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影(三) ...
-
谢侯府。
早春的花已经开过一季了,正是落英缤纷的时候。
“人一旦闲下了,便觉得身边的事情万般无趣,连素日里爱的,看在眼里也只觉的心烦。”谢豫恒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跪在脚下大汗淋漓的男子,微微笑道,“东来,起来吧,总是跪在地上作甚?”
他眼角眉梢都带着些笑意,使他那惯常冷清的面孔也带了丝温柔的意味,连声音也是愈发的低沉悦耳。
若是旁人,只道这谢侯爷心情正好,只是这跪在地上的东来更是汗如雨下,只敢拼命叩首:“求侯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他深知谢豫恒的秉性,千里斩敌首,血溅满身尚且面不改色,素来都是个冷心冷情的性子。可是“佛面蛇心”的名号可不是虚来的,谢侯爷这一笑,恐怕是已经动了杀意。
东来思及此,更是浑身瑟瑟,只匍匐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禀侯爷......小的不敢隐瞒,是夫人吩咐小的跟在您身后,说您这几日见了谁,何时见的,在哪儿见的,都要一一回禀与她,不然就要将小人的儿子送到...送到...胭脂胡同去!小人就这一个儿子,所以才不敢违背夫人的意思,犯下这等罪过!求侯爷饶命啊!”
清朝狎妓之风盛行,胭脂胡同又是京城有名的烟花柳巷之地,谓之销金窟。东来的儿子前月才满了八岁,寻常人家里自然还是个孩子,只是要是在胭脂胡同,却正是能卖的上好价钱的年纪。
谢豫恒收起脸上的笑容,冷声道:“看来我素日里整治你们的手段还是不够,竟都忘了你们主子是谁。”他看向立在旁侧的管家,眼神冰冷,“去把夫人请来。”
管家吩咐了侍女一声,侍女下去了。他的眼里仿佛没有跪在地下的男人,给两边的侍卫使了个颜色,很快便上来两个人,把还在不住磕头的东来拖了下去。
东来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谢豫恒也并不在意,他知道等着东来的只有一死。即使他曾经再宠爱东来又如何?不过是个下人,还是个不识时务的下人。
当年他恩眷正盛时,求得圣上旨意,娶了现在的夫人,孝和亲王家的郡主-玉敏。在不明事实的外人眼里,一个是无依无靠的亲王遗女,即使是皇家子女,却是个不得宠的郡主;而另一个,却是眼下炽手可热的人物,皇帝跟前的大功臣。谁高攀了谁,自是一目了然。
只是在当事人眼里,却又并不如此。他求娶玉敏,自是带了点报复的意味在里面,可是其中的恩怨情仇又岂是一俩字能说的清。玉敏小他五岁,他被赶出王府时她尚是孩童,却天生带了她母亲的怨毒,杖杀女婢之事并不少见,连带他当年也不少被这刁童为难。冬月里下水捞物,夏日里顶烈日罚跪之事是常态,且玉敏向来人前装天真可爱,哄得王爷真的以为自己的女儿和义子情同手足,却不知人后他的郡主女儿如此暴虐恶毒。
当年的谢豫恒同他的父亲一样善良且懦弱,以为忍一忍便过去了,心中还带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玉敏不过是年幼无知,性情乖戾而已。后来方知自己当年的愚蠢。
毒妇的女儿,又怎不会是毒妇呢?
而于玉敏来说,她又何尝不恨这个人。当年谢豫恒的父亲与他的阿玛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额娘每日每夜在她耳边的恶毒诅咒、她阿玛对谢豫恒的偏爱,种种都是她曾最厌恶的回忆。这种恨,是写在血里骨里的,日日夜夜都提醒着她,这位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是她的仇人。
人前,他们是人人称颂的夫妻;人后,他们却各怀心思,同床异梦。
谢豫恒清楚明白,这些年来,玉敏没有一天放松过对他的警惕,而他也是如此。他不会忘记,孝和亲王府的老王妃,在他与玉敏大婚当夜在亲王府内悬梁自尽,留下一封充满了诅咒和怨恨的遗书;更不会忘记,他揭开盖头的那一瞬间,玉敏没有来得及掩饰,或者说是无需掩饰的仇恨冰冷的目光。
或许吧,他娶玉敏本就不是为了好好过日子,更不是为了偿还当年王爷的恩情。他从不是个以德报怨之人,世人都知他谢三瑕疵必报。更何况,玉敏更不是以德报怨之人。只是本以为多年夫妻情分,这个女人能不再如此作死,没想到她还是和她的母亲一样,是个心狠手辣却又目光短浅的妇人罢了。
思及此,谢豫恒忽然又不想知道玉敏的用意了,无非是想揪住他的把柄,以此作为要挟他的证据。东来手脚颇为伶俐,长相忠厚老实,向来很是得谢豫恒的欢心。玉敏以为利用东来打探消息,就会降低谢豫恒的警惕,哪曾想谢豫恒向来疑心颇重,更何况他现在所做的是关乎性命的大事,自然是处处留心,便很快发现了颇为宠爱的东来的不对劲。
东来不过是他和玉敏这场角力之中的牺牲品,这场你死我活、暗潮涌动的角力,让谢豫恒忽觉浑身舒畅,嘴角也浮上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毕竟,一场必胜的斗争,有谁不喜欢呢?
玉敏倒是很快就来了,服饰华丽,容色冰冷。在外人看来,她这般和谢豫恒站在一起,倒似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她似乎并不在意厅堂之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神色镇定,一牵衣袖,福了一福便矮身坐下,淡淡地朝谢豫恒望去:“不知爷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谢豫恒挑眉望去,见玉敏倒是一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只觉好笑,但面上却没露出半点不屑之意:“夫人此言差矣。此番请夫人前来,自是有事相商。”
话音且落,堂下便有人呈上了一块血淋淋的汗巾,来人道:“东来受不住府里的刑罚,已是去了。”
玉敏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又很快强按捺住表情,只是袖筒里的帕子被狠狠地绞紧,额头也不知不觉中出了密密的细汗:“不知东来犯了何等大错,引得爷如此震怒?”
“不过是个不识时务的下人而已,死了便是死了。”谢豫恒露出些许淡淡的倦容,扶了一下额头,对管家道:“把他一家子都发卖了,儿子送到胭脂胡同里去。”
管家领了命,磕了头便下去了。心中倒是死去的东来不住惋惜:可惜是个拎不清的奴才,只见到爷平常春风化雨的一面,却忘了他也是个主子,最厌恶的就是背主的奴才。
听到谢豫恒的话,玉敏便知她嘱咐东来的事被发现了,只是此番心中百转千回,见此事已东窗事发,也不再惺惺作态:“看来爷不是与我有事相商,倒是颇有杀鸡儆猴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