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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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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璐儿
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七月初,曹操率三军从邺城脚下浩浩荡荡西去,队伍连绵十里。有丞相亲征,士气高涨,汉旗更是迎风飞扬,气势恢宏,非比寻常。
“掌侍,你不去真是可惜了,那阵势真是叫未兰开了眼界,想不到咱们丞相穿上铠甲,是那般英姿飒爽。”未兰一进屋,便滔滔不绝,吵得我脑壳疼,只好横眉冷对凶她:“未兰,你一个小女孩要矜持,从前你温顺柔和的形象可是荡然无存了,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未兰嘟起嘴巴,转着可怜兮兮的眼睛,“怎么你们都这样,秋姐姐不搭理我,成天忙得不见人影,好容易逮着掌侍不补眠,又不许我说话。”
坐着喝茶的我,瞧着她那副模样,实在忍俊不禁,倒了杯茶,扯了扯她的裙角,“哎,话说那么多,口渴了吧,喝点水不?”
见我招呼她,她转眼委屈不见,阳光满面,开心地挨着我坐下。
我抿了一口新茶,“怎么,你的秋姐姐近来很忙?”
她咬着瓷杯点头。
“丝——”我吸了一口气,不对呀,曹操不在,按理说,活应该少了许多才是,况且同为掌侍,按着班点服侍,我也空出了一半的闲暇。
我抬眸望了望未兰,她正咬着瓷杯轻轻喝茶,与我相视时,有意躲闪了一下。“啊,掌侍,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改日再来。”不待我开口将疑惑道出,她便丢下瓷杯慌乱逃走。
这秋儿,必然是有秘密。只是,又与我无关,我为何要去打探。在这相府里,谁人没个秘密,我自己个不就是个秘密么。
今日我不当值,这大好的时光总不能躺在床上了,瞧着外面一片明媚,虽是夏日,但早间燥热未起,知了也不听叫唤,清清凉凉,安安静静,是个晨起遛弯的好时机啊。
沿着住处围墙走出去,沿着湖水蜿蜒而去,不知不觉走到□□,远远地便看见秋儿在差使丫鬟搬进搬出,我不禁好奇:莫非是府里新晋了夫人?可我怎么闻所未闻呢?正思索着是何人住进□□时,院子口出现了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她与秋儿互相作揖,好似在致谢,寒暄了一会,秋儿便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那白衣女子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风范,瞧着面色白净,柔柔弱弱。她转身回眸时,恰巧与我隔空对了四目,仿佛偷窥被发现了一般,我突感羞涩,却是她先欠身作揖,微笑颔首,我这才出于礼节,略微施礼。再抬头时,白衣女子已不见身影,我讪讪挠头,以为几秒前是我眼花了,回过神来,树头知了便开始欢叫起来,我也觉得日头上来,热意来袭,忙打道回府。
“姑娘留步。”谁知我刚走两步,后面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我不明所以,回头,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小丫鬟,跑得很是辛苦。
“叫我?”
她点点头,道:“是了,方才我家郡主在院前瞧见姑娘,说是眼熟,恐是故人,特遣了奴婢前来相邀,姑娘若不嫌弃,可否来院里叙旧?”
这个小丫鬟倒是机灵,她家郡主只是说“恐是故人”,到她嘴里真成了故人,邀约叙旧可还行?她说郡主,难道是江东送来和亲的郡主?不然这府里没我不认识的子女了。
小丫鬟的脸上沾着夏日调皮的汗珠,可她赶不及擦拭,此刻正一脸虔诚的等着我的回复。
“也好,”我抬头瞅了瞅从茂密树叶中穿透下来的日光,不愧是烈日炎炎,这样遮挡都晒得我两颊发热,“我便随你同去吧。”至少还可去那里避避大太阳。
这郡主就是郡主,待遇果然与众不同,满屋纱帷,窗几通透,坐席精致,茶水清凉爽口,只是,这郡主身上似有似无飘着药味。
“方才远远瞧着姑娘,觉着莫名熟悉,此时近处细看,忍不住惊讶世间奇事竟叫我遇上了。”她凝着似愁眉细细打量我,虽面着啼妆,发作坠马,眼睑下垂,一副病颜,但眉眼间有两三分的熟悉。
“奴婢是府里的掌侍,左右不说是个下人,不知郡主觉得何奇?”我侧立作揖,缓缓问道。
她转了眼眸,轻轻摇头,嘴角生出一丝轻笑,淡淡道:“我也一度恍惚,以为看错了眼,只是不知姑娘……”她欲言又止。
“群主不妨有话直讲。”
“实不相瞒,我家中姑母是个怜惜名画之人,府中也是画作万千,在众多画作之中,姑母最爱惜的便是一副美人图。”
美人图?她姑母自当是个女子,女子也爱惜美人?
“说出来姑娘也许不信,姑母那幅画中美人,与姑娘容貌无二。”
哈?我猛地抬眸,正对上她充满困惑的眼神,难以置信。“郡主的姑母可是江东吴候之妹,小名唤作尚香?”
闻言,她更是震惊,竟忍不住低头咳嗽起来,半会功夫,原本苍白的脸便涨得些微红。
“正是,姑娘可是认识姑母?”
何止认识!只是,我一个深居相府的丫鬟按理说是没法认识远在江东的郡主的,于是只能含糊回道:“奴婢只是听闻吴候有个骁勇善战的妹妹,都说江东郡主能征善战,不输男儿,是多少女孩子心中向往的巾帼英雄,虽未曾见过郡主英姿,但一直耳闻郡主事迹,要是这般论的话,那奴婢也算睹过真容了。”
眼前这位较弱病态的小郡主虽是疑惑未解,但也是聪慧,旋即了悟,笑道:“姑母确是英姿飒爽,是诸多男子都不及的。”话语间流露出满满的骄傲,“听掌侍这么说,倒是我糊涂了,只是姑母为人潇洒,多年行走九州,或许是姑娘未知的因缘际会,我那姑母才会有如此相似的美人图。”
见我杵着,小郡主想起了待客之道,叙话半晌,才拉着我坐下。她远道而来是客,也是主子,因而察言观色都是大大落落,不作掩饰的,我一个仆,习惯了低眉垂眸,被她盯着久了,总觉得头皮发麻。
“不知掌侍如何称呼?我初来乍到,人地两生,一无亲人,二无挚友,前些日子在许都皇宫也是宫廷森严,空廖寂寞,原以为到这邺城相府,会人气生动些,只是我尚未来得及拜见,丞相便已统率三军西征关中叛军。”
我偷偷瞄着这个小郡主,见她此番言辞真诚恳切,不由得想到当初孙尚香与刘备的联姻,孙尚香乖张跋扈,因不满夏侯涓安排的住处,而自行建造屋舍,在荆州也是传得满城风雨。可眼前这个小郡主不同,曹操北方实力强大,江东孙权送来族中子女,与当初孙尚香,不可同日而语,她在此处,虽被礼遇但也尴尬。
“掌侍姑娘?我家郡主同你说话呢!”旁边的丫头见我发呆,好心提点我,我打了个激灵,干笑道:“奴婢单姓甄,府里的公子小姐都唤奴婢甄掌侍,郡主若不不嫌弃,也可唤着甄掌侍。”
她听了,眼角生出笑意,口中咀嚼着:“掌侍,甄掌侍?”说话间拿眼瞥了一下身旁的丫鬟,两人皆掩面发笑,那丫鬟是个大方性子,笑够了对着我问道:“莫非这相府里还有位假掌侍不成?”
啊!前一刻我还在纠结他俩所笑为何,后一秒便跟着笑弯了腰,这由姓氏搅出来的乌龙,我从前都没有察觉。
“假掌侍奴婢不知有没有,但奴婢是货真价实的甄掌侍。”言毕,自己也觉得这话一语双关,甚是有趣,笑意上来了,是挡也挡不住。
“此甄掌侍非彼真掌侍。”那丫鬟见我没有了规矩,她便也跟着调笑,而我面前的小郡主笑得虽不恣意,但瞅她那颤动的嘴角,分明就是在隐忍,我一面笑着一面瞄她,之前在院外我有两三分熟悉,此时恍然,她忍笑轻微皱鼻的动作真是与孙尚香有几分神似,所谓姑侄血缘,就是这等神奇吧。只是我没料到,荆州一别,我与孙尚香还会有这样藕断丝连的缘分。
“好了,小语,姑娘家家,成何体统。”
“诺,郡主教训的是。”那丫鬟立刻敛容阖笑,侍立一旁,只是那嘴巴两侧鼓鼓的像青蛙的腮帮似的,原本打住了的我被她这副模样逗弄的欢笑不止。
“老远便听到郡主的院子里欢声笑语,倒是叫子桓好奇的很。”说话者竟是大公子曹丕!他衣带飘飘跨进屋内,身后还跟着一位。
我忙挪过跪坐的腿,行了个跪拜礼,“奴婢见过大公子,二公子。”郡主身边的丫鬟不识得人,跟着我行礼,倒是那小郡主,款款起身,幽幽启齿:“不知二位公子到来,璐儿有失远迎,按照规矩,应当是璐儿先去拜会丞相及诸位公子,不料身子不济,不过小小收拾一番,便觉懒散,因而误了拜会时辰,还请二位公子莫要怪罪。”
“郡主这是哪里话,且不说丞相现下不在府中,郡主不需拜会,就算是在,丞相也会先行会见郡主。郡主到府中已有数日,是子桓怠慢了,今日携了二弟前来,便是来请罪的。”
啧啧啧,咱们的大公子□□了得,说话滴水不漏。人家江东的郡主远道而来,他晾了人家几日不说,这会倒来请罪,明明就是在给江东下马威。
“璐儿不敢当,二位公子请上座,小语,看茶。”但孙尚香的侄女虚与委蛇的能力也是不差的,她使了个眼色,丫鬟绕过来,顺势将我扶起来。
两个公子一左一右正坐,郡主靠着一侧跪坐,我边退下边偷瞄那两个公子,大公子曹丕依旧那副冷静沉郁,而左面的二公子曹彰局促多了,两只手搭在膝盖处不知揉搓什么,神色也不镇定。
哦!我怎么忘了这茬!与江东郡主和亲的公子,可不就是那位骁勇善战的黄须儿么!难怪!难怪!看来这未婚二郎是好奇自己的小娘子生的什么模样,拉着哥哥陪瞧来了,嘻嘻,怪不得这样紧张!
我一面盘算一面跟着丫头小语出来,走在前儿的小语回头见我,皱了眉头,“掌侍,你一个劲傻笑什么?”
“?”我摇头。“有吗?没有啊,许是你看错了。”她眉头皱的更紧了,我拉着她,“快走,快走,看茶去,你家郡主等着呢。”
“神经兮兮!”丫头小语一语中的,我确实神经兮兮。
待我和小语端了茶水再进屋时,大公子已经退居次位,眼神落在我身上,顷刻又移开,我慢慢地放下水盅,茶托贴身,跪着退至墙边。
“大公子,二公子请用茶。”郡主先举茶盅,曹丕、曹彰跟着捧起。郡主小抿一口,眉眼转向那位二公子,瞬间别离,竟是娇羞地低下眸。再看饮茶的二公子,似乎感应到什么,竟然呛到了!幸好我是躲在一角,不然我那声轻笑就会被他听见,那我不是倒了血霉,二公子可是驰骋沙场的大将,曹操此次西征,留下他与曹丕,一人监文政,一个督武责,他平日与我不大交涉,但我数次观察,他对我多少有些不友好。
他呛了水不打紧,将军的身子恢复得快,可急得小郡主一阵咳嗽停不下来,丫鬟小语着急忙慌替她抚顺气息,她嘴里还牵挂着那个呛水之人:“二公子……可还好?”
东汉时期有一女名唤孙寿,她爱病容啼妆,喜画愁眉,作坠马髻,据说引领了一时的潮流,现今仿者不多,不过民间还是有啼妆画法。我以前觉得这妆容矫揉造作,不甚雅观,且作此妆之人,大多仿不出那妆容气质,所以很是不喜。直至今日,见了江东小郡主,她好似天生有病症,这妆容在她脸上不无比贴合,还生出几种柔态,叫我看了都心动。如今瞧着曹彰扔了水盅冲过去那副着急无措的模样,怕是他也同我一样动了心。
“快,快去请刘太医!”满屋子的人,二公子很是会挑,转身对我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