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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谋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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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豫恒一哂:“何者为鸡,何者为猴,夫人心中倒颇为有数。”
既和谢豫恒说至此,玉敏心中倒是不慌了,她知道谢豫恒不会杀了她,最多不过敲打一二,杖杀了东来,也是不想事情闹大,面上便更是冷淡:“妾身知。只是怕爷不知。”
“此话怎讲?”
“爷心中有数。”
“你说我不知,又说我心中有数。却不知你指的何事?”
玉敏冷冷一笑:“你现在将一大家子性命捏在手里,又做出如此欺君犯上之事,是要拿我们性命与你陪葬吗!”
谢豫恒倒是奇了,他知东来并未深知他所密谋之事,玉敏也不过是根据蛛丝马迹妄加揣测而已,只是她虽知道的不多,猜的却八九不离十。
不过,细想想也并不足为奇,毕竟他比谁都更清楚地知道,这位郡主是多么的聪慧和恶毒。
只是这种聪慧和恶毒,在他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玉敏有确凿的证据吗?没有。玉敏有勇气去揭发他吗?更不会有。玉敏在意的,都是她身为天潢贵胄的可笑的尊严,一旦去揭发了他,势必失去自己所有爱惜的羽毛。而她所恨的,也不过只是他谢豫恒一个人而已。
恨他谢豫恒的,又岂会多自己的妻子一个人?
更何况,他们现在仍是名义上的夫妻,荣,则俱荣;损,则俱损。
谢豫恒并不将这等威胁放在心上。玉敏虽然聪慧,却翻不出什么花样。王府留给她的羽翼,早被他一一剪除,府中也到处都安插了密探,玉敏的一举一动,都逃不了他的眼睛。玉敏倘若真的有任何异动,不用他亲自动手,他也有无数种法子可以让她永远的闭嘴。
只不过这种跗骨之蛆的异物感还是让谢豫恒感到些许的烦躁,他可不想在此等要事的紧要关头出什么纰漏 。他并无多考虑,既然玉敏已经对他张开了爪牙,他也不必对她客气:“夫人怕是常年诵读佛经,已经读到忘了该如何和自己的丈夫说话了吧。”他不去看玉敏惨白下去的脸色,起身道:“夫人还是去山中寺庙静养几年,也好与大师们好好研习佛理。”
一句话,已经将玉敏后半生的命运轻描淡写地决定了。
“不!你怎敢……怎敢如此对我!”玉敏怒不可遏,重重地拂了一下桌子,连桌上的杯盏里的水都溅出来几分,“你就不怕我将你的事都说出去吗!”
谢豫恒也懒得再与她维持面上的平和:“你大可去官府哭诉一通,看看有没有人信你的胡扯。”说着看了立在两侧两股战战的奴才们一眼,“夫人神智不好,多说了几句胡话。今日之事我若是听到有其他人在嚼舌根,便是和东来一样的下场。”
底下的奴仆再也顶不住这骇人的目光,全部匍匐在地,只不住地说道:“奴才不敢,主子饶命!”
玉敏瘫坐在椅子上,狠狠地攥住把手,向谢豫恒投去刻毒的眼光:“谢三!你这个奴才种的孽生子。是你害死了我阿玛和额娘!今日,你还想来害我!”
“你若是不去做这些事,我倒是不介意在府上养着你。只是你自己作死,便怨不得我了。”谢豫恒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土,冷声吩咐道:“把夫人请下去,在去山上静养之前不许她出房间门。”
有奴才起身要去搀玉敏下去,被玉敏重重地扇了一耳光,似在发泄怒气:“奴才也想碰我?!我自己会走!”说着便拂袖而去。走出大堂之际,玉敏犹似怒气未消,回首怒视着谢豫恒道:“谢三,你记住,我不会就此罢休的!”
语气狠厉,令人心惊。
众奴仆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谢豫恒环视奴众,料想他们不敢在背后胡言乱语,也已警告过他们,于是便道:“退下吧,我要休息了。”
堂下的奴仆很快便如惊鸟一般散去了,然悄无声息,大堂很快恢复了宁静。
堂内空空,唯余轻风略过。檐下豢养在笼子里的画眉欢跳不已,似是并无察觉到此前堂内所发生的事,仍旧轻歌曼舞,婉转吟唱。
谢豫恒走到画眉鸟身边,伸手轻抚画眉柔顺美丽的羽毛,又缓慢地抚过画眉脆弱的脖颈。多么美丽而又易碎的生命啊——谢豫恒如是想着。
如玉般的手养尊处优,仿佛再看不出他当年曾是个命如草芥的奴才。
然而手心因为摸枪出来的茧子,却提醒着他,这双手曾经沾染过多少鲜血和丑恶。只是现在这份安逸,也要被他亲手打破了。
他看着天真活泼的画眉鸟,历历往事皆浮现在他眼前。快活的时光、痛苦的挣扎、心如死灰的冷寂一幕幕重现,火树银花,走马观灯。可回想起即将要成之事,他的内心又重新归于一片冷静,眼角眉梢也舒展开来。
也罢,我谢豫恒,本就不会是贪图安逸之人。这天下,必有我之一份。
“老师,这是北边来的电报。”来人给端坐在书桌前工作的中年男子呈上手上的信报,男子头也不抬的继续书写,“放在那儿吧。”
来人欲言又止:“您不看一下吗?”
男子终于抬起了头,他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是一张朴实而又严谨的中年男人的脸,尽管多日公务繁忙,眼神依旧清明凌厉。他望着来人,温和地说道:“不碍事的,你先下去忙吧。”
来人并未出门,而是依旧坚定地望着男子:“这封信关乎到我们的大事,学生也想知道内容究竟是如何。”
男子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又忍不住笑了一笑:“知堂你还是如此的急躁不安。这样不好。”
被老师温和地唤道“知堂”的方道情微红了脸,然而身姿越发挺拔,眼神还是很清朗。他有一张非常英俊的脸庞,眉宇之间充满着坚定的神色。虽然他身材高大,却并不显得孔武粗壮;着着新式的西服样式,一举一动却非常合乎老派的规矩。可以看的出来,他曾应该是某位大家子弟。
知堂是方道情的字,然而知晓的人并不多。以前是父亲会如此唤他,只不过和父亲决裂之后,现在如此唤他的只有老师。方道情看着眼前瘦弱的中年男子,心中充满了对他的仰慕和敬佩。老师这样的人物,放诸眼下,并无一人可与之比肩,更勿论腐朽溃烂、行将就木的清廷。只是老师要做的事,老师曾经的同盟们不能理解,那些脑中充斥着忠君和仁义的老夫子不能理解,满天下蝇营狗苟的平凡众生亦不能理解。只有追随老师的他们,才知道老师的理想和抱负是如何之远大,如何能为这个国家在群狼环伺之中赢得一席之地。
“老师,我现在不叫知堂,我也不愿再用这个名字了。”方道情定定地看着男子,“我更愿老师称呼我为竞存。”
“好,竞存,”男子——或者唤他孙文,摇了摇头,含笑看着方道情:“你这个孩子,和你的父亲还是关系紧张么?”
“我不愿再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也不愿去接受不属于我的命运。”方道情似是回忆起和父亲的争执,英俊的面孔也晦暗了,“这样的父亲,我宁愿不生作他的儿子。”
方道情的父亲是举人,祖上在朝廷中做过大官,家里良田百亩,妻妾成群,是当地有名的才子和地主。方道情是他原配所生的长子,甫一出生,便是所有人心尖尖上的宝贝,自小便在严厉的父亲、温善的母亲和一群争奇斗艳的姨娘身边长大。小时候方道情也曾是个顽劣不堪、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虽然父亲是个有名的老派才子,然而“之乎者也”之类的文气在他身上并无半分体现,反而非常喜爱西派事物,令人十分头疼。
适逢朝廷选派学生留洋,方道情瞒着父母偷偷报名,也竟被选上了。等到公示一出,方父方才知晓儿子竟然醉心洋学到准备离家出走,气的手抚心口,连骂三声:“逆子!逆子!逆子!”
彼时公派留洋的学生,大部分都是贫苦人家的子弟,有田有地的乡绅自然是看不起这种行为,更勿论方父这种老学究。举人之子竟然做出如此有失身份之事,乡民和其他乡绅会如何看待作为父亲的他,方父不敢想象,当即气的要和方道情断绝关系。奈何方母在旁软声安慰,方才作罢。
然而方父不忿,私心觉得方道情如此行事,是心智尚未成熟之故,便决定给他谋一门亲事,好让他改改小孩子脾气,成熟稳重一点。当即便联合媒人,为方道情求娶了一位小姐,并很快将成婚的时间定下了。本以为方道情会就此修身养性,哪曾想在大婚前两天,方道情竟孤身一人乘着朝廷开往日本的船,东渡扶桑,将一家老小和一个尚未过门的妻子抛之脑后,去到日本留学了。
方道情本以为,逃离了家庭,便不用再和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成亲。然而他还是小看了他的父亲母亲,竟然让妹妹拿着他的衣服,代替他将这位陌生的女子迎进了门。如此荒唐之事,方道情这样的天生反骨如何肯接受?在接到家里漂洋过海发过来的电报之后,方道情想都没想,只回复了四个字:“绝无可能。”
方父勃然大怒,这次方母的温声相劝也丝毫不起作用了,他狠狠扇了方母一个耳光:“看你教出来的孽子!”又单方面宣布和方道情断绝了父子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