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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笼鸟(一) ...

  •   敏敏是谢豫恒下面的人孝敬上来的一只凯里画眉鸟。送过来的时候,它还是幼小的一只,刚刚孵化出来,连眼睛都还没有有睁开,只会“唧唧”地叫着,娇弱的不得了。
      谢豫恒向来是没有养鸟的爱好的。豢养在笼中的鸟,大多眼中都失了灵性,也或多或少沾染上了自己主子的庸俗和恶臭,一点儿该有的活气都没有,有的只是被驯服后的奴性和唯唯诺诺。
      他见惯了笼中鸟,连他自己也曾做了十几年的笼中鸟,所以再见到此类的鸟儿,他是满心的厌恶。只是这只鸟儿是那么的不同,甚至让他想到曾经的自己,那么无助、那么弱小、那么可怜。它躺在谢豫恒玉白的掌心中,脆弱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
      谢豫恒突然动摇了。这样一只鸟儿,又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危机感呢?不过是个期期艾艾的小玩意儿罢了。喂它点水、再给它吃点食,它立马便能活过来。
      可是他谢豫恒呢?
      若要在吃人的世道中活下来,就非得也学会吃人不可。
      “把这个小东西留下来吧。”谢豫恒小心地将这只鸟儿放回到铺满了柔软绸缎的笼子里。“以后,就叫它敏敏。”
      管家的脸色有点僵硬,看着方道情的眼中似乎充满无限柔情——只对着这只鸟儿才有的柔情。他有点搞不懂主子的意思了。
      “敏敏”,那明明是夫人的乳名。可是平日里看爷的态度,绝不是如此含情脉脉的人。他对夫人,少了点夫妻之间的亲昵,倒更像是冷冰冰的陌生人。
      忽然如此亲密地用夫人的乳名称呼这只鸟儿,不像是爱屋及乌的怜惜,倒更像是…….
      谢豫恒为敏敏请来了专门的养鸟人。
      在精心的照料下,它睁开了柔弱的眼睛,那么无力,却又那么清澈和不谙世事。谢豫恒几乎给予了这个可怜却又幸运的鸟儿全部的爱意,他和敏敏一起度过的时间,比他和他的夫人一起的时间来的更长。
      很快,敏敏便长大了。毛色鲜亮,歌声动人。这只毛色微微发红的画眉,没有成为谢豫恒所厌恶的那种谄媚的鸟儿,反而意外的活泼和娇憨。它对任何人都不亲近,只除了谢豫恒,就连饲养它的那位养鸟人,它也只是勉强肯吃他喂的食而已。若是旁的人给它喂食,先不说谢豫恒是否准许其他人染指他的敏敏,敏敏自己也是看都不看一眼的。许是品种的原因,敏敏还意外的有些凶悍好斗,若是有不长眼的人硬是要逗弄它玩,它还要反过去啄上那人几口,简直和它美丽的外表大相径庭。
      玉敏曾试着碰触过它,却被敏敏在手上啄了一口。她气急败坏之下便想差使下人将敏敏扼死,却被及时赶来的谢豫恒喝止,救回敏敏一条命。雷霆之怒的谢豫恒将下人杖杀,又狠狠给了玉敏一个耳光,并罚她一个月不许出房门。
      自此,府中的人便都知道了,在爷的心中,夫人竟连一只画眉也比不过。
      府中的主子,也从来就不是两个人。
      见此状,奴才们都议论纷纷:
      “夫人真可怜,爷待她还不如待那只画眉呢!”
      “我听说,爷也很少到夫人房里去,好像大多都宿在自己房里了。”
      “你说爷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夜里他能忍得住?”
      “这可不好说,兴许爷在外面有人呢?……”
      那是婢女吃吃的笑声,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她们偷偷议论着她们年轻、俊美又强大的主子,又用带着同情的语气说着主子瞧不上主母的事实,好像主子在外面有了人,已经是个确凿的事实。毕竟,哪里有那种不近女色、如此无情的男人呢?更何况他是谢豫恒,大清最年轻的三等候,帝后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而且他又是那么英俊。
      府中的婢女,谁不曾有过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显然,她们的主母已经失去了主子的欢心,主子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她们也不是不可以争上一争。
      看似平静无澜的侯爷府中,实则暗流涌动,人人心中各怀鬼胎。所以,尽管奴才们刻意悄声了,不想让这些议论传入到主子耳朵里,但这些纷杂的声音还是被有心人传到了被禁锢在房里的玉敏耳里。
      听着贴身婢女应琴将奴才们议论的事情一一汇秉完毕,玉敏发疯般地将桌上精致美丽的茶盏全部扫到桌下,恨声道:“这些狗奴才!”
      瓷片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应琴瑟瑟发抖,清秀的脸蛋上挂满了惊恐。
      玉敏恨那只鸟儿。那只该死的画眉,啄伤了她的手,还给她带来如此大的屈辱。
      但她更恨谢豫恒,恨谢豫恒如此待她。早在嫁给谢豫恒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遭遇。可是她不信,不听,也不愿意去想,更无力摆脱自己的命运。
      她的额娘逼死了他的父母。
      可那又怎样呢?他们不过都是王府的奴才,能服侍她们瓜尔佳氏,服侍孝和亲王府,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主子要奴才的命,何时轮得着奴才们不愿意了?
      可是她知道,谢豫恒不这么想。
      自打他回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奴生子,是带着多么大的恶意和仇恨来报复她们的。
      他身着大清的侯爷常服,站在他曾经居住过的屋子门前。那里已经是荒草一片,人去楼空。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但被赶出王府后,那里就成为了王府里的禁地。无人敢去接近,更勿论打扫。只得让荒草一年年的疯长,长过了墙头。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残败的景象,未语片言。他转身看着闻讯而来的玉敏和老王妃,看着两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情,似乎看着二人,又似乎什么都没看,他说……
      玉敏看着眼前的人,一颗不知所措的心好似悬浮在了半空之中,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一切声音、画面都在淡去,只留下那么一个人。他在说什么?
      他容貌是那么美。
      可是他的眼神却又是那么无情、那么冰冷。
      他说:“玉敏,皇上已经将你赐婚于我。”
      玉敏那漂浮在半空中的心忽然重重落地了,那个人还站在那儿,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消失的画面回来了,周遭的声音也好像突然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风清露扬,一树花香。
      那是耳边额娘惊恐万分地喊叫:“不可能!!我绝不允许!!”
      是了,她怎么可能允许呢?她一生最爱也是唯一爱过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正视过她一眼,就连濒死的时候,心心念念地还是那个粗鄙的奴才和占了她宠爱的义子。
      她的阿玛眼神是那么痛苦,嘴里一直念着那个奴才的名字,最后连眼睛也没闭上便去了。
      她恨、她怨。为什么阿玛要如此对待额娘,为什么阿玛要将全部的感情都给那样一对下贱的奴才,为什么就连她,再见到他,都会被他迷惑去了心智。
      凭什么。
      凭什么!
      可是,她还是屈从了,因为那是帝王至高无上的旨意。而她,不过是个不得宠的郡主。
      她拿什么去反抗?
      她的额娘日夜流泪。最后已然有点疯癫,每日都在阿玛的房中疯狂地撕扯着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物品,嘴里还在不停地诅咒:“去死,统统给我去死……”
      直到她出嫁,她的额娘也并没有好转的迹象。她已经被自己心中的恨意和不甘活活逼疯了。
      在被揭开盖头前,玉敏心中还在涌动着各种疯狂甚至恶狠狠的念头。她多想手中有一把匕首,这样在谢豫恒近身的那一刻便可致他于死地;亦或者是手中有一杯毒酒,在交杯的甜言蜜语时刻,心怀鬼胎地给他灌下。
      但她既没有匕首,也没有毒酒。她在踏进谢候府前,已经被剥夺去了所有属于郡主的东西,名号、服饰、首饰,统统不再属于她,更勿论匕首和毒酒这样的东西。从此之后,她便只能是侯爷夫人,再不是瓜尔佳玉敏郡主了。
      可是漫长的等待后,在盖头被揭开的那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动摇了。眼前那个笑意盈盈的男人,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好看。好看到让她心神动摇,让她几乎忘却了自己的不甘和怨恨。
      那一刻,她多想忘记自己的仇恨,忘记自己的执着,去爱上这个美丽而又无情的男人。
      毕竟,爱比恨要来的容易的多。
      她好累,恨一个人那么累,爱一个人那么累。
      最累的是,爱和恨的是同一个人。
      可最最不幸的是,那个人是谢豫恒。
      那个人虽然笑着,可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和恶意,好像还带着些许的快意。他说:“敏敏,你额娘上吊自缢了。”
      额娘,自缢了?
      那一刻,似乎天旋地转。原来他的笑容并不是为她,而是为着自己的大仇得报。
      原来她这厢洞房花烛之时,她额娘已经成为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原来,原来……
      “啊!!!!”玉敏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悲痛万分的喊叫。
      眼前的男人还在笑着,嘴唇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玉敏泪眼朦胧,盯着看了半天,才发现他说的是:“敏敏,不要怪我,这是你额娘欠了我爹娘的。”
      我额娘,欠了你爹娘的?
      是的,她欠了你爹娘的。是她,害死你爹娘的。
      可是,我又欠你什么了,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为什么要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告诉我?
      在我刚刚决定放下一切爱上你的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玉敏痛哭出声,看着眼前不为所动的男人,她心痛,痛到腰都立不住。她扶住心口,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丝期许和痛苦问他,“你为什么要娶我?”
      谢豫恒微微一笑,走到玉敏身边,言笑晏晏地看着她:“自然是为了讨回我该有的一切啊。”
      “你究竟想讨回什么!”玉敏泪流满面,她发现她好像从没有认识过眼前的人一般。他早不是那个任她打骂和折辱的谢三了,他的眼底早没了当初的青涩懵懂,有的只是一片冷酷无情和杀伐决断。
      她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我要讨回什么?”谢豫恒一哂,仍是无比温柔地看着她,但玉敏知道,这温柔只是装出来的假象。她啜泣着,第一次从心里感受到了深深地恐慌,她等着谢豫恒来宣判她下半生的命运。
      “我大概是要讨回我爹娘那两条在你们眼里无比低贱的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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