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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进京(一) ...

  •   “不用客气。”谢豫恒微微颔首,“这里不便久留。我知你现在定是满腹疑问,只是现在不好回答你。待我们回京,我再与你一一道来。”
      方道情心下一片复杂,他不知自己究竟能信这谢三几分。
      若是旁人,尚且可信他有志于革命的理由。可这谢豫恒,已是功成名就,飞黄腾达。他这样的人,难道肯冒着杀头的危险,助他们成就大业吗?
      到天津不过半晌,竟在片刻之内发生了如此多之事。饶是向来镇定的方道情,此刻也迷惑了。
      陈德璋是假的,这谢三就是真的了吗?
      谢豫恒看出来点方道情神情中的防备,他淡淡一笑,主动解释道:“我不会骗你。”说完走近几步,将枪递过来,“若你实在不放心,可以拿着它。”
      方道情一怔,从谢豫恒手中接过枪。
      看着谢豫恒泰然自若的样子,像是毫不担心方道情会对他下手般,方道情也不敢不信了。于是他便不假思索道:“我信。”
      谢豫恒示意方道情跟上,自己转身走出了这个院落,也不管那个死去的假陈德璋。方道情没有迟疑便也跟上。
      走出院外,只见外面停着一辆汽车。车里的司机见谢豫恒同方道情一同出来,连忙下车为谢豫恒拉开车门,一面低头问道:“三爷,里面需要小的给处理了么?”
      谢三将大氅脱下,司机接过大氅后,他施施然坐进去,缓缓道:“不用。留着让他们自己处理吧。”又对着站在外面的方道情说,“愣着做什么?进来。我们得快点离开。”
      方道情见他脱下大氅后,着一身素黑锦袍,腰间系着一块玉佩,只是成色和花纹看起来都不太像是块好玉。衣服的袖口和衣角隐隐绣着一些暗金花纹,倒衬得他身形越发的消瘦,脸色也更加素白,像是下一秒便要晕过去般。
      方道情如何都不能将刚才那个出手狠辣的人与他联系起来,一时便有些呆愣。见方道情一动不动,谢豫恒向他望过来,眼神一片平静,像是笃定了方道情一定会上车。
      果然过了一会儿,方道情动了,他钻进了后座坐下,但却刻意和谢豫恒保持了点距离。像是怕一不小心碰着这个瓷做的人,人便要碎成一片片了。
      谢豫恒见他长手长脚,却不得不缩在角落里,显出一副拘谨又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心中一动,倒是有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情:“方先生如此拘谨是为何?莫不是将我谢三视作猛虎野兽?”
      方道情听着他话语中遮掩不在的戏弄味,耳根子不由得一红,暗道不能被这人嘲笑,嘴上便回道:“三爷身躯娇贵,我怕我粗手粗脚硌着您,便不好了。”
      谢豫恒还没回他,前面的司机倒像是忍不住似地插嘴了:“可不是,三爷素来体弱,又为了你在天津生熬了好些天,你这人还不领情,倒在这儿说起我们爷的闲话来了!你……”言语里更是带出些对方道情的不满来。
      “六儿,别忘了你的身份。”谢豫恒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语气冷淡,“方先生是贵客,你只是个奴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要知道。”
      被唤作“六儿”的司机委委屈屈地看了眼谢豫恒,低着头道:“是,三爷,小的错了。小的多嘴。”
      谢豫恒看着他,神色冷峻:“还有呢?”
      六儿便又看着方道情,有点不情愿地说:“方先生,对不起。是小的逾越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方道情见这一主一仆,唱念做打样样俱全,一时也不知道这三爷究竟是个什么意图,但见六儿一脸委屈的模样,他也只能道:“你不用叫我大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再说了,你也没什么错。”
      “大人说笑了,小的是个奴才,怎么能跟您一样呢?”六儿嘴上继续说着,手上已经利落的打着了火,将车平稳地开出了胡同,“再说了,我们爷说小的错了,那小的就是错了。”
      六儿这种家养的奴才,一时半会是无法改变刻在骨子里的一些东西的。方道情便不再去与他争辩,又看了眼谢豫恒,发现谢豫恒已经微微合上了眼,像是极为倦怠的模样。
      方道情又盯着他苍白无血色的嘴唇看了半晌,脑中却一刻不停地浮现他刚才在院子里谈笑风生的样子,只觉这人实在是两副面孔,阴晴不定。明明自己是奴才出身,却又对奴才这种身份百般的看不起;明明锦衣玉食,却偏偏要革命。
      革他自己的命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方道情见谢豫恒不再开口说话,便打消了在车上问他话的想法。心下思绪万千,又像着魔了般,将手伸进口袋里,不住地抚摸着谢豫恒刚刚递给他的枪。
      方道情不是第一次摸枪,但他不爱用枪。一则是枪实在杀伤力太过强大,他不愿意去做那夺人命的刽子手,枪术也不够精湛;二则是他常年跟在老师身后,身边从不乏人保护,自然也没什么要用枪的机会。这次来北京,他也根本没想起来要带上把枪防身。
      刚才那种情况,若不是谢豫恒救了他,他怕是不死即伤,绝不会像现在这般毫发无损。
      他将枪掏出来,细细地凝望。枪身黝黑,闪着一种冰冷的光泽,是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膛还带着一点余热,无情地昭示着它刚刚收割了一个生命的事实。
      回想着刚刚谢豫恒拿着它的样子,方道情忽觉这枪灼手般的滚烫,便不敢再去细想,连忙将枪收回了自己的西服口袋中,也静静地闭上了眼。

      也不知车开了多久,驶进京城的时候已是深夜。天色黧黑,进城的时候也没遭什么盘问。官兵一看是谢豫恒的车子,立马便放行了。
      车在北京城里稳当地开着,方道情已经醒了,却也没什么心思好好打量。
      车前的大灯直直地照着前路,北京城此时不复白日的热闹,街道冷清,只有个别人家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照出一点微弱的光来。
      待到又开了半晌,车才在一家匾额上书着“谢候府”的大宅子门前停住。不等方道情反应过来,便听得六儿转头柔声道:“三爷,到家了。”
      谢三缓缓睁开自上车闭上后便没有再睁开过的眼,“嗯”了一声,神色倒是一派清明。六儿连忙下车,给谢豫恒打开车门,将他迎出来,又将叠放在副驾驶上的大氅重新给谢豫恒披上。
      披上了大氅的谢豫恒神色恢复了冷峻,刚才在车上那点脆弱疲倦的样子荡然无存,也更像一个侯爷了。
      方道情几乎要怀疑自己刚刚车上的那个谢豫恒,和现在这个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正这般胡思乱想着,只听六儿在车外道:“方先生,下车吧。”方道情回过神来,便提着行李下了车。
      谢豫恒紧了紧大氅的领子,先行一步,六儿立马紧紧贴上。方道情见谢豫恒也不招呼自己,心下忐忑,但既然已来到他的地盘,也只能随即跟上。
      只是还没走到门口,恢弘大气的大门轰然打开,里面立着一众小仆,都是恭恭敬敬地垂首站着。为首的老仆喊了一声:“恭迎三爷回府。”其他的小仆也都异口同声道:“恭迎三爷回府!”又一齐跪下,重重叩首。
      谢豫恒挥了挥手:“起来吧。”说完将老仆招过来,对他道:“我累了,先回房休息了。你带方先生去他的房间。”又转身对方道情拱了拱手,“我实在是身体不适,今日不能陪方先生了。明日一早再来见先生。”也不等方道情还礼,谢豫恒便转身回房了,看来是着实很是劳累的模样。
      老仆请方道情随他进去。因着是夜里,虽然谢府处处点着灯笼,但也只是将走廊两侧一点的地方照亮,并不能完全窥见这谢候府的全貌。
      这走廊雕梁画栋,九曲回肠,取的是步步青云、直上云宵之意;两侧奇花异草,也都是国色天香,寻常人家并不能见。就只那一株看似普通的兰草,便能够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吃穿。尽管并不显山显水,但方道情也是见过好物的人,显然这里的一切无一不透露这府上主人的位高权重和受宠的事实。
      出了走廊,又穿过一道院门,一栋小屋出现在方道情眼前。老仆方住了脚步,为方道情打开门,先抬步进去点了烛台,又请方道情进去。
      方道情信步进门,打量着他的住处。燃起的小烛台照亮了整个房间,是同外头一样的精致,处处透着贵气。房间里的东西已经归纳好了,整洁无比,似乎只等着方道情入住。
      方道情将手中的提箱放在桌子上,自己先坐下来,道:“多谢。”
      老仆连忙拱手示意,低首道:“先生折煞小人了,您是贵客,不必言谢。”
      方道情见这府上的人一举一动都颇合规矩,十分严谨,这老仆也不例外,于是心念一转,问了他另一个心里早就想问的问题:“我见侯爷气宇轩昂,怎地身体竟如此虚弱?莫不是有什么陈年旧疾?”
      老仆叹了口气:“唉,先生这就有所不知了。三爷早年征战沙场,虽说屡立奇功,但到底还是受了些伤,把底子给伤着了。后来请便了宫里的御医,也没能见好。御医们只说三爷不能劳心费神,宜多休养生息,素日里更是要多添衣物,不可贪凉。只是我们爷又是个爱操心的性子,竟一刻也不得闲,身体便愈发地不好了。”
      方道情回想起那人苍白无力的样子,内心竟隐隐察觉出些许怔忡的滋味。初见面,这人的惊才绝艳实在让他心生动摇;可知道他是谁之后,这种动摇便就变了味道。
      就在这样复杂的情绪里沉浸了半晌,这才发现老仆不知何时已经告退了,而他竟只顾想自己的事情,也没能发现。忽觉得自己的种种行径实在可笑,方道情连忙打住了脑中的胡思乱想,匆匆熟悉过,便也上床睡了。
      明日,明日又将如何?方道情睁眼望着床顶的雕花顶账,一天之内经历的生死大劫、各路奔波、提防猜忌的劳累慢慢袭上了他的身体。不知不觉中,他便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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