一道的,人妖两界,谁不知道?”
彭程与未见严威方才的动作,自然就要问:“伏妖人?”
严威双眼绕着他俩之间打转,又听元耽之道:“后来呢?”
“后来?”严威回答:“后来我就在江面上见到舟了。”
他们一路闻酒香说话,愈近了元耽之步子越快。严威兴许在镇上有名望或是拿事的老头,一将他们送进了酒馆,就被几个孩子拉弯腰,贴凑着耳朵说了几句话,笑着告辞了。
彭程与于是坐看苏昶与元耽之对饮至醉、吹牛打诨。庆幸是严威与元耽之乃故交,三十年的女儿红飘的还不是钱香。
“师父……我……我跟你讲!”苏昶满面潮红,掰着元耽之双手如逢知己,“讲”了足有半晌。
元耽之酒品较他颇为不错,醉就盘臂挨桌酣睡到醒,任天打雷劈不管用。
正逢苏昶还在讲醉话,打酒馆外入内两名少年,皆一身赤红短衣,束高冠戴玉簪,腰镶宝石夺人眼球。
彭程与听闻周遭唏嘘,之后便似万籁沉寂。他伸手堵住苏昶絮絮难止说话的嘴,待那两名少年回身,方才知晓引得众人沉寂的非是他由,正就是他们腰镶的“宝石”。
或者说,妖目。
不光是妖目,还是至少三百年往上数的妖兽所遗双目,不要说少年,但凡归一老者佩戴都要引人肃然起敬。
只不过……彭程与眺量四下,这酒馆里多的是本地的乡土农民,按理说应犹元耽之先前独饮的酒馆里那群毫无见识可言的过路人一般不识妖目,可他们却从方才两名少年入内开始就缄口不言,就像是有所忌惮。
彭程与看不出端倪,侧回身恰见元耽之不知何时醒来的,正摆弄酒碗,似醉非醉。
两名红衣少年之中站出一个,手按剑柄、剑别鞘间、鞘悬于腰,他生方脸、面容冷峻,目光丈量四下,问:“都是本地人吗?”
元耽之拖着醉酒的苏昶站起来,笑呵呵答话说:“不是,不都是!”
少年之间交耳私语,彭程与趁势打量起他们:红衣、玉簪、百年妖目。依他近些年所见,这恐怕是世家中人的打扮。
“哪里来的?”一阵私议过后,方脸少年纵声问道。
元耽之不及答,醉中的苏昶倒是先喊道:“谁!对我师父大吵大嚷!不敬!”
方脸少年一挑眉,先打量元耽之腰间,不见有佩戴,方才问:“你是他师父?”
“教打铁的。”元耽之答。
方脸少年下巴一指同桌的彭程与:“他呢?一起来的吗?”
元耽之圆目一睁、分外无辜:“不知道。”
彭程与嘴角抽搐,站起身陪着笑将腰间施了障眼法的甘祖木拔出来,道:“两位小兄弟,一家人,别生疏……”
另一名少年狭长双目,不屑道:“哪来的歪门邪道,敢与姜氏称作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