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与罪恶（第一部）》如风似水

6、路尽头的小酒馆

　　唐晗被王导骂了个狗血喷头，灰溜溜地出了王导办公室。
　　外间的师弟师妹们，都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见唐晗从王导办公室出来，都以各种复杂的眼神对唐晗行“注目礼”。
　　唐晗连头都不敢抬，他怕面对那些复杂的眼光，仿佛那些眼光如根根利箭，一旦他抬头，就会把他射个千疮百孔。他急匆匆地逃离了。
　　李明赶紧追了出去。
　　李明和唐晗六年前一起考进了滨海大学金融学院，两年前又一起考上了王教授的研究生。他和唐晗吃喝玩乐泡在一起，感情那叫一个铁，可非同寻常——两人觉得穿一条腿的裤子都嫌肥。都说世上有四大铁：扛过枪的，同过窗的，嫖过娼的，分过脏的。他和唐晗同窗同居六年多，哥俩也不知多少次意淫过一起“piao娼”、“分赃”的“好事”，可以说无话不谈、知根知底，连彼此有多少根头发都数落得清。
　　李明见唐晗眼圈发红，知道唐晗现在最需要他的安慰，追上去之后，就把他那瘦长的身体贴到唐晗一侧，一把搂住唐晗的肩膀，又使劲拍了几拍。
　　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地陪着唐晗下楼。
　　李明很同情唐晗。唐晗的论文虽然不太符合学位论文规范的要求，但确实是唐晗辛勤研究、大胆探索的一些真知灼见。大多数研究生，写论文都是以“借鉴”为主，把四面八方的观点综合一下，加上一个数学模型镶上金边，得出一些似是而非或者某个名人已有的结论，扯上一杆大旗，就是一篇绝好的硕士论文了，玩的都是套路。唐晗则不同，他把他的股市投资实践和各种投资理论结合起来，玩的可是真刀真枪。可以说，所有的研究生在论文写作方面都没有唐晗态度认真、下的功夫大，但他在论文的形式和套路上没怎么下功夫，因而他的论文就沦为了“垃圾”。
　　同时，李明对唐晗也有点“怒其不争”，“做人干嘛那么死心眼？”
　　可唐晗就是死心眼，他对那些虚三假四的套路很反感，就是不按套路出牌。
　　一边是导师，一边是师兄，他也只能不置褒贬了。
　　走出楼门之后，李明说道：“哥哎，我请你喝一口去？”
　　唐晗心头一热，看了李明一眼，就算默认了。
　　两人走出校门，朝不远处的一个叫“学缘”的小酒馆走去。
　　小酒馆很有历史了，自打唐晗和李明进了滨海大学，这家小酒馆就被学兄学姐们口口相传，说是饭菜质量可靠、经济实惠，尤其是老板娘戚大姐，据说是一位老师的媳妇，待客热情实诚，与学生们很有情缘，深受大学生们喜爱。戚大姐现在已四十来岁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戚大姐渐渐被喊成了“亲大姐”。据“亲大姐”说，网络上流行的“亲”，就是从她这儿开始的。
　　唐晗和李明都是亲大姐的“老客户”，一进门就受到亲大姐的热情招呼。
　　“两位帅哥来了，哪阵风儿把你们两个给吹来了？你们俩可是有一阵子没来了，今天想吃点什么？”
　　“遇上妖风了，到亲大姐这儿避难来了。”李明开玩笑地说道。
　　等唐晗、李明走近了，亲大姐才发现，唐晗的脸色有些不对，她又仔细端详了半天，心疼地说道：“哎呀呀，这么开朗的小伙子，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大姐这儿就是你们的避风港，吃了大姐菜，不管什么妖风，一准都能顶得住……快点儿，小玲，给这两个帅哥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们哥俩好好聊聊……但是，酒可不能多喝啊，消愁的酒喝多了最伤身体……”
　　“谢谢亲大姐……”唐晗阴沉得要滴水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点笑容，道了声谢。
　　两人被领到一个角落，在一个卡座对面而坐。
　　李明拿着菜单挑逗地对唐晗说道：“吃点什么呢？要不点份苦瓜先给你败败火，再点份腰花给你壮壮阳？”
　　“shit！你还想让我活吗？我被折腾的还不够吗？” 唐晗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还不都是你自找的吗？”李明见唐晗脸上阴转多云，有了一丝光亮，憋不住又损了他一句。
　　一句话，又把唐晗拉回到沉默，他懒得再搭理李明。但他心中暗想：“李明说的也对啊，可不是一切都是自己找的吗？要是自己也老老实实，读读书、做做论文，本本分分地作个王导的好学生，又何来这么多痛苦和烦恼？可自己偏偏就这么痴狂……”
　　李明自作主张点了四个菜，要了一瓶淩江大曲。
　　两人先是默默地一连喝了几杯酒。李明知道，这是酝酿情绪。看火候差不多了，他才劝解道：“我看你还是‘从了吧’，干嘛那么死心眼？就因你这死心眼，把王导都给得罪挺了……”
　　“哎！当初，都是我一时糊涂留下了祸根……”
　　当初，选导师的时候，唐晗本想选李明哲教授为导师。李教授是搞投资实务的，唐晗对他很钦佩。但李教授推脱说，有几个证券公司的经理在职读研究生，已经提前给他打了招呼，他那儿没名额了。唐晗估计，这是李教授的一种托词，对一个搞实务的导师来讲，当然是更喜欢有几年投资经验的研究生，但只要再恳求他一下，李教授兴许也能接受。可是，唐晗当时有点小自尊，没去恳求。正好，王志学教授又点名要他，他也就顺理成章地到了王导门下。
　　王导点名要唐晗，是看中了唐晗在本科期间的表现。唐晗学习不错、头脑灵活、干事雷厉风行，是个帮他干活的好材料。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他期望最高的学生，最后却成了他的“仇家”。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关键是你太死心眼，王导开始对你多好啊，你就听他的安排……”
　　“我听他的安排？你知道他让我干些什么？他让我给他收集数据，可那些个数据有毛用？比如，最基础的数据GDP。事实上，每年各省公布的GDP加总之和，都与国家统计局发布的全国GDP数据差距巨大。就说 2013年吧，各省GDP之和竟超全国63879.16亿元！你说说，偏离如此严重的数据怎么能采用呢？可王教授的课题中，竟然以这样的数据作为基础数据！可想而知，无论他做的模型再完美，他的研究结论会是个什么样子？难怪著名学者徐大年讽刺说：‘中国的宏观经济研究简直就是八卦’！”
　　“八卦就八卦吧，你干吗那么认真？王导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还有，他要编写一本**部的重点教材，竟然让我承担其中一章的编写任务！哎,不是你也参与了吗？哥们，**部重点教材！多么神圣？原来竟是出自几个研究生之手？我真无知，竟然本科时还把所谓**部教材奉如经典？”
　　“‘教材就是冷拼菜，拼了国内拼国外。’你拼一拼，跟着王导挣点‘粘贴费’，有啥不好？我还挣了三千多呢！”
　　“最可气的是，教证券投资的老师，竟然严禁自己的学生炒股！荒唐可笑！”
　　“不让炒股就对了，‘股市如赌场，不是抽老千，就是耍流氓，还有黑嘴黑心肠’，那地方有好人吗？”
　　“难道我是骗子？是黑嘴？贺正刚教授，王导能比得上吗？他凭什么否定人家的理论？他科研数据造假，编书拼凑材料，骗取科研经费，我看他才是典型的骗子！”
　　“你当然不是骗子，只不过你还没混到骗子那个级别，你以为骗子是什么人都可当的吗？以你目前的水平，我看，你只有挨骗的份。所以才会伤痕累累，赔得一塌糊涂。”
　　唐晗一时无语，他知道，无论自己的观点多么正确，也无法说服李明，正如无法说服小钰一样。没有实力就没有话语权，实力是什么？是挣钱！只有在股市中挣到钱，自己说话才有分量，自己的观点才会被认同，可是……唉，算了，说什都没用。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气呼呼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李明一看，不妙，本来是想捋捋驴毛呢，不成想反倒把倔驴激得尥起蹶子来，不行，得换换策略。他赶紧给唐晗斟满酒杯，又端起自己的酒杯，满脸赔笑地说道：“来来来，咱弟兄俩再干一杯，为往事干杯，过去的事见鬼去吧……”
　　唐晗转过身，一同和李明又喝了一杯。
　　李明和颜悦色，接着开导说：“说实话，我们研究生三年，只是跟着老师洗洗涮涮，敷衍了事地做做论文，就这样过去了，我也不赞同。可是，我们总得毕业吧？导师我们得罪得起吗？论文不按套路来能过关吗？”
　　唐晗无奈地点点头。
　　李明察言观色，见唐晗有些动摇了，有门，赶紧趁热打铁：“我建议，你呀，先把股市放一放，赶快把论文弄一弄，耽误毕业那可是大事。干嘛那么较真呢？我觉得，王导说要解除与你的导师关系，那是气话，但他推迟你毕业的时间，可是下得了手，以前也有过先例……”
　　“说的容易，我辛辛苦苦，对股市倾注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说放弃就放弃？推迟毕业又怎么样？他以权压人，我还就是要‘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唐晗感觉受到了威胁，心中的火又被点了起来。
　　李明又赶紧灭火，清秀的脸上陪着诮笑，一边夹了几片苦瓜放到唐晗餐盘里，一边开玩笑地说道：“来来来……赶紧吃片苦瓜，你这说上火就上火，我是说你‘暂时’放一放，我的大哥！谁说让你彻底放弃了？”
　　“李明，你信不信？我的研究结论就是牛市快要来了，这段时间可是股市转折的关键时期，我咋能放弃……”唐晗一脸严肃、认真。
　　“哈哈哈……”李明憋不住笑了起来，觉得唐晗固执起来真是天真而又可笑，“大哥，我不怀疑你的真诚，不怀疑你的能力，不怀疑你的一切，但说实话，我真怀疑你的观点，现在实体经济这么糟糕，经济下滑还没有见底，更何况南海并不太平，马航飞机接连坠落，怎么就会有牛市？”
　　“那好，今天我就好好给你讲讲……”唐晗觉得，李明扯着扯着就扯到他关心的马航事件上去了，简直不着边际，很有必要给他讲讲清楚。
　　李明本没有兴趣听，但他知道，不让唐晗说出来，他心里一定憋得难受，于是，点头示意唐晗继续说下去。
　　唐晗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北京的贺正刚教授，你知道，那可是证券领域实务界和理论界都公认的权威！贺教授所著的一本书《中国股市运行的逻辑》，你看过没有？”
　　“我哪儿看过？王老板天天逼着我交稿，哪儿有时间读这种闲书？”
　　“我告诉你，有关股市投资的中外著作我看了多少？就这本书最符合中国股市的实际。贺教授认为，中国股市牛熊转化，取决于三个周期的叠加：当经济周期、政策周期、股市周期正向叠加时，就会出现牛市；当三个周期负向叠加时就会出现熊市；当三个周期正负不同步叠加时就会出现震荡市。……”
　　“我知道贺教授很权威，但你不要忘记，没有那一个学者的理论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哪怕是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的理论……”李明憋不住插嘴驳斥道。
　　唐晗不等李明说完，又抢过话题说道：“你先听我讲完，好不好？根据这一理论，从经济周期看，经济已经开始触底回升，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宏观数据，今年1至8月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实现利润总额4.06万亿元，同比增长8.4%，较1至7月加快1.5个百分点；8月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总额5,348亿元，同比增长19.5%，增速较7月加快8.5个百分点……”
　　唐晗讲起来，一件件事例，一组组数据，讲地是清楚准确、如数家珍。
　　李明听着，不由得心里暗自钦佩：“唐晗这几年在股市研究方面倾注那么多心血、那么多时间精力，可真没白费啊！各种理论了然于胸，各种数据信手拈来，他这本事可真是不服不行，虽然他的研究结论有待将来证实，但他的研究能力不容怀疑。”
　　唐晗见李明频频点头、听得津津有味，继续讲道：“从政策周期看，2014年4月2日，□□常务会议研究扩大小微企业所得税优惠政策，确定深化铁路投融资体制改革、加快铁路建设的政策措施。这表明，积极的财政政策最终‘亮剑’……
　　唐晗从政策周期又讲到股市周期，详细列举了各项数据和事实，最后的结论是：三个周期正向叠加在一起，牛市指日可待。
　　李明听唐晗讲完，大吃一惊，想不到唐晗的研究有理有据、逻辑严密，禁不住“啪啪啪”地给唐晗鼓起掌来。
　　“哎呀，大哥欸，你讲的太好了，在下佩服地如滔滔江水，敬你一杯！”
　　唐晗想讲的讲出来了，又经李明奉承一番，大为高兴，连干了两杯。
　　“老弟，听你大哥的话，赶紧买股票……”
　　李明本是劝唐晗放弃股票，赶紧写论文，却不想正在被唐晗“策反”，立马感觉不对劲，赶紧换了个话题，问唐晗道：“大哥，前两天，电视上有一期相亲节目，你看了没？”
　　“这类节目我才没兴趣看呢……”
　　“节目中，有个帅哥，说在证券公司上班，结果，所有的女孩都亮红灯表示不同意，可见人民大众对股市的态度，你说，现在谁还TM的傻BB的买股票？”李明说完，感觉失言，又赶紧解释：“不对，不对，我说的都是俗人，不包括像大哥你这样雄才大略之人，你别往心里去啊……”
　　“所以，我才劝你买股票吗，巴菲特说：‘别人恐惧的时候一定要贪婪’，这个时候是买股票的最好时机。你不是说我讲的好吗？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呢？”
　　唐晗不仅不生气，反而像是又找到一条支持他观点的证据。
　　“大哥，别误会，我说你讲的好，可没说你讲的对。”
　　“那这样，你如果现在买了股票，将来挣了钱是你的，赔了钱算我的，怎么样？”
　　“大哥仗义，真TM仗义！”李明有些激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弯着细长腰，
　　探过身去拍了拍唐晗的肩膀，“小弟我再敬大哥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
　　“那你是认同你大哥的观点，决定买股票了？”唐晗一脸认真，期待地看着李明。
　　“不买，我谨遵王导的教诲，打死也不买。哎，你是不是感觉在失败的道路上很孤单，想让你弟弟陪你作个伴？那样的话，可再没人安慰你，陪你喝闷酒了……”李明讥笑道。
　　“shit！你小子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你把你大哥看成什么人了？不喝了，走人！”唐晗又急了。
　　“哎，大哥，别走别走，是我说错了。咱们再喝两杯，不谈王导，不谈论文，不谈股票，好不好？咱们聊聊学校的篮球联赛怎么样？蓝球联赛马上要开始了，这可是咱哥俩最后一战……”
　　“不喝了！有什么好聊的，我早想好了，从明天开始，每天六点起床训练，咱弟兄俩可说好了，这次篮球联赛我们学院一定要杀进三强，力夺冠军！老虎不发威，都TM把我当病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