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与罪恶（第一部）》如风似水

5、可怕的王导

　　唐晗接到李明的电话后，又赶紧换了衣服，急匆匆出了宿舍，直奔“逸夫楼”走去。他丝毫不敢怠慢，王志学教授毕竟是他的硕士生导师，唐晗从心底里害怕他。
　　接近下午五点，此时正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大学生们结束了一天的学习，喜欢体育运动的，都开赴到篮球场、排球场、田径场……各运动场所人声喧闹起来；喜欢休闲的，也都四散在校园的花前林中，自在游动；大部分同学和老师，则正离开教学区赶往生活区，准备回巢休息快活去了。眼看大家都活得安闲自适，只有自己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唐晗更加悲伤悔恨起来，徒然间觉得自己比别人都低了一等。
　　唐晗低着头，逆着人流，匆匆从生活区往教学区方向急赶。他身高腿长，疾步快走，早已无心旁顾迎面而来的同学和老师。
　　为避开人流，唐晗紧靠道路一侧的绿化带前行。绿化带上几个园丁正忙着修剪树木。有的攀爬至高大的女贞树上正在锯树枝，粗大的树枝被锯下来，留下碗口大的疤痕，又被涂上绿漆，唐晗看上去觉得有些惨不忍睹；有的则挥起长长的剪刀，噼啪噼啪地修剪着低矮的冬青，白色的木碴露了出来，呈现出齐刷刷的剪痕。这些园丁常年在风吹日晒下做着重复性的劳动，收入不高，客居于这座大都市，几乎生活在最底层。因此，看上去都黑红的脸膛，神情麻木，身上穿的灰色工作服也常年脏兮兮的。这些园丁生活得虽然并不如意，但对工作却十分兢兢业业，滨海大学的园林景观之所以这么规矩别致，可是他们辛苦劳动的杰作。这些园丁最见不得的，就是自然生长出来、拔尖生岔的那些枝枝蔓蔓，每日里修修剪剪自不必说，每逢春秋季节还要集中精力来上两轮大规模的修剪行动。只是唐晗不太理解，难道非得把所有树木花草修剪的千篇一律才是美的？让它们自然天成岂不更生动活泼、多姿多彩？所以，每每看到那些树木花草被刀剪斧剁，他便会徒生几许悲悯之情。
　　唐晗急急走着，突然被一个园丁吓了一跳。那园丁一眼看去，模样上竟然和王导有些相像。这一吓，把唐晗的心思从悲天悯人中重又拉回到他的麻烦事上。即将面对可怕的王教授，又该如之奈何？
　　王教授50来岁，身形瘦小，看上去文质彬彬，眼镜后面一双不大的眼睛总是炯炯有神。他是金融学院的副院长，有很强的学术和社交能力，不仅学术搞得好，在社交圈也很吃得开。别的教授申请个课题都觉得难上加难，而他的纵、横向课题却应接不暇。每年都有项目获奖，科研经费也有三五百万。因此，王教授号称金融学院的“学术大拿”。
　　王教授秉持对学生要“临之以庄、临之以严、临之以威”的独家教训，平时面对学生总是不苟言笑。对学生所犯之错误，轻者加之以疾言厉色，重者则施之以暴跳如雷。因此，他的研究生们在他面前都毕恭毕敬、唯命是从，只是不堪重压，背地里暗称他“小爆椒”聊以自娱自乐。
　　唐晗边走边想象着他即将要面对的场景：王导黑黑瘦瘦的脸上肌肉紧绷，眼睛里发出的狂怒和憎恨的目光，经过眼镜放射出来更加咄咄逼人。“一通杀伤力极大的狂轰滥炸正在等着我呢……”他心里开始阵阵发怵。
　　唐晗和王导“结仇”已久，对王导找他的麻烦，他早有预期。“这次他肯定是又想借论文中期筛选的机会收拾我。也难怪，他一直没有机会痛痛快快地把我“修理”一番，现在真是恰逢其时啊。而且，从论文上“收拾”我，那可是义正词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啊。开题的时候他就没少“刁难”我，所幸被我顶了过去，这次他肯定不会错失良机，轻易放我一马，哪怕我的论文写的笔酣墨饱、沉博绝丽，更何况我对自己的论文也觉得没有底儿呢？……”
　　他一路琢磨着，很快他就到了逸夫楼的五楼。这一层全是金融学院的办公用房，有办公室、会议室、资料室等等。此时，大部分老师都已下班回家，整层楼里一片安静。
　　王教授的办公室是一个套间，门牌上写着“宏观金融研究室”。里间是王教授的独立办公室；外间已被隔断隔开，装修成几个小写字间。平时，王教授的研究生们都是在这里帮他做课题。整体看起来，这里不像个研究室，更像一家公司的写字间。研究生们私下里都称这里是“学术作坊”，称王教授为“老板”，还要逮着机会对王老板如何如何 “剥削”“员工”调侃一番。
　　唐晗平时很少过来。因为，在王教授的研究生里面，他是个特例，早被王教授给“流放”了。偶尔，唐晗过来，师兄弟们都会开他的玩笑：“哟！稀客来了……”“股神来了……”
　　可是，今天，唐晗一进门就感觉情况非同寻常。师兄弟们都噤若寒蝉，没人再敢大声和他招呼；连平时见了他都秋波频闪的小师妹们，也眼光游移，脸上全是担忧的神色。只有李明对着他只瞪眼，并冲着王教授办公室的门努努嘴，示意他：王教授正在里边等着你呢！
　　唐晗料想，王教授之前肯定因他的论文发过一通火。他立刻紧张起来，前额出了一层冷汗。他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迎接他的将是怎样的疾风骤雨。
　　他硬着头皮轻轻敲了敲门，里边传来低沉的怒吼声：“进来！”
　　唐晗轻轻开门，进来后赶紧随身掩上门。他知道，王教授肯定会像狮子一般对他一通怒吼。他掩上门，还少些让师弟师妹们听了耻笑了去。
　　唐晗低眉顺眼、怯懦地沿着墙边朝王教授走去，间或偷偷看一眼坐在班台后面的王教授。王教授在宽大的班台后面显得更加瘦小，秤砣似的坐在椅子上，正用愤恨的眼神紧紧盯着他，看上去更加盛气凌人，头部随着唐晗身体的移动而缓缓转动。
　　唐晗走到王教授对面，做低伏小地说道：“王老师，您……找我？”
　　王教授没有说话，继续用他那愤恨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唐晗。王教授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唐晗了，本想着站在他面前的唐晗还是那副精神饱满、神采飞扬、有些自负高傲的神态，他也本想着只有以更加愤怒、更加严厉的吼声才能让唐晗低头认错。没想到，站在他面前的唐晗竟是如此落魄不堪、垂头丧气。
　　王教授本来高度警惕地用力拉开了强弓，做好了准备，决心和桀骜不驯的猛兽展开一场恶斗，没成想却来了一只失魂落魄的绵羊。他好像有点失望，放松了下来，轻蔑地笑了起来：“哼哼哼……哈哈哈……”笑了一阵，见唐晗头低得更厉害了，接着冷嘲热讽地说道：“唐晗，瞧瞧你现在蔫不拉几的样！当初兴冲冲杀进股市，那股劲头跑哪儿去了？怎么？炒股赔得成了落汤鸡了？……”
　　“挖苦！羞辱！讽刺！好歹留了点口德，没骂我是落水狗……”他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他更恨自己，都怨自己英雄气短，在股市中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当初不听老师的警告，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哎呀，当初我是怎么告诫你们的？我说过，你们不要去炒股，在股市里混只有两种结果：不是被人骗，就是想着怎么去骗人。”王导竟然换了语重心长的口气，但转而又换做了嘲讽的口吻，“你非不听！现在怎么样？嗐嗐……”接着就压不住怒火了，声调开始越来越高涨了起来，“赔了钱不说，你把学业都荒废了！……”
　　唐晗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刀子捅了一下。他感到一阵心痛，王教授说的简直是太对了！自己天天都在被人骗，每一根K线都是骗人的，每一个消息也都是骗人的，甚至上市公司的年报和公告都可能是骗人的。尤其让他痛恨的是，那些骗子肆无忌惮地行骗，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恍然间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可悲、多么愚蠢。他想着，那些骗子即使骗了他，还会骂他太乏味，没有给他们的智商带去任何的挑战。再想想被耽误的学业，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油然而生，身形好像一下又矮了半截。
　　王教授从桌面上“噌”地一下抓起唐晗的论文，站了起来，指着唐晗厉声说道：“看看你写的论文！你这叫学位论文吗？简直是垃圾！跟股市黑嘴骗人的文章有什么区别？看你这样的论文简直是脏了我的眼睛！浪费我的生命！还什么三个周期？什么熊市底部区域？什么牛市即将来临？！”
　　王教授越说越来气，想到自己的学生竟然写出这样的文章，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啪”地一下把手中的论文向唐晗的脸上摔去。
　　“使劲骂吧，摔吧!” 唐晗已经被股市消磨地没了任何脾气，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失败，他已经能够忍受任何屈辱，被老师骂骂反倒觉得舒坦些。但当论文朝他脸上飞过来的瞬间，他还是本能地用手挡了一挡。论文掉落在地上。他小心谨慎地弯腰把论文捡了起来，耷拉着脑袋，含胸驼背地又站在了王教授面前。
　　他几乎被王教授骂昏了头。当“股市黑嘴”四个字冲进他的耳朵时，他还是激灵了一下。股市黑嘴没少骗他上当，他最痛恨股市黑嘴，怎么今天自己竟然被老师骂作“股市黑嘴”？尽管他写的文章没有定量模型，看起来是不太像学术论文，但文章的内容都是他潜心研究的结果，尤其是他运用了贺正刚教授——他最钦佩的学者——的“三个周期”理论。王老师这样评价他的论文，岂不是对贺正刚教授的侮辱吗？本来他的策略是鸵鸟战略：默默地接受来自王教授的任何怒骂，绝不与之作任何“正面冲突”。可一听王教授这样评价他的文章，莫名间升起一股勇气，低声嘟囔了一句：“那都是我研究的真实结论，我没想去骗谁……”
　　“你在说什么？大声说说清楚！”
　　果不出唐晗所料，王教授被刺激得更加愤怒了，好像一个扑了空的拳手，终于找到了对手，立刻激情高昂起来。
　　“我是运用贺正刚教授的三个周期理论，结合近期的实际情况，得出的一些研究结论，虽然没有定量分析，但我并没有想骗谁……”
　　“股市是你能预测的吗？！就像谁都知道癌症治不好，偏偏你说能治，不是骗人，那是什么？！王教授已经怒不可遏。犯了如此严重的错误，却还振振有词，这样的学生已无药可救了。“……你的论文看来我是指导不了啦，我也懒得管了，三个月后你拿出初稿来，论文再达不到初稿要求，你甭想毕业！”王教授觉得简直是对牛弹琴，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我……”唐晗还想辩解一下。
　　“滚！再不服从，我解除与你的导师关系！”王教授出离愤怒，恨不得干脆一棍子打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