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遇燕 青丘山的狐 ...
-
“妖?妖有什么可怕的?”
彭程与手握才制成的柳木匣尚还温腾腾如刚出炉的蒸馍,就听曲梁城市集上道士打扮的粗俗汉子正扯着嗓门吹牛。汉子手执的镇妖十八符、腰悬是斩妖三尺剑,满面横肉流油,络腮须子倒竖。
“古时太叔氏伏妖立邦,与妖约法三章:其一,出入人世不得施法;其二,行走江湖不得害人;其三,涉世足深任人宰割!”
彭程与驻足人群,忍不住抚掌微笑当彩,引得一派目光相随相伴,也不十足介怀,反倒扬声道:“说得好,说得岂有错处?”
吆五喝六的粗俗人定着睛四下看,见身前围了不少人,且竟有捧场喝彩的,由把得意扬在眉梢,继而道:“今者高祖醉斩烛九阴,掘其双目而起义。敢问,烛九阴是何方妖物?——那可是妖神!”
彭程与耳听一侧之人窃窃议论,道是:“胡说八道,人可成仙不假,未闻妖能登神!”
这方话声未落,又听得高谈阔论者综述传奇、盖棺定论道:“人不必成仙乃弑妖神,足见人妖之悬殊,故而人不必怕妖、妖需得怕人!怕什么人?伏妖人!”
彭程与抱臂倚墙笑得开怀,又见他明晃晃利剑拔出鞘,挑一串宝石似的玩意儿供人赏看。
“不瞒诸位,在下祖上世代伏妖,有此妖目为证,在者乡亲父老,凡家有怪事,可购我所画之符以镇宅。”
假的。
彭程与乍见这“伏妖人”剑挑的所谓“妖目”,立刻失消玩乐之意。别说妖目,这几颗琉璃珠子,称是遗玉恐怕也不会有人言信,他于是欲走,方迈脚,间听身后有人质疑道:“可是世家中修习之人?修得哪家道法?”
彭程与回头,见那假冒的伏妖人方还振振有词,听闻这番问话反倒吞吐难答,半晌了底气全无,答道:“散……散人,冯须臾也属散人……”
围听的众人大叫没趣,彭程与心想:这是什么道理?如今非世家中的,还不能称是伏妖人了吗?
他正有所不平,耳即听得一声响,回头见那江湖骗子手里的假妖目腾空飞起又跌落地,摔了个粉粉碎,骗子大惊失色,喊道:“妖术!妖术啊!”
彭程与此刻看人群,大多人已走远,且不为所动,以他又在使什么博眼球的把戏,只一青年还立原地,听他喊声才欲走,嘴角半噙一抹笑。
这点小伎俩,彭程与心里明镜似的,他朝前加紧两三步,伸手搭上施术人的肩膀,颇是亲热地警醒道:“小兄弟,仔细着身后,可是掉了什么东西?”
施术的脊上一阵灼痛,面目皱蹙,回头见一人白衣胜雪、素纱长外袍,含笑热络贴近,鼻高目深恰似异域来者,面廓尖俏、薄唇凤目,初见俊逸,再见生畏,三见通身不寒而栗、只想着逃。
笑得好看,可这哪是笑啊?
彭程与此刻一手携符,掌心贴着施术的脊梁,骇得他大气不敢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吗?”
还装傻?
彭程与仍以掌按其背,趋前一步又揽着他肩颈,俯身贴耳道:“大庭广众之下,你我若打斗起来,不太好看吧?”
来者当真不善。
施术的左右环顾,瞧见两院中辟的过道,下颔一抬,指道:“您请,您请。”
彭程与笑得眼弯,客套推诿话不多讲,拥着他径直闪入其中,细察之后不见跟来者,手上符纸半移,才要全然放手与他正面对话,倏忽掌心抓空,低头见一尾白蛇如游龙,就要顺此高墙缝隙钻入居人的院落。
彭程与笑意不减,三尺剑纵从腰间出,剑尖压朱绘黄符抛出,念一句:“拦路。”
白蛇眼见飞剑愈近,躲避不及反向后撤。
彭程与覆手召剑,倒提利器画地为牢,剑之所至青焰腾起,化作剑阵将白蛇囚困其中,彭程与再举手,掌心里握三张揉皱的黄符骤然腾空而起,再念:“打。”
白蛇蜷起吐信,匍匐欲出击,俄而黄符伸展,粟米如雨下,一时便听人声哀嚎,转眼蛇已成人,正掩护面首不被天降粟米击中。
彭程与从口囊中掏出柳木匣,矮下身问他道:“服不服气?”
蛇妖呜呜如泣,欲要施法却被剑画的牢笼烫着,抬头时目露凶光,问:“这是什么野路子?画符不为夺双眼、撒米不为取性命?倒提三尺剑,不打七寸,就为了画个笼子?”
“还有更绝的呢。”彭程与摇晃手里头的柳木匣:“西厢房,我给取的名字,你进里边来,我就送你回紫桑山上去。”
蛇妖更怒:“你到底是不是伏妖人?”
彭程与一柄剑四张符扔给他,道:“你自己看看。”
蛇妖满面狐疑,仔细看:三尺剑哪里是剑,不过三尺长的甘祖树枝,这东西各座妖山都有栽种,不能再寻常;黄符纸倒是符,可泼的不是狗血、绘的不是咒,朱墨写的令字罢了。
障……障眼法?
蛇妖话都说不完整,吞吞吐吐五个字:“这……这怎么回事?”
彭程与站直了,手敲柳木匣,地上的蛇妖瞬成一道白烟,当即就被收入其中。
此刻已是黄昏,彭程与埋头收拾用完的法器,将要抬脚,手心里的“西厢房”一番挣动,之后闻得动静道:“你也是妖,为何要助人伏妖?”
彭程与对着它笑,足踏湿苔缓步走,一边称赞道:“道行颇深、本事不小!”
那动静又道:“那是自然。”
彭程与忍俊不禁:“何为我所擒?”
“呸!”说话的动静啐了一口,骂道:“青丘山的老狐狸,最狡猾不过你们了。”
彭程与的确拜服,却像是装作的诧异,说:“这你都看出来了?看来寻常的柳木关不住你,得尽快送你上山。”
蛇妖此刻心口无一服处,问:“你凭什么关我,我干什么了?”
“你没听见吗?”彭程与说:“古时太叔氏伏妖立邦,与妖约法三章,其一是什么?”
蛇妖回得理直气壮:“那骗子拿假妖目吹嘘不说,还污我蛇祖烛龙,我捉弄他,还算重吗?”
的确不重,反倒大快人心,可惜彭程与单单是不论理的主,笑道:“约法就是约法,在我这,没轻重。”
蛇妖叹气,又问:“你打算怎么办?把我送回紫桑山?也不怕你前脚走,我后脚重出江湖?”
彭程与笑呵呵颇足玩闹之意:“那我就像人一样,挖你双眼,何如?”
蛇妖打被困在剑阵起就深知彭程与狡猾,口中说的玩笑话不一定是假的、正经话也不一定是真的,故而当即畏由心生,默然片刻,方才道:“不……不至于吧?”
的确不至于。彭程与心说。
人修仙、灵修妖。人成仙则不死,登天远离俗世;灵成妖则百毒不侵、刀枪不入、活个千年不成问题,可一旦双眼有损,则如人之一死,甚或不如,只因人死了还有死魂,妖死却是随风散、什么都没了。
人世修行的伏妖人,捉获妖兽多半挖去双眼,如此可保万无一失,彭程与却不同,他有原则、自诩善良,从来只限出入、不害性命。方才那话不过是随口一说,吓唬吓唬这天胆的蛇妖,算作报复他称呼自个儿为“老狐狸”。
事实上,这话说的没错,彭程与既是狐狸,又有两千多年的道行。只是说来难听罢了。
他揣着柳木装进囊袋,方才那阵吵闹的动静荡然消匿,蛇妖想必是被吓得不轻,因此不敢再多言了。
彭程与向南赶路,想要趁着天黑出城,方可比行程早一日赶到肇山。然抬头看,天已昏黑,由是盘算着,若这时下雨了,他就在城中多待一日,否则,就趁着夜出去。
方才有了想法,正逢闷雷头顶炸开,哗啦啦下起了雨。
彭程与认命躲去檐下,抬头是家燕搭在檐上的巢,他埋头从囊袋里寻摸纸伞,因此次携带的法器过于多了,故而一时半会难寻得,待到寻得了,身边却蓦地多出个人,将他吓了一跳。
活见鬼。
彭程与伞撑到一半,侧着眼睛去看,才发现了不得。
那看起来是个舞象年的少年人,身上一件破烂烂黑衣,不挡风、不御寒,另有一套皮毛从肩盖着胳膊垂到膝,不算是披风、不像是裘衣,漆黑黑甚至难看清是从什么动物身上剥下来的。
彭程与仔细去看:少年眉目清秀,称得上俊美,却偏似寡情薄爱的模样,细带穿过黑发,坠一枚红玉在眉心,身子纤细、瘦弱,站在避风雨的屋檐里茫然无措,拥着仅有的兽皮瑟缩发抖。
这能行吗?彭程与拉皱眉头,心底里的善念作祟,杵手把撑开的伞递给他。
少年还在发抖,目光从雨帘移向他,仍是茫然,又多了迟疑,最终颤巍巍从皮毛中间伸出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把伞接了过去。
他不说话,彭程与自然高兴,想这万一是被赶出来无家可归的,自己可没有主意要收留他,于是只待他一接过伞,立刻就冲进雨里去。
彭程与怀抱凛然叫大雨浇湿,一直跑也没顾得上回头,如此便不知晓身后怪异的少年哪里去、怎么样了,他浑身淋得通透,自然是想着淋也淋了,那就出城去。便褪下外袍,遮在头顶,沐雨奔向城门。
走到一半彭程与停下了,想起他方才只顾快跑进雨里,竟把囊袋遗下了,且不说里头的法器,那几块柳木底下还压着妖怪,若叫他们趁此跑出来,那还了得?
雨淋了,城却出不去了。
彭程与依着原路返回,快要到了那处屋檐底下,却听一阵喊声。
喊一声是为了威吓,却比唱得还好听,彭程与想,正逢着有人与他想到一处,边笑边道:“喊?喊有什么用?吓唬谁呢?”
彭程与往墙角的屋檐处打量,见方才自己赠给那少年的纸伞躺在地,循着伞向内,见一方未经雨淋的干地上,看似是乞者打扮的中年人站立着,堵着方才那怪异的少年。
这能行吗?彭程与先拾起了自己扔在地上的囊袋,听那柳木底压的蛇妖叹言道:“哎呀,可怜啊,你看看,乘人之危,这就是人,不害他们害谁?”
“少废话。”彭程与道:“帮忙。”
蛇妖会意,倒也没犹豫,也没趁此讨价还价,扯着嗓子就喊:“过道里做什么呢!”
彭程与随即大声应和:“走,看看去!”
他俩话还未落,那乞丐便吓得滚到地上去,连滚带爬地逃没影了。蛇妖嗤了声,又道:“去看看,去看看,雨夜里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多可怜啊。”
彭程与忍不住笑:“你还是个热心肠。”
“那可不是?”蛇妖道:“我心肠热、头脑热,不然,岂会叫你抓把柄在手?”
彭程与不置可否,向前从地上拾起纸伞,拐进墙角里见那少年还站在原处,抿着唇、咬着牙,眼睛乍一抬起来,毫无感情可言。
倒不像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架势,而是……
压根不容人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