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相思了无益（二） ...
-
近日下过了两场小雪，湖畔积雪愈深。
菡萏小筑的侍女一早便出来打理红莲池，见到又有几朵莲花在严寒之下枯萎，忍不住惋惜道：“呀，这几天降温厉害，花儿都受不住了。”
旁边的天霜神女倒是面无波澜，见侍女俯身将那几朵花清理摘去，喃喃道：“今年，不知道最后会剩几朵红莲呢？”
忽而不远处有人朗声笑道：“一朵都不会少！”
天霜抬眼认出池畔少女，面上浮起礼貌的微笑：“朝歌帝姬，何出此言？”
朝歌快步向她走近，笑道：“羽镜湖终年严寒，神女身为凤族自然不怕冷，但这一池红莲却受不得冻，需要耗费神息养护。即便如此，每年能顺利过冬的也少之又少。我这里有个法器，可以助神女一臂之力，神女可有兴趣跟我做个交易？”
天霜果然神色有变：“哦？”眼前少女口气虽然模仿着几日前那相垣老头的文绉绉，神情却尚稚，机灵中又带着三分的紧张，想必也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凭着一股初生牛犊的勇气。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而且，她长得还很好看。
天霜忍不住道：“你还是想让我教你习舞？”
朝歌退后两步，眼神晶亮地看着她：“神女先看了我这件法器再说不迟。”
天霜含笑点了点头，朝歌立马从袖中掏出一盏羽织莲花灯，那灯通体鲜红，唯有灯座是素白的陶瓷，宛如水中开出一朵盛放的红莲。她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是炽阳莲心灯，以地脉火精为灯芯，火凤尾羽编造灯身。将此灯悬于莲池上方三尺，每日午时以凤族真火点燃灯芯，便能吸收羽镜海地热能量，护红莲终年不谢。”
黄衣侍女“呀”了一声，随后马上噤声，显然很是心动。但她不敢多言，只悄悄看了一眼天霜。
朝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天霜的神色，生怕她没被自己说动，这可是她偷偷从家中库房偷出来的，相垣知道了肯定又要吹胡子瞪眼好一会。
天霜看着脸上仍有一丝稚气的帝姬，嘴上忍不住逗逗她：“花开有时，或许，我不该强求。”
朝歌一听她这么说，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沮丧道：“你…你真的不心动嘛？这个很好用的，哪怕不用来养红莲，放在家里暖暖屋子也很舒服的…”
天霜神女噗嗤一笑：“帝姬的观察力很敏锐，哪怕只来了一次，也看出整个菡萏小筑里我最爱惜的便是这池红莲。有这样的悟性，想要速成一支简单的舞，或许也不是难事。”
朝歌听到她松口了，兴奋道：“你答应教我啦？”
天霜神女道：“有几支入门的曲目，帝姬兴许可以一试。”
朝歌摇摇头，带着几分鲁莽的天真：“我不跳别的，我要跳《凤舞九天》。”
天霜神女一惊：“《凤舞九天》？”她居然选这首凤舞九天？要知道，此曲之难，连自己座下几个正式的弟子都差了几分神韵，她居然一上来就指名要跳这支？
朝歌一脸坚定：“对，既然要跳，当然要选最经典的那支！”她瞥见天霜为难的神情，赶紧问道：“你没有反悔吧？”
天霜神女淡淡笑道：“帝姬，你可知，当年我那一曲，为何能成为经典？”
朝歌听出她语气中的推托之意，硬着头皮答道：“我不知道。”
天霜神女垂下眼眸，道：“舞曲舞曲，没有琴师伴奏，此舞焉能跳成？蟠桃宴之上，乃玄洲太玄真人为我抚琴。此曲之妙，琴师占了六分，我不过能占四分罢了。”
朝歌心中一沉，太玄真人属真人阶品，又是一洲之主，怎可为她伴奏？她依稀记得轩辕氏的三子流桑便是师承太玄真人，也弹得一手好琴，可惜她跟这位流桑神君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更别说请人家来伴奏了。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还有谁，还有谁善音律——
有了！她怎么忘了这个人？
都怪他成天混迹在风月场上，老是没个正经，弄得她总是忘了他也是太玄真人的弟子之一。
朝歌脸上顿时喜形于色：“没问题！我虽然不够资格请太玄真人，但是我认得他的徒弟裴羽寒。”她开始大言不惭地胡乱吹嘘，“他是太玄真人座下最厉害的弟子，琴技数一数二，我可以请他为我伴奏！”真是便宜这小子了，被她一顿猛吹…
天霜看着她迫切的目光，忽然有些动容。良久，方道：“帝姬这份孝心着实难能可贵，罢了，我便答应你吧。”
“太好了，太好了，多谢天霜神女！”朝歌高兴地跳起来，想要用力拥抱一下她，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以后你还需要什么法器，我再拿给你。”
天霜抬眼示意了一下黄衣侍女，让她将莲心灯细心收好，又吩咐道：“我这有《凤舞九天》的曲谱，还请帝姬拿给那位玄洲岛的神君，让他勤加练习。另外，帝姬也需每日来我这里上课，你没有基础，想必得花一番功夫开开筋骨。待帝姬能记住整支《凤舞九天》的动作，再与琴师合练几次，便差不多了。但是，我必须得说明，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如何努力也只能学到个皮毛，帝姬不要报太大的希望。”
朝歌哪里还敢再要求其他，用力点头：“那是自然，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让神女难做。”她接过琴谱，这才想起来，完全没有跟羽寒商量，就帮他接下了这个大差事，不敢想这是多大的一个人情，他又会提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来为难她。但是，无论如何，这首《凤舞九天》，她跳定了！
事不宜迟，她决定立马赶去玄洲找一趟羽寒。
玄洲虽属海内十洲，距离北海之涯却有三十六万里。朝歌为了避免消耗过多的神力，还是一咬牙冒险现出了凤凰的原身。
饶是如此，仍然花费了近一天的时间才到达玄洲岛上。
岸边人烟稀少，神息暗淡。甫一落地，朝歌倏地化为人形，正巧看见礁石上坐着一个着玄色道袍的少年，正在凝气打坐。虽然双目紧闭，但能看出容貌俊美，左耳上坠有一枚墨黑的珍珠。这不是轩辕氏的流桑神君吗？
朝歌见他正在入定，本不好打扰他，但一路奔波本就身子乏累，扫一眼周边也没有别的活人了，只好硬着头皮咳了两声，道：“神君，打扰了。”
流桑睁开眼，双瞳异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哪怕这双眼睛只有三分像沧墨，她的心还是浅浅地跳了一跳。
朝歌挤出一个甜甜的笑意：“请问，神君可知裴氏羽寒神君现在在哪里？”
又是一个陌生的美貌神女来找六师弟，流桑已见怪不怪，只是，他现在连这么小的小姑娘也不放过了？真可恶啊。流桑暗暗打量了朝歌两眼，道：“你找羽寒？巧了，他刚好也在附近送客，不过…”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脸上却浮现出讳莫如深的微笑，“不过，他现在应该很忙，你等等再去找他吧。”
朝歌有些摸不着头脑，谢过流桑之后，便顺着海边长滩一边走一边找。没走多久，看见羽寒正与一个高挑的美貌神女拉拉扯扯地不知在说些什么。那神女哭得梨花带雨，情绪似乎很是激动。她不敢再走近了，生怕被战火波及，只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什么“负心薄幸”“狼心狗肺”之类的咒骂。
难怪刚才流桑神君看她的眼神那么充满玩味，估计以为她也是来“找人”的？
朝歌顿时觉得十分尴尬，真想倒回去跟流桑解释不是他想的那样。但就这么踟蹰反复了几步，不但没走成，还因为前后都是空旷的海岸线和孤零零的礁石，毫无遮挡，被羽寒发现有人来了。
朝歌赶紧背过身去，闭上眼睛，大声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先聊！”
又一阵悉悉索索，微风一扫，羽寒慵懒的声音传来：“咦，是什么风把我们小朝歌给吹来了？”
见她踟蹰不动，朗声笑道：“她已经走了，你转过来罢。大丈夫坦坦荡荡，没什么不能看的。”
朝歌慢吞吞地转过身来，那神女果然已经不见了，不由问道：“那位姑娘是谁呀？”
羽寒无奈道：“还能是谁，竭水氏的三小姐呗！也真是厉害，风雨无阻，每个月都要来一次，一见面就边哭边骂，别提有多难缠了！”
朝歌刚要鄙夷地再调侃他两句，一想到这次来是有求于人的，赶紧吞下已经到嘴边的话，笑吟吟道：“哎呀，那你也太可怜了吧？”
羽寒斜斜扫她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朝歌挥挥手，故作轻松道：“哎呀小事小事，对你裴大公子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羽寒狐疑地看着她：“一点‘小事’值得你大老远地从丹穴山跑来玄洲？我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朝歌凑得更近，神秘兮兮道：“我父君马上要做二十万岁的寿辰，天霜神女已经答应教我跳《凤舞九天》，只可惜还没有找到可以为我伴奏的人。你是太玄真人的高徒，帮我这个小忙，应该不在话下吧？”
羽寒一怔：“你要跳《凤舞九天》？”当年天霜神女的舞姿他虽然未有机会欣赏，但偶尔也能听师父提起，说给那么多的神女伴奏过，唯有天霜神女的这支舞能够配得上“风华绝代”四个字。
朝歌毫不客气地将曲谱递过去：“这是《凤舞九天》的谱子，你先练着，等我把基本舞步都学会了，我们再一起合练。”
听她这口气，好像已经默认他答应了？羽寒忍不住一笑：“你虽与天霜神女同为凤族，却毫无舞蹈基础，才练习多久，就指望能跳出《凤舞九天》的神韵？”
朝歌气势汹汹道：“你这么说，该不会是怕练不好这一首曲子才故意不答应我的吧？”
羽寒到底也还是个少年，很吃这一套激将法道：“笑话！你能练好这支舞，我就能练好这首曲！”说罢一把夺过朝歌手中的曲谱。
朝歌满意地笑笑，立马改变策略赏枣吃：“哎呀哎呀，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届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比起你的师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小丫头，有求于人的时候，真是什么吹捧都说得出来。但这个糖衣炮弹，他却很是受用。羽寒卷起曲谱在她头上轻轻一敲：“你送这么大的一个礼物给你父君，可让书灏送什么才好？”
朝歌心虚地摸摸鼻头：“送什么都是心意啊，父君都喜欢。”
了却了一桩心事，回途的脚程变得格外轻快。
天霜神女信守诺言，从基本的舞步和手势开始教起。时间紧迫，顾得了一头就顾不了另一头。跳出神韵就不指望了，只要能顺利跳完不忘记动作就不错了。好在有能再见到沧墨神君这一个信念，让她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关头咬牙苦苦支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相思了无益（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