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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谋事(三) ...

  •   回忆的思路到此便终止了,方道情定了定神,接着道:“若不是遇上了老师您,我怕是还身处泥淖而不自知。”
      孙文微微一笑:“你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即使不跟着我,你也有自己的抱负。”
      那年他加入了剪辫会,将头上养了十几年的辫子剪去了,也是将对家里最后一点的念想彻底斩断。
      他以前自命不凡,自认为自己是独一的存在,举世皆浊唯他独清;直到被张君当头棒喝,才知晓曾经的自己有多么的愚蠢。
      后来剪了辫子,参加了剪辫会,如那人所说是革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是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划清界限。
      只是剪了辫子后,同来的同学们看他的眼神愈发地不善了。毕竟在他们心里,头顶上的辫子怕是比命还要重要的存在,不要说剪辫子,只是有这个想法便是可以杀头的罪名。方道情素来不与他们来往,已是非常特别的存在,现在率先剪了辫子,更是在这群同学中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过,那些同学背后是如何编排他的,他已经并不在意了。他在意的,是那个点醒他的张君的看法。
      果不其然,张君见到他短短的头发,抚掌大笑:“真真是个有勇气的人!”
      对方道情的态度也热络起来,不复之前的冷淡。
      没过多久,张君对方道情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方道情此时还满心疑惑,不知道张君这般郑重地要带他所见的是何等人物。
      直到见到了老师,加之张君的答疑解惑,这时方道情才知道,原来张君的游戏人间不过是他的一种伪装而已。他早便入了同盟会,是老师手下的人。平时为了隐瞒行踪,故意和几个浪人混迹一处,实则那几个浪人是黑龙会的成员,平日里混在一起也只是掩盖交换情报的事实。
      而张君早就看中了方道情,想将他发展成同盟,才故意有多次试探。学校剪辫会的成员,也大都是张君的手下。直到肯定方道情确有革命之意,张君这才真正带方道情去见了老师,并将密谋之事全盘托出。
      自那之后,他便跟在老师后面做事。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才真正明白了从少年时紧紧缠绕在他脑海中的困惑是什么,自己又该真正地去做什么。
      老师所做的事情,才是真正会让这个时代发生巨变的事情。
      这个巨变,是他之前隐隐探触到、却又不敢细思的巨变。
      那便是“救国”。
      方道情仍是那个方道情,可他又和以前不同了。怕是他的母亲站在他的面前,也快要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是她挂在心头念念不忘的儿子了。
      他变了,变的却不仅仅只是头发的长短。他确实一改之前的浪荡之气,以前一直笼罩他身上与人格格不入的气质也被隐藏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精心装饰过的诚恳。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直到后来的沉稳笃定,任谁见了,都很难相信他曾经经历过那样一段衣食困窘的日子。毕竟,他出生在富贵之家,再怎么落难,身上还是带着惯有的少爷味道。他的一言一行还是那般的规矩,于是在他身上便有了一种迷人的新旧混杂的气质。
      为了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地决裂,方道情连自己的名字也改了,以前他取的是“勤”字,乃是“天道酬勤”之意,寄托着他父亲对他的殷切厚望。他无意于此,便将其改为“情”。此“情”,既是对未竟大业之热情,也是对未竟大业之专情,更是“道似无情却有情”之情。字也改为了“竞存”,取当下学生中最为流行的赫胥黎的理论,以表示自己革命的决心和魄力。
      张君看中方道情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的确够聪明,也的确够狠。老师一直以来需要的,正是这种够聪明又够狠的学生。方道情的聪明足以让他在各方面的学习上都能成为杰出的精英,更为难得的就是他的狠。那种狠,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果不其然,只是跟着老师后面不过几年,他便成为了老师最为得意的学生,甚至远远超过了张君的地位。
      这期间,他和老师几次远渡南洋,又奔走于美国,只为了心中的那个理想四处奔波。以前的他且可以天真地以为,可以不举兵戈便能救国。跟着老师游走于形形色色的政客之中,又亲身经历过几次失败的起义,方道情才明白这是多么不可得的奢望。
      弱肉强食,蝼蚁见到食物尚且知道蜂拥而上,更勿论豺狼猎豹之野心和贪婪。此时的大清正如同味泽绝佳的美食,吸引着周围蠢蠢欲动的诸强国目光。作为砧板上的肉,若不变,便只能被他们群起而瓜分之。而现在这块肉,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老师的抱负才是真正的抱负。大家不为,何以小家?若没有老师的斡旋,只怕现在的局面更为糟糕。”方道情摇了摇头,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我只恨自己太无能,不能为老师分忧。”
      孙文笑道:“竞存,这就过分谦虚了,很不好。我们就事论事,你是给了我很大的帮助的,很多事情都需要你替我去办好,以后也依旧需要你。”
      得到了老师的肯定,方道情的脸微微红了,眼中却更为坚定:“愿为老师效死!”
      “哈哈,竞存说笑了。”孙文大笑道,“大好河山,尚且凋敝,何来效死?既图大事,我们都要活着等到那天才是!”
      方道情颔首,眼中又溢上了一丝忧心:“北方的那个人,真的可信吗?”
      孙文打开桌上的电报:“可不可信,一看便知。”看完,他笑了一笑,放下手中的电报,看着方道情道:“看来你得去一趟了。我们对他心有疑虑,他对我们也是提防很深啊!”
      方道情拿过电报,展开一开,只见上面写着:“既待成事,可遣来人 ,谢三。”心中顿下明白,对方这是非要和他们见一面不可了。
      这个谢姓的官员,他和老师都没有和他见过面,只知道是个不大不小的官,现在身在京城。此人向来深思熟虑,和老师的通信,大多都是通过第三方,从不留下半点痕迹,九曲回肠,心思不可谓不深。像这样主动和他们联系,又在电报尾端留下自己的姓名,还是第一次。
      方道情心里暗道:“看来对方也已经迫不及待了。”说罢将手中电报放回到桌子上:“此人心思厚重,能够主动联系我们,看来是有所进展。又主动留下姓名,既是对我们露底,也是对咱们欲成之事胸有成竹啊。”
      “情况尚未可知,还需得你亲自去趟京城,探探究竟。”孙文又道,“这个谢三,我们对他并不知情,一直以来双方虽有交互,却都有保留。这次你去了京城,一来是看看此人究竟能否为我们所用;二来我们留在那边的人员,你还需与他们交换一下手中的信息。”
      “是的,学生明白了。待会儿我去回封电报,明天我就出发去京城。”方道情点头道。
      孙文殷切地看着站在身前的学生,赞赏之情溢于言表:“此去还要多多小心,不要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了把柄。”
      方道情眼神中充满了自信:“且待事成。”
      孙文颔首笑道:“且待事成!”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志得意满。

      千里之外,京城。
      “爷,那边来消息了。”来人恭恭敬敬呈上一封信函,谢豫恒只逗弄着画眉,嘴角含笑,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放下吧。”
      小厮将信放在桌上,并不敢抬头看谢豫恒一眼,立马退下了。
      “你看,他们都怕我。”谢豫恒也没有急着去看桌上的信函,嘴角的笑容不变,轻轻抚摸画眉,“我看这府中上下,只有你不怕我。”
      画眉似乎听懂了谢豫恒的话,拿它的小脑袋蹭了蹭谢豫恒的手心,又欢快地跳到一边,无忧无虑地啄起了食。
      “若是人人都像你般简单,”谢豫恒拿起手中的信函,扫了几眼,便又将信函叠起,放回到桌上,“那我就不必如此费尽心机了。”
      说罢,他站起来,将画眉送回到廊下,吩咐一直悄然立在一侧的管家道:“准备一下吧,咱们府中马上要来客人了。”
      管家应了,又问道:“爷,需给那位先生安排的离您近点吗?”
      谢豫恒不在意道:“你看着办,不要打扰到夫人礼佛即可。”
      管家诺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似又回想起什么,便又回身低首道:“山中的事物也安排好了,夫人过几天便可去山中静养。只是怕时间会和客人的时间冲撞。”
      “那就早点把她送走。”谢豫恒冷哼一声,“也好让夫人‘眼不见为净’啊。你说是不是?”
      管家不敢接话,磕了个头,便悄悄退下去安排了。
      玉敏,你若是不坏爷的事,爷还可以留着你的命。若是你耽误到爷要成的事,就不要怪爷心狠手辣了。
      “你说是不是啊,敏敏?”谢豫恒笑了,看着廊下的画眉,色若春花。只是他眼中的神色太为狠厉,让他美貌的脸都冷肃了几分。
      被唤为“敏敏”的画眉从主人嘴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叫得更欢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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