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辞》骑马的狮子

5、飞箭破长空（一）

　　轩辕氏涂膺帝君次子漆吴的婚宴就定在轩辕山上，偌大的轩辕山庄从山脚连绵到山顶，每相隔百丈就有一名神仆相迎指路。一路上梵音袅袅，幽香四溢，好不气派。山庄门口目之所及挂着数十丈天河织女耗费百年所织就的赤色祥云天锦，上面缀满了指头大小的东海夜明珠，颗颗光可鉴人，名贵非凡。
　　应邀前来的神族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携带的贺礼也是一份比一份珍奇，很快就把礼房堆得满满当当。
　　朝歌已经为穿什么犯愁好几天了。既不能穿得喧宾夺主、抢了凤灵的风头，又不能穿得太寡淡、丢了丹穴山的脸面；既不能穿得太老气，也不能穿得太轻浮。她少女天性，素来爱美，但把屋中华服都试了个遍，竟然找不到一件满意的。离婚宴只剩下五天，现在赶制新衣也来不及了，都怪书灏！瞒着这个消息一直不告诉她，不然她肯定不会像现在一样捉襟见肘。
　　幸好同为凤族的好友离朱与她身形相似，母族又是织女，家中光她一人的衣物就装满了三间房还不止。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感情甚笃，离朱听说此事，立马很讲义气地让朝歌来家中随意挑选，这才匆匆选定了参宴的礼服。
　　七月初七，人间黄历，宜婚嫁。
　　书灏将要送给新婚夫妻的一尊梧桐木龙凤呈祥的木雕装在碧玉盒中，施法将它变为巴掌大小收入袖中，然后捏了个御风诀，与朝歌踏云而行。他对服装没有那么讲究，只穿了一件绀青色的九霄织锦袍，袖口和袍脚绣有同色暗纹，看上去低调而尊贵。
　　而朝歌则悠悠闲闲地坐在他召来的祥云之上，及腰的浓密长发被神界的风吹得猎猎飘扬。身上这件衣服是找离朱借来的一件铅丹色天锦长袍，配有绯色披帛，长袍中埋有无数密密麻麻的暗色金线，日光之下隐隐透出闪烁的金光，真可谓巧夺天工，脱俗又不失华贵。她还特意嘱咐府中的女神官替她细细画好了妆容，两道远山黛眉细长婉转，眼尾抹了浮光粉，仿佛随着眼波流转，唇上淡淡的胭脂红，愈发衬得她樱唇玲珑。
　　书灏难得见到朝歌如此盛装，多打量了她几眼，心里却在想：不知沉姜今日会穿什么样子的衣裳？他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一想起沉姜，心中总是忍不住一软。
　　朝歌却也没看见他这副兀自沉醉的神色，再次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藏在怀中的迷谷枝，这几天她没事就拿出来把玩，好像都被磨得光滑了些。一会儿见到了沧墨神君，要怎么说？
　　“沧墨神君，多谢你的迷谷枝。”呃，好像太生硬了。
　　“沧墨神君，你还记得我吗？”不行，这样不够端庄。
　　“沧墨神君，有礼了。这是先前您赠与妾身的迷谷枝…”噗，太过一本正经，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朝歌认认真真地研究了半天，觉得怎么说都不合适。察觉到祥云在下降，她连忙探头往外一看，神息汹涌，赤色灼目，想必是轩辕山庄到了。
　　书灏轻笑道：“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一路都不说话？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朝歌心里正烦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有作答。
　　山脚下的神仆见到云端祥光刺眼，知道是有贵客到了，连忙上前相迎：“恭迎二位大驾，敢问神君神女名讳？”
　　书灏抱拳道：“在下丹穴山书灏，携舍妹朝歌前来赴宴。”
　　那神仆抱拳回礼：“原来是赫连氏的世子与帝姬，这边请。”他见朝歌周身金光四溢，容貌绝丽，不由多看了一眼，但又忌于身份，不敢直视，只将头埋得更低：“二位请随我来。”
　　朝歌捕捉到他的目光，嘻嘻一笑：“怎么样，我这身好看吗？”
　　那神仆不曾想她居然如此直截了当，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帝姬自然是丽色无双…”
　　忽听身后有人唤道：“书灏！”
　　只见羽寒身披一件金茶色的云纹绸袍，头戴玉冠，目似朗星，身边跟了两个模样秀气的神女，也是刚刚抵达。
　　其中一名神女掩唇笑道：“多谢神君相送，妾身告辞。”说罢同另一名神女双双离开，还时不时地回头瞄他一眼。
　　朝歌好奇地探了个脑袋过去，问道：“那两位是谁呀？”
　　羽寒笑得一笑：“朱襄氏家的两位庶出小姐，平日里很少在神界走动。”
　　“朱襄氏？”没听过，朝歌撇撇嘴，“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啊？”
　　“不认识啊。”羽寒一挑眉，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我们是在半路上遇到的，她俩也是前往轩辕山的，只是迷了路，所以我就一起带过来了。”
　　朝歌啧啧摇头：“这也能勾三搭四？”
　　“你吃醋了？”羽寒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小朝歌今天穿得很漂亮嘛！”
　　朝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却只笑不语，偏首躲过了她的一记重拳。
　　三人跟随神仆前行，只见由于宾客众多，而喜宴要酉时才开始，所以从山腰起就布置好了各种场地供宾客玩乐。喜好风雅的可以烹茶对琴，爱好兵刃的可以参观轩辕氏的藏剑阁，对灵兽有研究的可以在后花园与山庄内豢养的各种灵兽亲密接触，轩辕氏实在是考虑周到。
　　一路上至山顶，山庄门外有一红衣华服男子相迎，双瞳异色，笑意盈盈，长相十分俊秀，正是今日的新郎官漆吴神君。
　　书灏连忙从袖中拿出贺礼，变为原本大小，足有近半人高，悬浮在二人之间，笑道：“丹穴山赫连氏书灏、朝歌，恭贺漆吴神君大婚。”
　　漆吴认出这梧桐木绝非凡品，而书灏又是凤族的世子，身后这位小姑娘想必就是凤族的帝姬了，于是让旁边的神仆将贺礼收好，道：“二位光临，蓬荜生辉，请先进来用些茶水。”
　　朝歌本就对他没什么兴趣，见书灏停步准备等羽寒送完贺礼后一同进去，矮身一福当做回礼，先行迈进了门。
　　山庄内早就沸反盈天，神界之中已是多年没有这样的盛况。各路的仙君和神女都心知肚明是看在沧墨神君的份上才到得如此之齐。朝歌在三五成群的人潮里找了半天，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沉姜姐姐！”她笑着奔过去，差点撞沉姜一个满怀。
　　沉姜微微笑道：“朝歌，你来了。”她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往朝歌身后一扫，很快又收回来，“累吗？需不需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朝歌狡黠一笑：“我哥哥同羽寒在一起，马上就过来。”
　　沉姜眼睫微垂，嗔道：“鬼丫头，我可没问他。”
　　朝歌挽住沉姜的手，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道：“沉姜姐姐，你什么时候到的？沧墨神君来了没有呀？”
　　沉姜摇摇头：“大家也都在寻他呢，可是好像没有人看见沧墨神君。”
　　朝歌十分沮丧：“不可能啊，羽寒不是说轩辕氏最重礼数，他身为长子一定会来参加漆吴神君的婚宴吗？”
　　沉姜安慰道：“你别急，婚宴酉时才开始，沧墨神君晚点赶到也不是不可能。堂庭山离这里可还有一段距离呢。”
　　朝歌却满心失望，神色怏怏，忽觉肩上一热，书灏温润的声音传来：“跑这么快做什么，差点又找不到你了。”他抬眼看见沉姜，她今日穿了一件苏芳色的天蚕羽衣，脸上略施粉黛，柳眉微挑，杏眼含情，朱色的唇如同春日里最饱满的一朵牡丹花，即使宾客云集，也出挑得异常显眼。
　　果真与他预想中的一样美。
　　沉姜拿出帕子递给他：“路上很热吗？看你出了满头的汗。”
　　书灏接过手帕，笑道：“想早点见到你，就走得快了些。”
　　朝歌听说沧墨神君没来，顿时一点心情都没有了，什么茶水什么点心都吃不下，最可恶的是书灏跟沉姜两个人竟然视周围人如无物，说些酸掉牙的情话，可把她难受坏了，差点当场就想打道回府，只是念及沧墨神君说不定只是暂时未到，还有希望，这才勉强敛了脾气，逃也似的溜到山腰上的树林子里去散散步，别杵在这里影响他二人你侬我侬。
　　曜日当空，整座轩辕山内仙乐阵阵，喧嚣声起，十分喜气。
　　朝歌经过一群正在围观下棋的宾客，绕过几位在藏剑阁门口聊天的神君，又穿过养有不少珍稀灵兽的花园，沿着鹅卵石路一直往密林深处走去，越走越偏，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觉得心情稍微舒畅了些。
　　被茂密树林掩映住的身后数丈之外却突然传来年轻女子的拍掌笑声：“宸渊，该你啦！”
　　朝歌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别人，连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不远处的灌木似屏风一般，看得出是被人精心修剪过，将后面的不知什么场地围了起来。只见空中倏地浮起三个拳头大小的火球，距离地面约有近十丈，三支羽箭次第射出，有两支都完美正中球心，最后一支稍微偏了准头，擦着火球而过，那火球抖了一下，依然浮于空中。
　　有低沉男声道：“宸渊箭术拙劣，二位见笑了。”
　　又有一朗润男子声音道：“哪里的话，你并非天生神族，能有如此修为已是十分出类拔萃了，是不是，沧墨？”
　　什么！？沧墨神君在这里？
　　朝歌大惊之下顾不得许多，躲在树后撩开树枝一看，只见密林中竟有个小小的箭场，里面站了四个人，三男一女。
　　那少女朝歌从未见过，乍看之下但觉冰肌玉骨，姿色倾城，虽着一身素色的雪白锦缎，模样却是说不出的顾盼流转，灵巧娇俏。
　　而那叫做“宸渊”的青年则神色淡漠，没什么表情，湛蓝衣袍剪裁得体，衬得他甚为挺拔，模样也十分英俊。
　　刚才说话的朗润男声身着天青色长袍，腰间挂一把白玉折扇，扇尾坠着一枚碧绿玉石，笑容十分和煦。
　　朝歌的目光最终落在青衣男子身旁的那个人身上。他今日好像与那日不同，不知是不是因为换了一件看上去十分华贵且合体的琉璃绀色绫罗袍的关系，愈发显得神仪明秀，不可逼视。
　　扑通、扑通。
　　又一次，这样出其不意地遇见沧墨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