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辞》骑马的狮子

3、有仙居南山（二）

　　几千里外的西海南岸，有不少巍峨高山，其中又以招摇山为甚。山中诸多奇花异草，珍奇异兽，而且并未有山主，所以很多神族都爱去招摇山里采摘仙草、捕捉灵兽。
　　辰时刚至，一行六七只体态优美的凤凰接连飞过长空。行之所至，清风起而徐徐，白云聚而依依，水流激而淙淙，松涛震而隆隆，空谷幽而霏霏。
　　朝歌待书灏刚刚离开，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原来刚才竟是在装睡。
　　为了今日的计划，她可是早就醒了！书灏不会以为随便说几句，她就真的听话了吧？什么神力有限，体力不支的，忒也小瞧她了，这个招摇山，她跟定了！
　　朝歌现出凤凰的原身，展翅一扇，借着清晨云雾的掩护鬼鬼祟祟地跟在后头，不让他们发现。
　　凤凰身有七彩翎羽，但她的翎羽中有一根凤羽偏偏是金色的，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所以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
　　金羽凤凰万年难得一见，而这金羽每三万年才能长成完整的一根，所以格外珍贵。然而身为天地间少见的金羽凤凰并没有让朝歌觉得有什么不同，至少在体力方面完全没有任何优势。
　　一开始，她还想着可以悠闲地偷偷跟在队伍后面一路飞到招摇山，谁知道才刚飞了一天就叫苦不迭，只觉两只翅膀又酸又痛，嘴里面也口干舌燥，实在是想停下来歇息一会。但见书灏与羽寒二人飞得最快，已经完全看不见影了，其他几人也比她快许多，扑棱着翅膀半隐半现在云雾中，她只能趁云雾淡薄时偶尔看见他们的身影闪现一下。
　　到了第四天，天色渐晚，她看见此行飞得最慢的两只凤凰寻了座山头休息，她也就近找了一株梧桐树，栖息在上面过了一夜，待到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定睛一看，昨晚在附近休息的两只凤凰却早就离开了。
　　这下没有引路人在前，朝歌有些慌了手脚，但想着已飞行了四天，离招摇山应该已经不远了，一会随处找一处土地问下也好。于是咬咬牙，还是坚持飞了起来。
　　不过两三个时辰，朝歌渐觉体力耗尽，着实有点受不住，这时才相信书灏此言非虚，心中虽生悔意，却不肯功亏一篑。她低头向下看去，正好看见脚下一座山头上隐隐散发出巨大的神息，像是一片浓稠的神力之海，显然也是一座仙山，那么必有土地公在此坐镇。朝歌喜上心头，连忙低头收翅，向下俯冲而去。
　　落地化为人形，已是鬓发散乱，满头大汗，模样狼狈不堪。
　　幸好此处神息充盈，朝歌一屁股坐在巨石上，休息了片刻，便觉得通体舒畅，神清气爽，连呼吸也均匀多了。
　　一旦停下来就立马觉得饿了，朝歌环顾四周，只见这里一面峭壁，另三面皆是桃林，如今正是丰收的季节，枝头挂满了硕大鲜嫩的桃子，也不知是天然桃林还是有人刻意打理的。
　　天地皆有灵，不管怎样，都不好随便摘人家的东西。朝歌双手合十，自顾自地说道：“在下朝歌，路经此地，求几个桃子解渴充饥，还望主人见谅。” 一席话说完，见四下无人，她便立马跑过去摘了好几个饱满多汁的桃子，三下五除二干掉两个，剩下的两个吃不完揣在兜里，打算下一程再补充体力。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山，离招摇山还有多远。朝歌刚想请出土地老儿出来问路，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鹰啼响彻云霄，再抬头时已看见一只展翅一丈来长的巨大苍鹰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她冲来，浑身漆黑如墨，不带一丝杂质，是神族最爱豢养用以围猎的品种。
　　朝歌乍然见到这种猛禽，下意识地一躲，侧身时没注意到屁股下这块大石后面就是百丈深的悬崖，被那苍鹰展翅带来的劲风一扇，面前飞沙走石呛得厉害，脚下一个趔趄便跌了下去。
　　有人呵斥道：“付尧，回来！”
　　付尧是谁？这个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也许是从未受过如此大的惊吓，也许是冥冥之中势必要遇见那个人，总之朝歌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竟忘了自己随便捏一个诀就能恢复凤凰的原身，就这样带着饱饱的肚子急速下坠。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恍惚间一只广袖兀地伸过来拎住她的颈后，将她牢牢拽住，不再下坠——竟是这种老鹰抓小鸡的姿势？
　　她甚至没看清来者是谁，只是鼻尖嗅到一股极轻极淡的檀香气，脖颈间覆上的掌心厚实而温热。那人结实的胸膛贴在她身后，身上清爽干净的神息比春日里第一缕清风还要好闻。
　　朝歌被抓得动弹不得，更没法扭过头去看他，只能用余光瞥见他紧实的下颌线，一点胡渣都没有，修得干干净净——
　　呀，是一位很年轻的神君呢。
　　许是因为悬在半空中，她那一颗活了两万五千年的心脏，第一次如战鼓般跳得砰砰作响。
　　这个怀抱很温暖，很踏实，护着她往上飞，眨眼便回到了山崖之上。
　　甫一着地，那人就松开了惊魂未定的朝歌。黑色苍鹰在半空中急速地一收尾，又唳了几声，收起翅膀停在了那人肩头，用并不怎么友好的神情盯着朝歌。
　　朝歌抬起头，一张丰神俊秀的脸庞就这样突兀地映入眼帘，霎时间像是有几十个小人同时在她的脑袋里哐哐哐敲起了大锣。
　　那神君果然是个年轻男子，着一身菖蒲色的金丝压边云纹绸服，宽肩窄腰，缎面般的黑发随意束起，鼻梁与下颌的线条虽只是简单勾勒，却堪称完美。两道眉毛浓密斜长，一双眼睛潋滟若桃花，但眸中微微透出一丝淡漠疏离之感。
　　两只桃子惨兮兮地从呆住的朝歌袖子里掉出来，一路滚到那人的短靴旁，摔得汁水横流，正如朝歌碎得稀巴烂的面子。
　　他却完全没有看朝歌，伸出一只手在肩头苍鹰的脑门上轻轻一弹：“跟你说了别冲那么快，你看，差点出事！”
　　什么？刚才那样狼狈地拎住她也就算了，在这种经典的英雄救美发生之后，他不是应该按照人间戏本子里演得那样，想过来温温柔柔地问一声“姑娘没事吧”吗？比起她，显然他更关心那只叫付尧的苍鹰。
　　付尧委屈地蹭了蹭他，他终于偏首看向她：“你没事吧，小姑娘？”
　　别看小姑娘和姑娘只差一个字，意思却是天差地别。这说明，他完全只把她当成个小孩子。
　　“我不是小姑娘了…”朝歌不满地嘟囔道，这才看清他那双极其漂亮的眼睛，一只黑如浓墨，一只亮如琉璃。
　　上古神族轩辕氏独有的双瞳异色，但这里显然并不是轩辕山，他又是谁？
　　朝歌不由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好看神君答道：“这里是堂庭山。”
　　哦，堂庭山啊——等一下，堂庭山？住在堂庭山的轩辕氏，那还能是谁？
　　她脑子嗡的一响，刚才几十个敲锣的小人现在开始炸起了漫天的烟花：“你难道就是——就是传说中的，神君——沧墨…？”
　　“是我。”沧墨见她这副模样，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我长得很奇怪么？”
　　不不，一点也不奇怪。只是、只是她从小到大听过沧墨的名号千百次，从来没想过此生会有机会见到他本人。
　　也不是没有想象过他的模样，不过，传说中神君沧墨天生神力，随身的铁弓就重达三百斤，难道不该是个满面虬髯、肌肉发达的铁血汉子么？这个虽然身姿威武、但眉目神秀的俊朗神君是怎么回事？
　　传说中他在只有三万岁、刚刚拜师不久，就只身一人前去厘山捕杀凶兽犀渠，最后将犀渠的牙拔下来做了配饰，犀渠皮则铺在轩辕山庄当地毯，而犀渠那颗硕大的头颅则挂在西海之涯，数万年间再无妖物敢肆意作孽，难道不该是个满脸杀气、睚眦尽裂的霸气男子吗？这俊朗无双、看上去比羽寒还要倜傥的风骨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冒出来，朝歌却一句话也问不出口，只见那原本神色淡薄的神君竟在嘴角绽开一个清浅笑意，一把好听的声音直直撞进她心里：“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迷路了？”他冲付尧努努嘴，“你要去哪？我让付尧送你过去。”
　　放烟花的小人们终于消停了下来，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她滚烫的脸颊上。
　　显然，读过再多人间书生与美貌小姐一见钟情的故事，也抵不上亲自体会到这种感觉。
　　那只叫付尧的苍鹰不屑地别过脸去，一副懒得理她的模样，好像还隐约翻了个白眼。沧墨恨铁不成钢：“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小气？”
　　付尧委屈地啄了一下沧墨的手指，它可是只威风凛凛的苍鹰诶！是用来行军打仗、对阵围猎的，现在竟然要送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姑娘回家？
　　朝歌的神志终于恢复了一些，怔怔道：“我…我是要去招摇山找我哥哥的。”
　　沧墨哦了一声，想了想：“招摇山？那倒是不远了，你找得着路吗？”
　　朝歌木然地摇摇头。
　　沧墨负手身后，四周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到一棵黑漆漆的高大树木面前轻轻一折，手中便多了一截通体乌黑的树枝：“这是迷谷枝，你带在身上，它会指引你去招摇山的。”
　　迷谷？那可是只有南方山系才有的神树诶，传说只要佩带了便不会迷路。第一次见面，就收人家礼物，会不会不太礼貌呀？
　　想是这样想，但身子却完全不是这样做的，她急急伸手接过迷谷枝，道：“多谢沧墨神君！我回来的时候，一定过来还给你。”
　　沧墨的神情似乎有些疑惑：“这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堂庭山上到处都是，你留着吧，没事，不必再过来了。”
　　有借有还，那么至少可以见到他两次。真是的，刚打好的如意算盘就被他一句话给落空了，朝歌有些懊恼，还没想好要怎么死缠烂打，沧墨已经带着付尧钻进了那片桃林，她连忙追着上前几步，喊道：“沧墨神君！”
　　付尧不满地鸣叫了一声，一双橙黄的眼睛凶巴巴地瞪着她。
　　沧墨神君回过头来。救命，怎么连侧脸也这么好看？
　　朝歌张大了嘴巴，半晌，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只觉得一颗心马上就要跳出嗓子眼：“…”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她特别傻？第一印象要是形成了，以后可是很难改观的！
　　后来朝歌再回想起这幕，才确定自己真的是想多了。因为沧墨神君根本就不记得这次堂庭山的初遇，更别提什么第一印象了。
　　沧墨神君见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淡淡一笑，身影隐没在桃林中。
　　朝歌低头看了看那根乌黑的迷谷枝，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一丝淡淡檀香。
　　为什么那么多个传说里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沧墨神君是个大帅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