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相思了无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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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不过刚蒙蒙亮，相垣雷打不动地在卯时醒来，收拾妥当后从惯行的路上走去厨房检查早膳的准备情况。经过小殿下居住的院落时，忽然听见一向在此刻沉寂的院中竟然传来两名女神仆的声音：“殿下，再往下一点——”
“殿下，请忍一忍！”
然后是朝歌的惨叫：“啊啊啊，痛！”
相垣吓得一颗老心脏都蹦出来了，谁敢欺负帝姬？推门一看，却见朝歌仰面下腰，一名神仆扶着朝歌的腰，一名神仆正用力将她往下压，见相垣来了，不敢再施力，连忙俯首行礼。
朝歌龇牙咧嘴，不肯松口：“快，再使劲压下来一点，我快碰到地了…”
相垣十分惊讶道：“小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朝歌憋得满脸通红，艰难道：“天霜神女…说我筋骨硬，那我就练软给她瞧瞧。相垣，快来帮我！”
本以为小殿下只是初次被人拒绝，激起了心底那点骄傲的不甘心，过几天知道累了就会作罢，没想到此番她竟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每天早晚都要练上好几个时辰，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在操持帝君寿宴的忙碌中几乎要遗忘了这件事时，又忽地听见她提起来 。
那是宴请名单正式出来的一天，相垣捧着一堆空白的请帖一张一张地蘸墨写上姓名。朝歌在旁帮忙把请帖装进红锦信封里，待拿到某个人的请帖时，忽的愣了一下。
相垣偏首看了一眼，还没看清是谁的请帖，朝歌已飞快地将帖子塞进了信封内，心不在焉地问道：“相垣，你的名单还有多长啊？”
相垣笑眯眯地问道：“小殿下可是乏了？这些事让神仆去做就好，不必劳烦殿下了。”
朝歌撅起嘴，道：“不是乏了，是我还有事，耽误不得。如果名单太长的话，我就不等了。”
相垣停下手中的笔：“殿下有何事要做？”
朝歌轻巧地坐上桌台，狡黠一笑，道：“我要去找天霜神女呀！”
相垣果然惊得一哆嗦，花白胡子都颤了一颤：“天霜神女？”原来小殿下还没放弃那件事？
朝歌拍拍手，漫不经心道：“好了，剩下的帖子你找人帮你装吧，我走了。”
相垣还要多说两句，朝歌早就一溜烟地跃出了门外，远远地听见相垣微弱地呼喊：“殿下要注意安全啊！早些回来——”
盛夏时节，菡萏小筑外的一池红莲开得更艳，堪堪要灼伤人眼，可谓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时隔两百年，朝歌再次见到天霜神女。
她认出朝歌，面上浮起礼貌的微笑：“朝歌帝姬。”
朝歌负手身后，浅笑道：“天霜神女，先前晚辈由相垣神官带领前来府上请求学艺，神女因觉得晚辈天资不够而婉拒。晚辈思来想去，天资既不可改，那只有勤能补拙了，于是练习了两百年的基本功。望神女看在晚辈这一番心意上，再酌情考虑授艺一事。”
天霜神女果然神色有变：“哦？”
朝歌退后两步，眼神晶亮地看着她：“如果还没有达到要求，那我甘愿作罢。否则，还请天霜神女不吝赐教。”
天霜神女心里暗中佩服她的毅力，上前摸了摸她的筋骨，虽然不如自幼习舞之人，但果然比上回要柔软了些。她常年练功，深知将筋骨练软一事有多不易，尽管帝姬年幼，修习基本功要比年长之人要容易一些，但总归是娇生惯养的望族之后，愿意吃苦实属不易。
她看着脸上仍有一丝稚气的帝姬，忽然有些动容。
朝歌眼中迫切：“神女…”
天霜神女温和一笑：“我记得帝姬曾说过，这一曲是为了给帝君贺寿而习。能有这番孝心已是难得，我也不忍再拒绝帝姬了。”
朝歌高兴得跳起来：“真的吗！神女，你答应我了，日后不能反悔！”
天霜神女笑意更甚：“帝姬已拿出了诚意，我也该以诚相待。离帝君的生辰还有八百年之期，足够帝姬练习一支中等难度的舞蹈。帝姬请随我来挑曲。”
朝歌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神女，晚辈心中已有中意的曲目。”
天霜神女回首，道：“不知是哪一首？”
朝歌仰起脸：“《凤舞九天》。”
天霜神女一惊：“《凤舞九天》？”她居然选这首凤舞九天？要知道，此曲之难，连自己座下几个正式的弟子都跳不出其中的神韵，她又如何能做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朝歌一脸坚定：“正是。晚辈听相垣神官说起天霜神女当年的曼妙舞姿，心里很是倾慕，特地排除万难前来求神女授艺，望神女成全。”
天霜神女淡淡笑道：“帝姬，你可知，此曲除了步法繁复、水袖难控、舞衣冗长外，还有何难？”
朝歌听出她语气中的为难之意，硬着头皮答道：“晚辈不知。”
天霜神女垂下眼眸，道：“此曲还需一人抚琴伴奏。乐声乃歌舞之魂，没有好的琴音，跳得再好也如同白水煮菜，让人食之无味。帝姬可能找到这样一位琴艺高手？”
朝歌心中犯了难，战战兢兢地问道：“敢问十万年前的蟠桃宴上，是哪一位乐师替神女抚琴？”
天霜神女道：“玄洲，太玄真人。”
朝歌心中一沉，太玄真人属真人阶品，又是一洲之主，她是肯定请不动的了。诶，她依稀记得轩辕氏的三子流桑便是师承太玄真人，也弹得一手好琴，可惜她跟这位流桑神君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更别说请人家来伴奏了。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还有谁，还有谁善音律——
有了！她怎么忘了这个人？
都怪他成天混迹在风月场上，老是没个正经，弄得她总是忘了他裴羽寒也是太玄真人的弟子之一。
朝歌脸上喜形于色：“我知道了，‘玉面郎君’裴羽寒是家兄的好友，亦是太玄真人的徒弟，我可以请他为我伴奏。”
天霜神女颔首道：“如此甚好。我这有《凤舞九天》的曲谱，请帝姬拿给玉面郎君，让他先行练习。五百年后，帝姬对此舞小有所成，再与他合练，便可珠联璧合。”
事不宜迟，朝歌决定立马赶去玄洲找一趟裴羽寒。
玄洲虽属海内十洲，距离北海之涯却有三十六万里。朝歌为了避免消耗过多的神力，还是一咬牙冒险现出了凤凰的原身。
饶是如此，仍然花费了近一天的时间才到达玄洲岛上。
岸边人烟稀少，神息暗淡。甫一落地，朝歌倏地化为人形，正巧撞见两张熟悉的面孔。仔细一瞧，却是轩辕氏漆吴、流桑两位神君。看样子，是漆吴前来探望流桑，此刻正在惜别。
流桑不认得朝歌，幸好漆吴神君在大婚迎宾时曾与朝歌有过一面之缘，拱手唤道：“朝歌帝姬。”
朝歌矮身还礼道：“打扰二位神君了，不知二位可有见到羽寒神君？”
流桑浅浅笑道：“你要找我六师弟？巧了，他刚好也在附近送客，帝姬沿着码头找找便是。”
朝歌谢过二位神君，顺着海边长滩没走片刻，便看见羽寒正与一个陌生的美貌神女拉拉扯扯地不知在说什么情话。那神女哭得梨花带雨，似乎很是依依不舍。
难怪刚才流桑神君看她的眼神那么充满玩味，估计是见多了来找羽寒的神女吧。
朝歌觉得十分尴尬，但前后都是空旷的海岸线和孤零零的礁石，毫无遮挡，要逃也来不及了，只好轻轻咳了两声，背过身去。
又一阵悉悉索索，微风一扫，羽寒慵懒的声音传来：“你怎么来了？”
见她踟蹰不动，朗声笑道：“她已经走了，你转过来罢。”
朝歌慢吞吞地转过身来，那神女果然已经不见了，不由问道：“那位姑娘是谁呀？”
羽寒无奈道：“还能是谁，竭水氏的三小姐呗！也真是厉害，风雨无阻，每个月都要来一次，一见面就哭，我都快崩溃了！”
朝歌刚要鄙夷地再调侃他两句，一想到这次来是有求于人的，赶紧吞下已经到嘴边的话，笑吟吟道：“那可真是有够烦人的。”
羽寒惊讶地一挑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朝歌挥挥手，故作轻松道：“哎呀小事小事，对你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羽寒狐疑地看着她：“一点‘小事’值得你大老远地从丹穴山跑来玄洲？我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朝歌凑得更近，神秘兮兮道：“我爹爹八百年后要做四十万岁的寿辰，我已求天霜神女答允教我一曲《凤舞九天》，只可惜还没有找到可以为我伴奏的人。你是太玄真人的高徒，就帮我这个小忙，好不好？”
羽寒一怔：“你要跳《凤舞九天》？”当年天霜神女的舞姿他虽然未有机会欣赏，但偶尔也能听师父提起，说给那么多的神女伴奏过，唯有天霜神女的这支舞能够配得上“风华绝代”四个字。
朝歌将曲谱递过去：“这是《凤舞九天》的谱子，你先练着，五百年后我来找你，届时我们再一起合练。”
听她这口气，好像已经默认他答应了？羽寒忍不住一笑：“你虽与天霜神女同为凤族，却毫无舞蹈基础，才练习八百年，就指望能跳出《凤舞九天》的神韵？”
朝歌气势汹汹道：“你这么说，该不会是怕练不好这一首曲子才故意不答应我的吧？”
羽寒平日里再怎么装成熟，骨子里到底也还是个少年，被激得还嘴道：“笑话！你能练好这支舞，我就能练好这首曲！”说罢一把夺过朝歌手中的曲谱。
朝歌满意地笑笑：“好，有志气！”
羽寒卷起曲谱在她头上轻轻一敲：“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朝歌摸摸脑袋，毫不着恼：“那我们说好了，你要好好练曲，可不许偷懒哦！”
羽寒懒洋洋道：“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别到时候在众神族面前丢脸，连带的还丢了你父君的面子。”
朝歌弯起嘴角：“一言为定！”
了却了一桩心事，回途的脚程变得格外轻快。
天霜神女信守诺言，从基本的舞步和手势开始教起。朝歌本以为经过了两百年的苦练，自己的身子骨已经足够柔软，却没想到这一支舞的许多姿势简直是变态级地扭曲，她毫无基础，掌握起来还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好在有能再见到沧墨神君这一个信念，让她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关头咬牙苦苦支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相思了无益（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