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的方向》丝络

9、Nine（上） 今年的冬天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
　　新年将至，街上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
　　走在南京路上，每个人看上去都那么期待着新一年的到来。我看到那些快乐的脸，却无法体会同样的心情。
　　口袋里是爸爸给我的压岁钱，可是商场里晃了一大圈，我却什么东西都不想买，悻悻然地回了家。
　　走到家门口，深呼吸，钥匙转了两圈，打开门，扑面而来的还是我习惯的冷清。
　　我吸吸鼻子，进了屋。一眼就看到墙上的那张黑白照片，我驻足，凝望。
　　照片里的女孩是20岁的妈妈，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妈妈，因为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有时候，我只是这么看着她都会流下眼泪，却不是思念的泪水。
　　我还在擦眼泪的时候，门铃响了，打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是鼻青脸肿的江风扬。
　　“江风扬，你出什么事了？”
　　他虚弱地把手搭在我肩上，一下用力，一下又松手，好像挣扎着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对不起，我走了。”
　　我看他摇摇晃晃地连路都走不好，而且脸上又那么多伤，肯定又是打架闹事去了。实在不放心他就这么回去，就把他拉进了屋。
　　“进来吧，我给你擦点药。”
　　我拿了热毛巾给他擦脸，他却动也不动。我轻轻地帮他擦拭伤口的血迹，他也不喊疼，只是愣愣地坐着。又遇到伤心的事情了吗？
　　给他上药的时候还是没什么反映，我故意用力地在他伤口上按了一下。
　　他咧了下嘴，终于有反映了。
　　“蒋子绯，你轻点，痛死了。”
　　“还好，还知道痛就是没事了。我还以为你变成蜡烛了呢。”
　　“你见过那么帅的蜡烛吗？”
　　不错，还有心情开玩笑了。
　　“我家现在不就有一个吗？”我给他贴上邦迪的时候才发现他脖子上还有几道伤痕，那些都是用小刀片划伤的。
　　“江风扬，大过年的，干嘛还去打架？”
　　我大概是问了不该问的，他又开始不理我了。我叹了口气，好人难当啊。
　　“蒋子绯，有没有酒？”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之后，我还是打开冰箱拿了两瓶啤酒出来。
　　“江风扬，只准喝一瓶。”
　　“那这瓶呢？”
　　“陪你喝。”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点点异样，又是沉默。其实，即使江风扬今天不来，我自己也会开一罐啤酒，现在只不过多了一个人陪而已，所以他眼中的那些感激我都自动忽略掉了。
　　“呵呵，蒋子绯，你爸要是回来看到一个男生和你在家里这么坐着喝酒，还不扒了你的皮？”
　　“我爸不会回来，他过年都要加班。”
　　“为什么？”他惊讶的表情让我心里疼了一下。
　　“为了多给我点压岁钱。”说完，我就笑了，连自己都觉得凄凉。爸爸不喜欢我，却毫不吝啬于物质的给予。
　　“蒋子绯，你和你妈还挺像的。”
　　“江风扬，你心情好了是不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我火气一下大起来了，就低头继续喝酒了。
　　两个人又是沉默，只是静静地喝着自己的酒，他毕竟是个男生，一会就喝完了。我叹了口气，又去拿了几瓶出来。
　　“不是不让喝嘛？”
　　“不是心情不好嘛？与其让你在外面横尸街头，还不如醉死在我家里，好歹我也会打个电话通知你爸。”
　　他一口气又喝掉大半瓶，有点激动：“他才不会在乎！”
　　我噤口，原来我们都是不被喜欢的小孩，对江风扬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酒喝多了不是什么好事，很多平时不愿说的话，会借着那股子酒劲全给倒出来，尤其那时我们又是孩子，知道彼此同病相怜就觉得更加亲近，因为只有彼此才能互相理解。
　　那一晚我们说了很多话，我的事，他的事，都是一些我们无法与别人倾诉的事情。
　　我指着我妈妈的照片告诉江风扬，我恨她。因为我害死了她，所以我爸爸不喜欢我，所以他总是忙于工作。
　　“江风扬，你知不知道，我爸从来没抱过我，无论我考试考得多好，我爸从来不会对我笑，无论我得了多少奖状，他给我的奖励永远都是钱。”
　　“江风扬，你知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过过生日，因为我的生日是妈妈的祭日，所以害死她是我这辈子要背负的罪，不被爱是我这辈子要承受的惩罚。”
　　“你说她既然身体不好，干嘛要生我？长这么大我从来都不感激她给了我生命，我常想要是出生那天死的是我，我爸会不会爱我多一点。”
　　那天他喝的眼神迷离。
　　“蒋子绯，我妈也去世很多年了。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回家找不到我妈，我爸说我妈死掉，让我以后不要再提她。可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我爸怎么说我都不相信。那天我爸就把我暴打了一顿，我以前成绩挺好的，我常想是不是那天那顿打把我给打笨了。你看，我额头上还有那道疤呢。”
　　“蒋子绯，从小到大就我阿姨最疼我，现在连她都要结婚了，以后我就真的没人管了，我们俩怎么这么像啊？你说是吧？”
　　“蒋子绯，你以为我那么喜欢在外面打架吗？我只是不喜欢回家而已，回家撞到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又是一顿打，我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在外面打架我总是能把别人给撂倒，我才没傻的回家天天挨揍呢……”
　　他喝到最后有些迷糊了，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数了一下，他喝了六瓶，我只喝了两瓶，是醉意上来了。
　　我找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就支着脑袋看着他。他睡得很安静，我就那么看着他，越看越觉得他长得确实好看，难怪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以前我怎么就没觉得呢？
　　我突然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做贼似的逃开了，他嘤咛了一声，又没动静了。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这算怎么回事啊？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门铃响的时候我还是吓了一跳，开门看，是子晨，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
　　“蒋叔上班吗？”
　　我点头，却犹豫着要不要让他进来，其实也没什么，但我却像做贼一样的心虚着。子晨奇怪地看着我。
　　“怎么了？”
　　他走进来之后，身体明显地僵了一僵。
　　“他怎么在这里？”
　　“他来找我的。”
　　“来找你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心情不好吧。”我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来找我了。
　　子晨看着我，沉默了一会，我让他看得有点心慌，就去给他倒了杯水。
　　“蒋子绯，你还学会喝酒了？！”
　　听到子晨高八度的嗓音，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抖掉。
　　“我也没喝多少，而且啤酒又不会醉。”我低着头，从小我就怕子晨，子晨也对我管的特别严。
　　“不会醉？那他算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把一个男孩子带回家？”有时候我觉得子晨特别像是来做我爸爸的。
　　“说了，是他来找我的。”我也觉得自己理亏，只能小声地辩解。
　　“你们怎么那么吵？”江风扬揉着他迷糊的脸，我的心腾地要跳出来了一样，人果然是不能做坏事的，我现在心慌得更厉害了，应该不会有感觉吧……
　　我和子晨都愣愣地看着江风扬，江风扬一看清是子晨，眼睛一下清楚很多。
　　“颜子晨，你怎么在这里？”
　　“我才要问你怎么在这里呢？”
　　为什么这两个人一见面就像杠上一样的？
　　“子晨，你拿了什么来？”
　　子晨瞪完了他，转头对我说：“一些点心，还有点海货，我妈让我拿过来的。”
　　“帮我谢谢颜妈妈，每次都让你给我带东西。”我接过东西，他们又互相开始瞪着。
　　你们为什么一见面就像两只公鸡似的？我吐了下舌头，这句话我不敢问出口，子晨自尊心那么高，我真担心还是为了篮球赛的事情。
　　“蒋子绯，还有没有啤酒？我们再喝一杯。”江风扬拿着个啤酒罐很痞地坐在那里问我要酒喝。
　　我还没反应过来，子晨就冲上去一把抓着他的领子，狠狠地说：“江风扬，你自己不学好就行了，别把子绯给带坏了。”
　　“颜子晨，这里是蒋子绯的家吧，又不是你家，我是她的客人，又不是你的客人。”江风扬挣脱子晨的钳制，笑得一脸无害。
　　“那个，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我真是吓了一跳，平时子晨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今天竟然火气那么大。
　　我把他们两个分坐在两边，我坐在当中，他们只管他们那么瞪着对方，我却如坐针毡，起来给他们各倒了两杯热茶。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时候，电话响了，我听出是颜妈妈的声音，突然就松了口气。
　　“颜妈妈，新年快乐，嗯，东西我拿到了，谢谢颜妈妈。子晨在，你等一下。”
　　我把电话递给子晨，子晨接过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就挂掉了。
　　“子绯，我妈让我回去。”他习惯地拍拍我额头，然后转身对江风扬说，“江风扬，一起回去。”
　　江风扬奇怪地看着他：“我干嘛要跟你一起回去？”
　　“让你回去就回去，你还想待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蒋子绯又没有赶我走，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你管得着吗？”
　　江风扬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又瞪上了，我看到子晨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了。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已经很晚了。”我不喜欢看到子晨不开心，所以就打了圆场。
　　“听到没有，走了。”子晨还是瞪着江风扬，但是却有点得意的样子。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子晨虽然沉稳地像个大人，但始终还是孩子心性。
　　“走就走。”
　　江风扬看了我一眼，悻悻然地跟在子晨身后出了门。刚走到门口，又转身看着我，低声问我：“晚上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我点头，他突然笑了起来，那表情开心得像个孩子。
　　“江风扬，你快点。”子晨在楼梯口回头瞪着他，江风扬三格一跳，拍着子晨的肩膀，在子晨耳边低语了一阵。
　　“你少胡说。”子晨突然叫了起来，惹得我本来想关门了，又探头去看他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却看到两个人都看着我，一个清澈而温柔，一个复杂而深沉。
　　我被看得很不自然，脸上一阵热，“砰”地一声就关上门了。
　　晚上的时候，江风扬真的给我来电话了，我们还聊了很长时间。早上我醒的时候，发现我是握着话筒在沙发上睡了一个晚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