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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笼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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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他们和被而眠。
窗外的鞭炮声不知何时已经息了,仆人们服侍过主子睡下后也悄悄退下了,诺大的谢候府陷入了一片死寂。
黑暗透过窗子渐渐侵袭到房间的地上,投下一片孤零零的影子。桌子上的一双红烛流着泪,发着微弱的光。烛影轻摇,好像随时都要熄灭。
谢豫恒背对着她,已经自顾自睡过去了。
玉敏却没有睡着。她睁着酸涩的眼睛,脑中好似开了个道场一样,响了一天的各种鞭炮声、锣鼓声还一直在耳旁作响,心跳的极快,连眼前都是花的,身上却一阵阵地发冷,好似坠入了冰窖般。那些过去的人和事也一直出现在她眼前,不停地在她身边漂浮、旋转,跟她说着,笑着。
一会儿是她额娘,吊在她房里的梁上,见到她,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嘴唇翕张,好像在说“你要给我报仇”;
一会儿又是她的阿玛,他一边咳着血,眼神已经散了Ike,,却还在一边叫着:“玉奴,玉奴…..”
过了一会儿,又是小小的谢三,跪在地上,精致的脸蛋被烈日晒得发红,满头大汗;
再一眨眼,又是谢三的奴才爹,被额娘差使下人打出门去,倒在地上痛哭的模样。
…..
好不容易等到眼前晃悠的人都离开了,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透出一丝白光,房中那双红烛微弱的光闪了一闪,终于还是熄灭了。
谢豫恒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只有颈侧那个枕子上有微微凹下去的一点痕迹。玉敏伸手一摸,被窝已经凉透了。
玉敏起身,唤来了在外间入睡的应琴,应琴显然也是刚醒,睡眼惺忪。等她揉了揉眼,发现房里只有自己主子一人,并不见侯爷。
应琴一惊,立马清醒了,连忙过去扶住了玉敏。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格格,爷呢?”玉敏闻言讽刺一笑:“我竟也不知呢。”
应琴不敢再问,连忙扶玉敏起身梳洗。待一切都妆点完毕,天已大亮。她便又扶着玉敏去厅中敬茶、用膳。结果到了厅中,并未发现谢豫恒的身影。
再一看,门侧立了一个侯府管家打扮的人,给玉敏请过安后,便道:“爷已经用过膳了,嘱咐给夫人另做一份,已在后厨温着了。夫人要用膳的话,小的这就差使婢子们呈过来。另外,爷说了,敬茶可以免了,毕竟也无人可受。”
说着又飞快抬头看了一眼玉敏的脸色,接着道:“爷还吩咐了,门外给夫人备了车马,说夫人用过膳后就要回南郡去操持事物,只是他朝中事务繁忙,就不陪夫人回去了。”
玉敏面无表情的听完,让应琴示意管家退下,自己冷笑着打量空无一人的厅堂,狠狠攥紧了自己的手:“他这是给我下马威呢!”
自己慢慢走到椅边坐下,又吩咐大气不敢出的应琴:“你去把东西收拾一番,今天我们就回南郡去。”
应琴应了,便退下去收拾回门的物件了。
玉敏心中仍是又气又恨,但更多了一分茫然无措。她对额娘的感情向来便是又敬又怕,额娘从小对她刻意的无视和恶毒的怨咒,以及眼神里完全不需要掩饰的失望,都是她一生难以忘却的记忆。
现在,谢豫恒告诉她,额娘已经死了。
她竟不知自己应该是做出如何的表情,才能符合一个正常女儿应有的悲痛。
而事实就是,她内心慌张、气愤、怨恨,但那大多是对自己的担忧和怜惜。担忧自己将要如何在这吃人的府里生存,怜惜自己堂堂亲王的女儿,竟然沦落到嫁给自己家中的奴才。
虽然现在这个奴才已不再是奴才,甚至她这一失势的格格,还要仰他之鼻息;虽然这个奴才有着奴才不该有的俊美,那份俊美让她为之动摇。
但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汉人之子,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奴才。
至于她的额娘,既然逝者已往,待她悲痛过之后,便也可以让她入土为安了。和她一生都没有从他那儿得到过爱的丈夫与地底下同眠,大概也能算是圆了她最后的心愿。
玉敏这样暗自想着,心中便下了决心。既然谢豫恒这般待她,她必然不能落了下风,得要让这奴才看看,当年她是如何治他的,现今便还是如此。
且得让他记住,一日奴才,终生便是奴才。既是披上了满人的皮,做了满人的官,那也还是个下贱无比的奴才。
只待从南郡归来之日,这谢候府,便是她与谢豫恒角力的场所。
玉敏回去操持完额娘的发丧事宜,着实费了些许时日。虽然阿玛的爵位无人继承,但她额娘仍是亲王正妃的位分,理应大办,并请礼部主持事宜。但她阿玛过世时并未大办,额娘身后的一并事物皆不能逾越阿玛的制度,只得也悄悄发丧了。至于老太妃自缢离世一事,也被玉敏派人下去封住了府中的悠悠众口,只对外统一宣称是急病离世,药石无医之故。
孝和亲王生前并不受宠,常年偏居南郡,老太妃与宫里也不亲近,所以宫中来吊唁的王室并不多。只有帝后派了一众官员前来,代替皇帝表示劝慰。这些官员随行送来了帝王的恩赐物件:陀罗经被一件,一双红珊瑚落地摆件并白玉浮雕如意一件,两对珐琅彩福寿双耳瓷瓶,四斛南海紫珍珠并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玉敏自然是看不上这些小小恩赐的。只不过现在朝中国库空虚,还欠着许多赔款尚未偿还,能匀出点赏赐给他们这不受宠的王府,自然已是足够的重视。她也知道,皇上看重的并不是他们孝和亲王府的面子,而是看重她的“夫君”,才连带着想起来他们。
因着谢豫恒的缘故,现在孝和亲王府也算是众人攀爬高枝的途径了。来往吊唁老太妃的人络绎不绝,但大多都是冲着谢豫恒来的。虽然他现在只是个三等候,但他是帝后跟前的红人,保不齐何时还能再升一升,现在攀上了他,便等于攀上了以后的泼天富贵。
故而前来吊唁的人,多多少少都要变着法想玉敏打听谢豫恒的消息。见谢豫恒并没有回来主事,这些人还颇议论了一番。
玉敏见状又暗暗在心里给谢豫恒记了一笔,谢豫恒这般行事,分明是要和孝和亲王府划清界限,在众人面前下她的脸子。但她面上还是不显,只顾着做出悲痛万分的样子,不去管那些人明里暗里的试探。
老王妃的棺木在府中停够了日子后,玉敏依照贵族惯例将其身体火化了,精心地装在小小的盒子里,又亲自送到家族墓地中,和老王爷一并合葬。又在其上覆上上赐的陀罗经被,最后合上墓穴,重新着法师念了往生咒,一切才算尘埃落定。如此前后往复,等到一切事毕回到京中时,已是两月有余了。
老王妃那封字字泣血的遗书,玉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上的字里行间倒是清醒无比,没有了之前的疯癫,冷静地将府里余下的财产所在一一吩咐与她,又讲了王府一直养着的一批暗卫的调遣方式。
信上的最后劝诫玉敏:“……谢奴此人,口蜜腹剑,悭吝狡诈。此番求娶,必为家仇。既拒婚不能,万事已成,只期暗卫七人可护汝周全。但性命可保,人心难保。宁以身饲虎,莫动真心,否则将万劫不复矣。”
玉敏恍惚半晌。信上的内容字字诛心,把玉敏那含糊不清的一点小心思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莫动真心”。
这是老王妃终自己一生得出的一句话。不动真心,就不会有所求;没有所求,就不会思之成狂;没有成狂,就不会落至万劫不复之地。
可惜,直到她落入了那万劫不复之地,她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好在她的女儿尚未至此境地,她的人生还来得及。
玉敏怅然地将信凑近了燃着的蜡烛,看着火焰一丝丝吞上了眼前的纸张,又瞬间燃烧起来,心中的最后的一丝动摇也随着这封信烧着了,在眼前一同化为了一滩灰烬。
她伸手捻起一点灰褐色的纸灰,轻轻地放入嘴中,那么的苦,那么的涩。
——记住,玉敏,这就是爱而不得的滋味。这是谢豫恒给你的滋味。你要做的,就是也要让他尝尝这种滋味。然后,让他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