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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仙居南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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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二十九开始,丹穴山迎来最冷的季节。
漫山遍野都被皑皑的白雪覆盖,光秃秃的梧桐树上结满了亮晶晶的冰晶,乍一看仿佛枝头挂满了无数盏琉璃灯。天地间唯有红梅傲雪而开,暗香浮动,点点殷红缀于白茫茫的山景之中,像是美人脸上的花钿。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踏雪声,吱吱呀呀,步履轻快,丝毫不受厚重积雪的影响。走得近了,看清是一个披着群青色华贵大麾的少年,乌发如墨,身形修长,两道舒朗的眉毛衬着一双狭长凤眼,面目十分清俊,又带着两三分不经意的风流倜傥之气。
离着眼前一片错落有致的府宅还有四五丈时,他开口唤了一声:“书灏!”呼吸间冒出的白气像是山间黎明的雾霭,飘飘渺渺。
大门很快打开,门口立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少年,许是在家休息,是以穿得并不如青衣少年那般富贵,模样却是旗鼓相当的标致,头上束着一顶金丝冠,容貌俊雅清秀,如山间青竹。
那叫书灏的少年朗声笑道:“下这么大的雪,怎么也不备辆马车再过来?这可不像羽寒神君的作风。”嘴上虽然打趣,却赶紧将门打开得大些让他快点进屋。
“来不及备车,便赶着过来了。”羽寒压抑不住兴奋之情,“你们待在丹穴山里还不知道吧?神魔两界都传疯了!”
“神魔两界?”书灏皱一皱眉头,“是前些日子说要开战的事么?父君说这是魔界与天帝家的事,叫我们留在丹穴山不要瞎凑热闹。”
羽寒一边解下大麾交给侍立在旁的神仆,一边同书灏往院子里走,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宸渊神君已与碧疏公主下界,天兵群龙无首,你可知,这次天帝请出谁来挂帅了么?”
书灏摇摇头:“没听说。”
羽寒竭力压低声音,却还是激动不已:“堂庭山,神君沧墨。”
书灏大吃一惊:“什么?竟然请动了沧墨神君?”
院子里有尺许厚的积雪,一个着赤缇色天锦长袍的少女正聚精会神地给雪人添上一根胡萝卜做的鼻子,听见书灏的惊叫,回过头来,长眉微蹙,语气毫不客气:“裴羽寒,你又在跟我哥说些什么不靠谱的东西?”
羽寒不气不恼,笑眯眯道:“想知道啊?我偏不告诉你!”
那少女牙尖嘴利地应道:“谁稀罕你的破烂玩意儿?每次都骗我说有大消息,结果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八卦,这回我可不上当了!”
羽寒嘻嘻一笑:“是不是大消息,我说了不算,反正跟沧墨神君有关——”拖长的尾音里,带着三分狡黠。
少女手上一滞,将胡萝卜往雪人脸上胡乱一塞,几乎戳到了嘴巴里:“沧墨神君?”
羽寒得意洋洋,抱臂胸前,道:“现在有兴趣听我的破烂玩意儿了?”
少女能屈能伸地立马挤出一个谄媚的微笑:“羽寒哥——羽寒大哥!我早就知道你人脉广,消息灵,这次是沧墨神君的什么消息呀?”
羽寒摆摆手否认道:“不重要不重要,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八卦!”
书灏不由哑然失笑:“有时候你还真是挺欠揍的!”
羽寒煞有其事地摇摇头道:“非也非也,非我欠揍也,乃你这个小妹自作聪明也。”
那少女正是书灏的妹妹朝歌,她一点点有限的耐心比芝麻还小,此刻脸上虽然还带着笑意,声音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这次你又骗我,我就对外宣布你跟我哥哥是龙阳之好,断了那些姑娘的念想!”
书灏被无端卷入,欲哭无泪:“关我什么事?”
朝歌气鼓鼓地指责道:“谁叫你整天跟这家伙混在一起的,真该叫沉姜姐姐好好管管你。”
羽寒哈哈大笑:“我倒是无所谓,随你怎么说。只是万一这话传到沉姜的父君耳中,让他老人家信以为真,耽误了你哥哥与沉姜的婚事,那你的罪过可就大喽!”
书灏清清嗓子,难得有些扭捏:“咳咳,我与沉姜尚未论及婚嫁…”
羽寒惋惜地叹了口气:“西陵氏难得出一位大美人,就被你给抢占了。若你我真有断袖之癖,也不知是为我伤心的姑娘多,还是为沉姜窃喜的公子多。”
朝歌无心与羽寒逞口舌之快,不耐烦地打断他:“快点说,那个跟沧墨神君有关的消息,究竟是什么?”
羽寒这才缓缓道:“沧墨神君已答应天帝出山,将率天兵与魔界一战。”
朝歌先前的神色一扫而空,大惊道:“沧墨神君避世堂庭山,数万年来少在神界走动,也早就辞了九天战神之位,这次竟然会愿意领兵出征?”
“如今的九重天上,除了宸渊神君,你以为还有几个是真正的厉害人物?偏偏他也是个多情种子,跟碧疏公主逃往人间了,这可是触犯天条的大罪。”羽寒不急不慢地分析道,“这次洛尘涧来势汹汹,不好对付,天帝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竟让沧墨神君同意出手相助,我看这一仗,魔界必输无疑。听说近日便要开战了,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再后面的话朝歌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神君沧墨,他、他要重出江湖了!
世有凤凰,满五千岁后可化为人形,大多外貌俊美,自有一番风骨。凤凰一族以赫连氏为尊,现任帝君锦文,膝下有一双儿女,长子书灏,长女朝歌。凤凰氏族世代居于丹穴山及其周围山脉,非晨露不饮,非嫩竹不食,非千年梧桐不栖,乃上古神族之一。
神族三万岁可拜师修行,五万岁方视为成年,那小帝姬朝歌今年不过两万七千岁,生得一张瓜子脸,肤色白腻如瓷,眼睛黑白分明,灵气逼人。樱色的唇像是春日里的牡丹吐蕊,衬得她稚气未脱的眉眼愈发明艳动人。
既是神界的晚辈,那便如许许多多的同龄人一样,早在多年之前就听说过神君沧墨的威名,以及围绕在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君身上众多个亦真亦假的传说。
由此可见,参与和传播有关沧墨神君的各种八卦,是神界的一种流行趋势。
不过朝歌觉得,她跟这些人不一样。
诚然,曾经她也只是听说过沧墨神君的种种事迹,纯粹觉得这个人很厉害,是个大英雄罢了,可是一切都止于她真真正正见到他的那一刻。
那还要再往前追溯两千年,她两万五千岁,而她的哥哥书灏四万岁的时候。裴氏虽不是上古神族,但与赫连氏亦是多年世交,羽寒年纪稍长一些,刚满四万五千岁,与书灏交好,总是自诩大哥,常来府里做客,很快也与朝歌混熟。
只是这人仗着自己的一副好皮相,四处沾花惹草,因此身旁总是围绕着些纠缠不休的莺莺燕燕,是远近闻名的花花公子。朝歌偶尔看不下去说他两句,他四下瞟一眼,见书灏不在身边,便压低声问道:“小朝歌,你若真想管我,那便来做我的夫人如何?”
换了其他陌生神女,也许会羞红了脸不好意思作答,但朝歌已见怪不怪,打了个哈欠,道:“我听说,你最近跟竭水氏的三小姐快要定亲了?”
“胡说。”羽寒笑眯眯地否认道,一双凤眼平添三分戏谑之意,“是她自己放出风声说非我不嫁,我现在是躲她还来不及。唉,人生苦短,我可不会像你那个傻哥哥一样,这么快就吊死在一棵树上。”
神族寿命以数十万年计,亏他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人生苦短”这四个字,脸皮真是厚到家了。
凤凰善飞,少年又天生好争斗,一日趁着各仙道掌门相聚论法,均给门下弟子放了个短假的空档,书灏、羽寒同族里几个年龄相仿、素来交好的世家子弟相约比试飞行,说好均是化为凤凰的原身,从丹穴山出发,终点设在南方山系之首的招摇山,总长约有八九千里。这种竞赛对神力的要求较高,若还没有拜师修习,是没有资格参与的。朝歌的年纪还不够拜师,但平时里小伙伴们都分散在各自师门,好不容易聚一次,还是去她没去过的招摇山,她也难免心痒,对着书灏软磨硬泡,想一同前去招摇山。
书灏有些为难,却还是硬起心肠摇摇头,道:“这可不是郊游,是比赛!你尚未修行,神力有限,哪里能飞那么远?不行不行。”
朝歌立马举手发誓:“我就跟在你们后面慢慢飞,不碍事的。哥哥,你带上我好不好?绝对不给你们添麻烦!”
书灏蹙眉道:“说得轻巧,从丹穴山到招摇山几千里的路程,途中至少四五天,你还不到三万岁,也未曾飞过这么久,体力势必不支,到时候谁来照顾你?”
朝歌急忙拍拍胸脯:“我才不会!平日里你都在朝阳谷修行,我在家好无聊,也经常飞啊,飞去其他仙山,或者人间玩,一走也是十天半个月的,都没事呢!”
书灏死死守住底线:“不行不行,我不放心你。除非你去跟父君说,如果他同意了,我就带着你。”
朝歌顿时像只被踩了脚的青蛙,大声嚷道:“父君与母后刚刚外出云游,不知何时才归,你还故意说这种话!”
书灏无视妹妹的指控,道:“父君不在,长兄如父,我得为你的安全负责,不然若你出了什么事,等父君回来了,受罚的还不是我?”随后的几天里,任朝歌怎么说,他都不松口。
直到要出发的那天,他起了个大早,看见朝歌还在床上安睡,才有些心软,摸摸她的脑袋,嘱咐道:“你乖乖在家,过几天我回来,一定带些招摇山的好东西给你。”
朝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