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相思了无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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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萏小筑外的红莲开了又谢，转眼间，已经过了整整五百年个春秋。
一日又一日的苦练中，丹穴山锦文帝君四十万岁的生辰如期而至。
纵使朝歌已经能够十分熟练地跳出一支完整的凤舞九天，羽寒也如约携琴来到菡萏小筑与她合练，在父亲寿宴的前一天晚上，她还是紧张得失眠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凤舞九天的步法和手势，第二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又独自在屋里练了好久，生怕到时候因为人多慌乱而忘了动作。
好友离朱知道她今天任务重大，善解人意地提前几个时辰就过来陪她，还亲自揽下了为她化妆的重任。
朝歌一向温暖的手此刻冷得厉害，一边看着离朱在她面前调制胭脂和水粉，一边患得患失地问道：“离朱，你说沧墨神君会不会今天压根就不来呀？”
离朱板起脸，道：“呸呸呸！别瞎说。沧墨神君既然接了帖子，又没说不来，那便一定是来的，你可千万别多想。”
朝歌心里美滋滋的，还是忍不住担心道：“那…那他会不会看了我的舞，还是记不住我啊？”
离朱又好气又好笑，弯下身来替她涂水粉，道：“你父君的寿宴上除了你的独舞和几名普通乐师助兴之外，就没有别的节目了。我就不信那沧墨神君是个瞎子，这都记不住你？”
朝歌这才放心，乖乖坐定，任离朱在她脸上打扮。
丹穴山上长满了参天的千年梧桐，遮天蔽日，此刻在树枝上挂满了仙铃，微风一吹，叮铃作响。
朝歌坐在屋里化好了妆，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已听得前院中喧嚣声起，看来已经宾客满座了。
离朱正认认真真地替她眉心贴一枚牡丹花钿，柔声道：“你尽管放宽心，好好发挥，这曲《凤舞九天》难度极高，你又并非多年习舞，只要尽力就好。不管怎样，能在帝君的寿宴上独舞，沧墨神君无论如何也是会记得你的啦。”
朝歌感激地捏了捏她的手。
离朱又道：“我出去帮你瞧瞧外面都来了多少人。”
朝歌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送着离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片刻后，杂乱的脚步声起，离朱几乎是破门而入，压低嗓子兴奋道：“朝歌！我看到他了，他已经到了！”
还会是谁，还能是谁？
沧墨神君，他当真来了！相垣诚不我欺！
朝歌的发髻绾得极其复杂，不敢乱动，但砰砰直跳的心却怎么都压不住，三步两步跑到窗边，问道：“在哪在哪？”
离朱一指前厅，道：“喏，那个穿宝蓝色衫子的，看到没有？”
怎么可能看不到？沧墨神君是那般的显眼。明明只是普通的宝蓝色团绣祥云袍，却无端端地被他穿出两三分遗世独立的仙气来，连带着束发的长长绸带也是无风自飞扬的样子。
他身姿挺拔，浓眉锋利如匕首，一双桃花眼尤其好看，嘴角的微笑礼貌却疏离，宛若堂庭山初见时的模样，左手上还拎着一件包好的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礼物。
马上有神仆接待他，指引他前去就坐。
朝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完了完了，你越说我越紧张了，怎么办？”
离朱扳直她肩头，沉着道：“千万别想太多，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你想想，你这一千年来吃了这么多苦，都是为了谁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你一定要让他见识一下你的风采！”
朝歌重重地点了点头。
凤族帝君府的前院中热闹非凡，得益于锦文帝君的好人缘，前来贺寿的神族不计其数。众人纷纷落座后，原本空荡荡的酒杯和桌面瞬间出现了倒好的琼酿和美味的珍馐。
无数神仆在院中穿引指路，整座帝君府内绿树婆娑，因是凤族帝君的生辰，许多未能修成人形的神鸟也自发赶来百鸟朝凤，鸟鸣阵阵，那场面好不壮观。
几曲助兴小曲后，相垣从坐席中站起，走到锦文帝君身边。
众仙皆知这相垣神官跟在锦文帝君侍奉身边多年，地位极高，皆噤声不语。
相垣清清嗓子，朗声道：“感谢诸位大驾光临。今日我族帝姬朝歌殿下，为向帝君贺寿，特邀玄洲太玄真人的六弟子羽寒神君伴奏，共同献舞一曲。这舞名很是应景，叫做《凤舞九天》。有请朝歌殿下、羽寒神君。”
羽寒着一袭华贵的银霜羽衣，一双凤眼倜傥而多情，抱起长琴，脚下轻轻一点，如平地飞仙，轻盈跃上数尺高的云露台，向众人行礼，随后退至一角，盘腿而坐。
在座的众仙听说这小帝姬要跳的舞竟然是《凤舞九天》，不由议论纷纷，惊奇者有之，质疑者有之，看好戏者亦有之。尤其是十万年前曾有幸欣赏天霜神女跳过同一支舞的仙家更是挺直了身板，想要看清究竟是什么人敢挑战这一支不敢说是绝后、但已是空前的舞蹈。
夜色四合，淡薄月光下，数十盏桐油灯倏然熄灭，唯留四角的梧桐树上各挂了一颗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泛出莹润的乳白色光芒。
长琴声起，铮铮琴音可见功力。
座上宾客忽觉眼前一亮，又是哪里来的星光？
只见云露台正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玲珑的身影，一身夺目的赤霞色霓裳长裙，用的是比天锦还要珍贵的鲛绡，长长的水袖上也不知镶了多少天河星屑，荧荧星光竟几乎将四角夜明珠的光芒都掩盖住了。
那少女的纤腰盈盈一握，面上用一方白纱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容貌，但如水月光映衬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眉间一朵牡丹花钿更添妩媚。
配着悠扬琴声，她在空中如坠落的花瓣般不断旋转，两三尺长的水袖轻轻包裹着她曼妙的身姿，如雾气般飘渺，又如同潺潺流水，兀自不休。
羽寒手中轻挑慢捻，指尖一转，曲调变得急促，水袖带着飒飒风声亦挥舞得愈发激烈，淡淡的香气氤氲开来。红衣少女悬浮在空中，四肢纤巧而柔软，整个人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明明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却在要伸手的那一刻又翩然离去，唯留一捧清冷月色。
众人看得呆了，丝毫没注意到琴音转缓，少女徐徐落地，飘扬水袖跟着她的舞姿来回甩动，简直分不清哪里是水袖，哪里又是那少女的身影。
璀璨星光中，忽见那少女白如玉石的脚踝行之所处忽然接连绽开了两朵红莲。她身轻如燕，在那红莲上轻轻一点，又飘至空中，空中亦次第开出了第三朵、第四朵乃至更多的红莲。
转眼间，只要那少女经过的地方，竟都开遍了妖娆红莲，淡淡荷花香熏人欲醉。
相垣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小殿下…小殿下竟练成了‘步步生莲’！？”
红衣少女踩着红莲筑成的高台又翩然起舞，忽然夜风起，哗啦一下，吹落她面前的白纱，露出芙蓉如面柳如眉的一张脸。
众人纷纷惊叹出声，其实这凤族的小帝姬也说不上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但朵朵红莲的映衬下，竟是说不出的好看，说不尽的灵动，令人挪不开目光。
一曲奏至尾声，遍地红莲纷纷化为红雾随风飘散。
红衣少女亦隐于飘渺雾气中，待到雾气散尽，琴声终了，桐油灯亮起，云露台上再无一人，简直让人不知刚才的一曲是真是幻。
热烈而汹涌的掌声隔了很久才响起，连相垣自己也忘了鼓掌，还在兀自回味。
应邀前来的流桑神君习惯性地摸了摸左耳上的黑珍珠耳坠，另一只手在白玉尊上来回摩挲，脸上扯开一个慵懒的微笑，十分专业地评价道：“她基本功不足，有些动作做得还不够到位，但剩在灵气有余。六师弟的琴艺倒是又进步了不少。”
坐在他旁边的玄朗神君若有所思地望着空荡荡的云露台，那水袖挥舞时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很是熟悉，那日在轩辕山庄里，她贴近他时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只不过，她比他印象中的还要好看。
而书灏已有千年未曾从朝阳谷回家，此番见到小妹的舞姿简直不敢相信，顾不上喝酒吃饭，先过去寻到还没来得及放下长琴的羽寒，欣喜道：“羽寒，你与朝歌合作一事，为何没有早点告诉我？”
羽寒笑道：“朝歌特地嘱咐过我要保密，再说了，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
书灏同他一道往内庭走去：“我刚才听很多人说，朝歌这一支舞很有当年天霜神女的神韵。因其珠玉在前，我凤族已有近十万年没有人敢公然舞这曲《凤舞九天》。即便是天霜神女，当年也未能练成‘步步生莲’。”
羽寒见的舞姬多了，低笑道：“‘步步生莲’不是每个人都能练成的，也与舞蹈功底的实力关系不大，还是要看本人的灵气。朝歌是刚好得了这个机缘。”
言谈间他二人已走近朝歌歇息的里屋，忽然听见屋内传来朝歌兴奋且焦急的声音：“离朱，沧墨神君坐在哪里呀？我刚才匆忙间扫了一眼，好像没有看到他，你看到了吗？”
羽寒与书灏心中俱是一紧，交换了一个颇为微妙的眼神。
沧墨神君？难道她…
离朱的声音有些心虚：“我也没看到他，可能是灯光昏暗看得不真切，也可能是他跟人敬酒去了。总之你别担心，他既然来了，就肯定看到了你的《凤舞九天》。”
书灏暗暗心惊，听她口气，朝歌的这一舞，莫非竟是为了沧墨神君？
雕花木门被从里推开，换好一身淡桃花色织锦衣的朝歌跑了出来，她跑得太快，以至于没看见就站在树下阴影里的书灏和羽寒。书灏却看清了她手里拿的一截迷谷枝——是那天沧墨神君给她的。
离朱追出门时猛然看到他俩，表情跟生吞了一只蚊子没什么两样。
书灏淡漠地一挑眉：“离朱，你告诉我实话，朝歌她特意去学这劳什子的《凤舞九天》，可是为了沧墨神君？”
前院酒过三巡，喝得正酣。
朝歌掌心全是汗水，握住迷谷枝，四处张望。满眼的宾客，只是没有刻在心上的那个身影。沧墨神君那身宝蓝色的衫子那么显眼，可是现在她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了，他去了哪里？
相垣乐呵呵地跑过来，道：“小殿下你出来啦？已经有好几位年轻神君旁敲侧击地跟我打听你有没有定亲了呢——”
朝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火急火燎地问道：“相垣，你有没有看见沧墨神君？”
“沧墨神君？他就在——”相垣茫然地想了片刻，一拍脑袋，“嗨，瞧我这记性，沧墨神君今日前来亲自送了贺礼之后就走了。怎么，你找他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相思了无益（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