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的方向》丝络

8、Eight 快中午的时

　　快中午的时候，我们终于到家了。
　　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房，那些关于“家”的回忆一点点苏醒。算来，我也已经六年没有回到这个“家”了。
　　离开的时候，我带着一身沉重，如今回来，却更加慨然。六年前的我，以为离开可以解决一切，可以抚平伤痛，可以弥补过错。六年后的我，虽然成长，时间也淡然了一些伤痛，然而，再回首，心头依然浅浅地疼。
　　当爸爸打开门，淡淡地说出“回来啦”那句话时，心头是微甜的酸涩。
　　“蒋叔，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这么多年，子晨对我爸爸仍然亲切。
　　“没事，你归你忙吧。”
　　爸爸倒了两杯水，又拿烟和打火机，点了几次都没点着，还是子晨帮他点上的。我们三人沉默了一会，爸爸又说：“吃过饭在再走吧。”
　　语气淡漠，子晨却笑了起来：“好啊，我也给蒋叔露一手吧。”
　　“哪能让你一个大学老师来我家烧饭呢？还是蒋叔来吧，早上刚买了一条大鲫鱼。我去做饭，你们进房间里去吧。”说着，就起身进了厨房。
　　他笑了，对于子晨，他还是欢喜的。
　　子晨帮我把行李搬进我的房间后，也跑去厨房帮我爸做饭了。
　　我看着我的房间，记忆里的书桌，记忆里的衣橱，记忆里的单人床，记忆里的玻璃窗，推开那扇窗往下看，是记忆里的樱花树和窗台前的那阵清风。
　　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停留，停留在离开的六年前。
　　我坐到书桌前，打开下层的抽屉找出钥匙，打开那个带锁的大抽屉，满满的，都是江风扬给我的回忆，从十四岁到十八岁。
　　他给我的纸条，他送我的手链，一起拍的照片……
　　那些他曾经给我的快乐让微笑不自觉地爬上我的脸。
　　可是，我却不敢放任自己去碰触。回忆，越是美好，也越是伤痛。放任，带不来幸福，只是自己给自己添的伤。
　　六年前，我不曾带走的，就是希望它能完整地被保留在昨天。
　　六年来，我画地为牢，一再逃避，也是希望那些伤结痂，留疤，不再疼痛。
　　锁上抽屉，躺在床上，熟悉的环境，还有些熟悉的味道，只是一会，我就有些迷糊了。
　　迷迷糊糊中，看见的却是十四岁的江风扬，清澈的眼睛，一脸无害的笑容，身后是十七岁的江风扬，细长而漂亮的眼睛，浅淡而温柔的微笑。再回头，是那个曾经和我相遇的江风扬，专注而忧伤的眼睛，熟悉而陌生的笑容。
　　江风扬，江风扬，江风扬……我不停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睁开眼，却看见子晨黯然伤神的眼睛，他坐在我的床边，俯身亲吻了我的额头。
　　“可以吃饭了，去洗手吧。”子晨笑着，却是那么苦涩。
　　我的心，疼了。是想吻我吗？因为我梦里的人是江风扬，所以心痛了是吗？
　　颜子晨，那么久的以前，我给不了你爱情，那么久的以后，我注定要欠你一生的还是爱情。
　　饭桌上，子晨一直在和爸爸聊着天，而我和爸爸却没能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吃着自己的。我常想，我们父女，这一生大概都只能这样了。
　　吃过饭后，子晨就走了。六年来第一次他要离开我一个月那么久，因为学校安排他去香港进修，所以他才把我带回这个家，也希望趁这个机会能让我和爸爸多亲近一些。
　　他的用心良苦，我全都明白。只是那么多年，我们都习惯了这样的冷淡，我也安于现状。和爸爸变得亲近这种事情，很多年前，我就不再去希冀。
　　爸爸偶尔流露出来的关心已经让我感到满足。就好像现在，我想出门走走，他会嘱咐我多穿件衣服，晚上夜凉，早点回家。
　　语气仍旧淡漠，但是我知道，他是真的关心我。
　　小时候，我曾经怨怼过这种淡漠，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爸爸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
　　我的爸爸很少对我笑，考了一百分也不会给我奖励，周末不会带我出去玩。他不曾抱过我，也不会在我委屈的时候安慰我。
　　一直到十四岁，我都没有像别的小孩那样过生日，因为我的生日是妈妈的死祭。每年的这一天，他总是对着妈妈的遗像，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记忆中，有两次，我听见他的啜泣声。
　　我知道爸爸不喜欢我，因为我害他失去了妈妈。他从来都没有打过我，但是忽略，却让我觉得冷酷。我曾经，那么地恨，这种冷酷。
　　然而，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才明白，对他来说，我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冷酷。
　　所以，我选择逃离那个家，也逃离现实的残酷。
　　直到我做完手术的那一天，他走到我床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棉花沾着水湿润我干裂的嘴唇。
　　我哭了，四年来，第一次见面，是我无言的哭泣和他红了的眼眶。
　　跨越了生死，我才明白，那份爱从来都我们在之间，只是我们从来没有发现。
　　他仍然无法对我笑，是因为悲伤太多，无法承载。他的那份爱，从过去到现在，都隐匿在他的淡漠中。

　　想到过去，我总是喜欢轻叹一声，然后转身看现在。
　　只是，转身看到的，却是初中的校园，开满栀子花的后门。竟然还是走到这里，心在期待着什么吗？一个月前的相遇像是梦一样。
　　那天之后，看了无数遍手机里的号码，却连按一次拨出键的勇气都没有，我也没有收到来自他的哪怕只言片语。而此刻，我能相信眼前的情景吗？他，江风扬，竟然又一次地站在我面前。
　　“蒋子绯，我知道我一定会再遇见你。”他拥抱我，那么温柔的怀抱，语气像是吃到糖的孩子。
　　我怀念他的拥抱，却感到一阵茫然。
　　“蒋子绯，想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近乎甜言蜜语地在我耳边质问。
　　“谁说我想你了？”我知道我在脸红。
　　“没有干嘛跑来这里见我？”他还是在我耳边细语。
　　“我只是路过。”我想挣脱，因为操场上很多小孩子在看我们，路过的大叔和大妈也会侧头看看我们，“你放开我好不好？这里是大马路。”
　　“不好，蒋子绯，我很想你。”他抱得更紧了。
　　我的心被撞了一下，热热的，热得我眼眶都染上一层雾了。江风扬，你知不知道，这一句话可以把我过去六年所有的隐忍都荒废掉。
　　“骗人……”
　　“真的。”
　　“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接我的电话。可是我真的很想你，我想了你六年，蒋子绯，我一直都在想你。”
　　我终于挣脱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和六年前的那个少年在我面前重叠。
　　江风扬，我也想了你六年，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六年前，我会和你一起离开上海，我会和你生活在一起。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被过去阻隔了六年，到今天我还那么小心翼翼地害怕着幸福。六年前发生的事就像一出荒诞的闹剧，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江风扬，六年前，我们就结束了。”我的声音，微弱而懦弱。我低着头，那个我深爱着的男人就在我眼前，我却不敢看他。
　　“那就重新开始。”
　　我抬头，看到他的坚定。我很想说好的，可是那如梦魇般的过去瞬间就在我眼前掠过，我颤抖，无法擦拭的过去让近在咫尺的幸福变得那么遥远。
　　“江风扬，我们回不去了。”我朝他大喊，用尽所有力气。
　　我看着他的笑容越来越苍白，感觉到心里的痛一点点蔓延。我想逃跑，却被他抓住。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一起回去。”
　　阳光那么明媚，他的神情却那么忧伤，泛红的眼眶盛满痛楚。我手臂上的那只手微微地颤抖，我轻轻退出他的束缚，一路奔离。
　　江风扬，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可是，发生了那么多事情，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情，那些一直折磨着我的事情，一旦揭开，我只会在你的心里变得丑陋。
　　所以，即使过去已经回不去了，还是让我们一直活在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