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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笼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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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敏深知,让谢豫恒卸下对她的心防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既然已经发下了让他后悔的宏愿,那么无论多艰难,也要让他知道,自己绝不是可以被他拿捏在掌心的人。
但还是太难了。
谢豫恒好像一个精心雕琢过的玉件,看着温润,拿在手里才知道是冰冷的。他的冰冷看起来那么无害,又是那么的无懈可击,以至于玉敏几乎找不到他的任何弱点。
毕竟他是谢豫恒,不同于受到世家荫蔽的贵族,他有今日之成就,全靠他自己摸滚打爬、杀人如麻,才能得到今天的地位。玉敏那些在的手段和他比起来,还是稍嫌稚嫩,谢豫恒也根本不将其放在眼里。
孝和亲王府世代豢养的一支暗卫,向来是只有王府亲族才知道的存在。玉敏接手了这支暗卫之后,满心以为这支暗卫能成为自己的一大臂力,以用来掣肘谢豫恒。
但不知何时,这些隐匿在侯府周边的暗卫,一个个的失去了踪影。最后等到玉敏察觉时,竟再也无法调动任何一个暗卫了。这些暗卫,全都消失在了诺大的京城里,仿佛一滴水滴入了江河,再也难寻踪迹。
一支经过精心训练的暗卫,怎会在这样暗潮涌动的京城之中,消失的令人毫无察觉呢?除非是有人刻意让他们消失,又刻意隐瞒了消息。玉敏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之中:她知道,谢豫恒知道了。
自那之后,谢豫恒便很少到她房中来。即便来了,也是单纯的睡觉,不会与她有过多的交谈。
他们每日都会坐在一起用膳,但谢豫恒给她的眼神并不会比食物更多一眼。
玉敏每日都要盛装打扮,好像只有这般花团锦簇,才能使她慌乱不安的内心归于平静。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每日吃着精美的食物,着着华贵的衣裳,受到最精心不过的服侍。可是她被困住了,困在了一个由谢豫恒编织的美丽罗网里。她出不去了,别人也进不来。
谢豫恒这是要将她牢牢困住,至死方休。
她想抓住些什么,可是好像什么又都抓不住。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离开了格格名号给她的庇护,离开了孝和亲王府,她便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做不了。
玉敏忽然绝望地发现了谢豫恒娶她的真正意图: 让她的余生再无安宁之日。
毕竟,脱离了谢豫恒的掌控,再去做很多事情,便不能如他所愿。而这样将人置于眼前,将她如同一只掌中玩物般戏弄,才是他最想要得到的结果。
难道她的余生就要这般度过吗?
不,这不是她。她绝不会就这般向谢豫恒屈服。
玉敏的惶惶不可终日让应琴也有了些许危机感。未入侯府之前,她自恃自己颇有些美貌,又是格格的陪嫁丫鬟,早年更是和谢豫恒一同长大,有着那么些情分,迟早也是通房的身份,自然就觉得自己比侯府那些婢女高了半个头。
可入了侯府,谢豫恒的种种举动让她内心的笃定渐渐动摇了:谢豫恒对格格尚且如此态度,更不要提及对她如何了。
应琴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这个童年的玩伴,现在的谢候,已经是个真真正正的侯爷了。
格格已经不再是她的倚仗,谢豫恒更是视她为无物。她一个柔弱美貌的婢女,就要在这二人的角力中悄无声息的死去吗?
她知道格格暗自憋着一股子劲儿,想要置谢豫恒于死地。但就谢豫恒那不显山不露水的手段来看,格格的那点女儿手段,根本就不入流。
想在侯府的漩涡中独善其身,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是一心一意地帮格格,还是投靠那个连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她的谢侯爷呢?
应琴心中很快有了决断。一直以来,实则冷眼旁观的她比她的主子,更能看清、也更知道府中的一些暗流涌动。但她不可能直截了当地跟她的主子说出心中的猜测,那无异于引火烧身。
所以在某日惯例为玉敏梳头时,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爷很久没来格格您这儿了,下面人都开始说一些闲话了…..”
“什么闲话?说来让我听听。”玉敏不屑地冷哼一声。
应琴那张貌似纯净的脸上显露出点难堪,像是有什么话难以说出口似的。玉敏看着镜子里的应琴为难的神情,脸色一变,喝道:“有什么不好说的!”
应琴内心嗤笑,脸上却又赶忙挤出几分委屈:“听下面人说,爷在外面养了戏子,过不久就要接到家中来呢!”
“啪!”玉敏狠狠地将台子上的玉镯扫到地上,镯子摔倒地上分成了四五瓣。玉敏冷笑道:“好哇,他谢豫恒的意思,是我这格格连个下贱的戏子也不如呢。”
应琴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连忙蹲下身,拾起地上的碎镯子,那手绢包了放到一边,接着说道:“我看爷是犯浑了,只是现在不知道这戏子什么个身份,格格怕是不好轻易动手。”
玉敏气的胸口一阵憋闷:“动手,我动什么手?我要让他死!”说着看了一眼大气不敢出的应琴,“你向来主意多,你说说,我应该怎么做?”
应琴连忙整了整脸色,露出点讨好的笑容:“格格,我看可以先派人跟在爷后面,看看爷的动向。”
玉敏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镇定:“那就你看,派什么人比较合适?”
应琴装作犹豫了一阵,说出了早就想好的那个名字:“东来。”
“东来?”玉敏愣了一下,“为何是他?”
“他是爷跟前的红人,爷上哪都带着他。再者,此人急功近利,贪财好色,若是格格您拿重金收买他,不怕他不给您办事。”应琴低着头说道。
玉敏沉思片刻,觉得此法可行,便嘱咐应琴道:“那此事你便帮我办了吧,切记不要让第四人知道。”
说完,又从匣子里头拿出一枚翡翠镯子,递给应琴:“跟他说,办完了事情还有重赏。”
应琴应了,将镯子贴身收好,又接着替玉敏梳洗完毕,这才去到下人房里找到躺在床上正在抽大烟的东来:“我这儿有个活计,你做好了,格格重重有赏。”
东来翻了个身,不去看站在门口的玉敏,只顾着一心一意地抽烟,半晌才懒洋洋地说:“这府里哪来的格格?”
应琴不去管他,自顾说道:“格格说了,爷被外面的狐媚东西迷了眼,你们这些下人不但不报,还都欺上瞒下。不过她不跟你们这些奴才计较,只要你接下来好生服侍爷,一步不落地伺候爷,她自然有好处给你。”说完拿出玉敏给她的镯子,走到东来跟前,放在榻上。
东来磕了磕烟杆,抬起眼皮看了眼榻上水头上佳的镯子,又垂下眼皮接着吞云吐雾,一边含糊道:“你当我为什么能在这儿抽烟呢?格格的这点好意,奴才我还真看不上。”
应琴脸色一沉,此人的确是油盐不进:“我这儿也不是让你做什么大事,不过是跟着爷,看看爷平常都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而已,格格能给你这个数,”说完举起一只手,比了个五的样式,又翻过手背,比了一次,“这镯子,不过是格格给你的一点赏赐而已。”
东来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不瞒你说,爷现在指头缝里漏点儿,都比格格给我的多。”
应琴淡淡地说道:“我说的是一千两。”
“哦?”东来眼睛精光直射,身子也坐直了。脸上挂起来一点淫邪的微笑,好像才看见眼前的人似的,不住地打量着应琴娇美的脸蛋和身段,嘴上还在调笑:“就没点其他的了?”
卑劣,恶心……应琴按捺下心头的怒气,脸上倒浮起一丝笑容:“听说你还有个儿子?长得倒很不像你,倒很像他有点姿色的娘亲。”
东来这下彻底坐起来了,瞪着应琴:“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只是听说,胭脂胡同那边正紧缺一批好的货色。”应琴笑了笑,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东来,“我劝你,收了格格的东西,就好好给格格办事,别落得人财两空。”
东来气的将手头的烟杆子狠狠掼到桌上,怒喝道:“你就不怕我给爷说?”
“那你也得有这个胆。”应琴嗤笑一声,“恐怕那时,你就得去胭脂胡同里见你的儿子了。”说罢,她转身走出这个乌烟瘴气的房间,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回头说道:“我相信你是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比我聪明。”
东来颓废地跌坐回榻上,狠狠攥住了发着幽幽绿光的镯子。
我只是给格格盯着爷,不是背叛爷……
东来想着天真活泼的儿子,他还那么小,看见他就会喊:“阿爹,带我买糖葫芦吃,买糖葫芦吃。”他则笑眯眯地从背后拿出早就买好的糖葫芦,递给儿子。儿子就开心地大叫,扑到他的怀中,撒娇地攥着他的衣服怎么都不撒手,糖汁糊了一手一嘴。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东来痛苦地抱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