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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   第78章误会
      簪花小雕的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响雷,紧接着一道亮白刺眼的闪电劈碎云层,化作夏雨大珠小珠落入人间,顷刻间便拥满大地。
      我撑着伞走在雨里,两三步的功夫,袖口裤脚鞋边都湿哒哒的一大片,着急忙慌地跑到回廊下避雨。沿着回廊走到尽头,一池莲叶接天,碧色豁然,再环视四周才发现原来此处竟是议事厅楼的西南角,因我的住处在府中耳房,通常不朝着这个方向,想不到这湖蜿蜒曲折,竟连着日前我被罚折柳的湖。
      折柳,想到折柳,便想起那初见曹子建的情形,若不是那次授受相亲,也不会有接下来的琐事,他那句陈情告白犹在耳边,出征又迫急,我着实不知该怎么做。
      这北方的雨里似乎也夹着豪爽之气,来时轰轰烈烈,走时也干干净净,不一会儿,地上的雨水一半流入池塘,润了夏荷,一半被新出的艳阳蒸了去,脚所踏之处,皆是一片干燥。我怕热,照旧打了伞,三步并两步奔向议事厅。
      “哎呦!”谁知伞挡了我的视线,没瞧见回廊转角走出了一个人,竟然直直撞了过去,伞被撞飞,幸好我运了气力,稳住脚底,才不至于摔个七荤八素,待我站定才看清眼前之人,“奴婢鲁莽了,求大公子恕罪。”我立即做了一个大礼,恭敬地跪下。
      前些日子我才拒绝泄密给这大公子,这会生硬碰撞,我很怕他伺机报复。
      “无妨,掌侍请起。”他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大度。
      “谢公子不罚。”我虽迟疑,但也不敢揣测他的心思,究竟他是不咎前事,还是想要借此宽恕安抚我心趁机收买我。我款款站起,却隐约瞧见回廊道上一个身影,好像秋儿,待我要细看时,大公子一个侧身挡住我的视线,只听他问道:“掌侍可有受伤?”
      我收回目光,讪讪笑道:“多谢大公子牵挂,奴婢并无受伤,倒是奴婢方才这般莽撞,不知撞得公子可有不适?”
      “嗯,确实有不适。”在我想要转身取伞时,他突然来了一句,吓得我身子一紧,连话都说不清楚:“大,大公子哪里不适?要不,奴婢去找大夫?”
      “大夫道不必了,只是本公子这颗心,被掌侍撞得噗噗直跳。”
      啊?方才这句十足的玩笑话可是这位阴冷沉郁的相府大公子说出的?我慌忙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他的眼睛虽不似三公子那般盛满桃花,但眼眶轮廓也是有三分相似的,尤其是说着浪话的时候,真不愧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可是,我敢对登徒子三公子大打出手,却不敢对大公子有半分逾越话语,只能小心翼翼地回道:“大公子,心脏跳动加快,可能会有心肌梗塞、心绞痛、心膜炎等疾病,为了公子的身体着想,奴婢还是去请大夫的好,要不,奴婢先去回了丞相,去请刘大夫来?刘大夫是治心圣手,有他在,大公子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面前的大公子听了我的话,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直至露出平常那副阴冷模样,我才觉得正常点,但他似乎并不这么觉得,因为我听到他冷冷说道:“本公子记得刘太医是治头痛的能手,掌侍莫不是记错了。”
      我见他语气不对,忙点头道:“对对对,是奴婢记性不好,大公子您看,需要奴婢禀报丞相去请刘太医来吗?”
      他的脸好像又沉了下去,“不必了,心病哪用头痛大夫医,顾此失彼。”说着,他甩了袖子,我瞧他要走的样子,立时弓着身子挨着边上,腾出一条道,“奴婢送大公子,大公子慢走。”
      “甄掌侍,”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唤我。
      “奴婢在。”我的头压得更低了。
      “不知掌侍在丞相面前是否也这般一板一眼,不苟言笑?”走时,他靠着我的耳边轻轻问道。我一惊,抬头时他已若无其事地走开。
      这么说,他也知道昨夜之事?也误会我与曹操……
      我垂头丧气地捡起伞,收起,慢吞吞地提着步子,走了没几步,便瞧见二三十米外,曹子建和那个见着便要杀我的黄门丁侍郎,正信步朝着议事厅走去,曹子建必是瞧见了我,脚步向我这里迈了一下,却被丁廙拉了回去,不知耳语了什么,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开。
      哼!我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他不理我,我还不要理他!再说,我为什么要在意他理不理我,不过就是个登徒子,说白了,还不是纨绔子弟。
      议事厅内,今日却是出奇平和的景象,曹操似乎心情不错,坐立细听厅下回报出征大小事宜。奉了茶下厅的我,被一群丫头围住,为首的是个年纪稍长的,对我挤眉弄眼,活脱脱一个为老不尊的例子。
      “掌侍,你别害羞嘛,我们大伙都知道昨夜的事了,掌侍晋升是迟早的事。”
      “云儿,你也是府里的老人,怎的也这般人云亦云,难道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我白眼瞧她,她却笑得更放肆了,回头对着一众丫头道:“你们瞧,我就说掌侍是个害羞的主,是鸭子嘴硬,打死也不会说的。”我这番纳闷,那一众丫鬟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喜笑颜开,云儿很是开怀,摊开手道:“来吧,早间赌输的人,可别叫我催啊。”
      嘿,敢情他们拿我打赌怡情呢!这一群丫鬟,真是胆子肥了。我对着云儿的头,狠敲了一把,骂道:“你们这群小蹄子,竟然拿我取笑,胆子不小啊。”
      云儿揉着脑袋,转过身时,一脸吃痛,委屈巴巴道:“这不是掌侍您嘛,要是别人,我们也不敢呐。”
      嗯,这话里的意思是我这个掌侍平易近人?或者好欺负?我扬起手,作势要打,那群丫鬟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我?有那么吓人吗?“哎,你们,不必行此大礼啊!”
      “奴婢见过植公子。”整齐划一地问安。
      “咯!”一口口水吞的我不小心打了个嗝,缓缓转身,作揖行礼,“奴婢见过植公子。”
      他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后边彰公子紧随而来,我们一群丫鬟又是一阵井然有序地问安,竟是一丝闲暇都没有。
      望着他与曹彰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脑子里居然全是他方才暗淡的神情。相府无小事,尤其是涉及到主子曹操,更是满府风云热闹,他一定也知晓了昨夜之事,也有着同别人一样的误会。我没有办法堵住别人的嘴,我也没有胆子去求曹操澄清。
      可是,我可以向他解释!对!我要去解释!
      “掌侍,您去哪里,丞相万一寻你……”我不顾云儿在身后叫唤,抓着襦裙狂奔了出去。
      “植公子,请留步,奴婢有话想同公子说。”
      “子建,不可!”曹彰突然挡在我面前,皱着眉头。
      “二哥,无妨。”他拨开曹彰,站到我面前,两只桃花眼盯住了气喘吁吁的我,“二哥,你先走,我一会就来。”
      “子建,她可是父亲……切莫因小失大,你不要忘了大哥的前车之鉴。”二公子为人向来急躁,但是这副焦躁模样我还是头一次见。
      “二哥,你先走。”这是子建不容回绝的口吻。
      我瞧着曹彰额前青筋暴起,又平复,终是拗不过他的三弟,握紧了拳头却淡淡嘱咐:“那你快些,明日便要出征,几位叔父还在等着,别叫长辈留了口舌。”
      子建微微颔首,算作了回应,曹彰拂袖走时,意味深长地瞧了我一眼。我一头雾水,瞅着他的背影发起了呆。
      “在我面前,你却只顾瞧别人?”趁我不备,子建倏的将我拉到廊角,一副受伤神情。
      那副神情倒叫我看得心里荡起涟漪,只觉得刹那间面红耳赤,头脑发热,悄悄低下了头,喃喃道:“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和父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没有红烛添香金屋藏娇?还是同子建没有一丝半毫的情分?”
      什么?我猛抬头,正对上他正经的面庞。果然,昨夜之事,他知道了并成功误解了。“若奴婢记得没错,公子也曾与奴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当时可有发生过什么?再者,丞相不是汉武帝,奴婢也非陈阿娇,至于同公子的情分,奴婢就当从未有过。”我满心期待的跑来与他解释,谁知他却这般质问,如此不信任。
      “喝,婼儿方才说与我的情分,就当从未有过,子建有个疑惑,这个‘就当’是何意?”他忽而油腔滑调,圈住想要离开的我。
      受固在廊角的我很是被动,逃脱不开,气得跺脚,口不择言道:“‘就当’的意思是一片真心喂给了狗!”
      “哦?子建却有不同见解。”他莞尔,接着道:“婼儿可是对子建付了一片芳心?可是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可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子建明日跟随大军西征,短则半旬,长则数月,婼儿不是要念得断肠?”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倒叫我找回了几分熟悉,顿时少了几分怒火。
      “婼儿不说话,子建‘就——当’婼儿默认喽,嗯?”他靠近,故意拖长了“就当”二字,语气暧昧。
      脸上一阵发烫,觉得两个人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奴婢不与公子多说,丞相那儿还等着奴婢去侍奉。”我推开他,拎起裙摆。
      “啪!”我前脚没来得及踏出去,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一个旋身,我不偏不倚掉入他的怀里,他的声音伴着梅香一点,一点飘进我的心里:“婼儿,我在等你回答,你可否愿意……”
      “掌侍,掌侍你在哪儿?”有丫鬟叫我?听这声……
      是云儿!
      我迅速推开子建,弓着腰作揖,眼瞅着云儿就要过来,我慌乱的不知所措,要是被看见,丞相的婢女与公子私通,这个罪名可不小,到时候牵累了曹子建……后果不堪设想!
      “既是父亲的意思,子建定当谨记于心,多谢掌侍特意前来知会。”子建比我镇静多了,片刻间便有应对之策,我立时接上,回道:“如此便好,奴婢的话是带到了,此番西征,还望公子照料好丞相,西北苦寒,记得添衣,奴婢静候丞相与公子佳音,奴婢会当一日三秋。”
      话音刚落,云儿恰好路过,见我在此,一脸惊喜,对着子建匆匆行礼,便着急对我道:“掌侍,丞相正寻你呢,快些走吧。”
      我颔首,对子建道:“奴婢们先行告退。”
      “去吧。”他眯着眼,轻轻摆手,若有所思。
      云儿拉着我快步离开,到了奉茶间,路子先是冲过来,满脸愁容,“掌侍去了哪里,丞相找了许久,怕是脾性不好,掌侍可要小心服侍。”
      我点点头,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托,深吸一口气,呼出,弯下身子,悄悄地跨进厅内。甫一入厅,便瞧见厅下坐着大公子曹丕,我斜眼扫视议事厅时,正巧他的视线也随着我移动。
      待我小心翼翼将茶水奉妥后,曹操身后的丫头舍了手中蒲扇与我,自己轻轻出去了。
      “??”我虽是一脸疑惑,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接了过来,给这带着火气的曹操降降温。可不就是几句话的功夫,他便寻我,还搞得这么声势浩大,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子桓,明日大军出征,邺城就交给你了。”曹操正襟危坐。
      大公子闻言坐直身子,对上握拳,还道:“臣必不辜负丞相所期,监政期间定勤勤恳恳,恪守秩序,免除丞相后顾之忧。”
      “哎——”曹操大手一挥,制止道:“子桓,你是孤这相府里的大公子,说话、做事向来本分严谨,你的弟弟们个个也有样学样,一板一眼起来,少了许多儿时天真模样啊。”
      曹操这话一出,大公子更是局促起来,他低着头,颤颤巍巍回道:“为兄者应当宽宥仁爱,这都是儿子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苛待了弟弟们,让弟弟们受累,今后儿子定将父亲的训话谨记于心,时刻提点自己。”
      “非也,子桓,为父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切!分明就是责怪!我在心底白了曹操这个伪君子一眼。
      “是为父这些年疏于对你们的管教,才会叫你们兄弟之间渐行神离,为此,孤深感愧疚,常常是夜不能寐。”
      “父亲,父亲此话叫儿子心中不安,父亲除了是儿子的父亲,更是大汉的丞相,为国为家操劳久矣,儿子一直看着父亲的背影砥砺前行。”
      想不到这两个人玩起太极来竟是这般熟稔自然,活脱脱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我一边扇着蒲扇,一边听着他俩的交谈,实在是听不懂二人究竟在说什么,难道当真是在叙父子情吗?
      “罢了,此时并非纠责的时机,西凉叛军已在中原盘旋数月,烧杀抢劫,荼毒百姓,咱们陛下那里的折子批阅得连红印子都要干了,孤实在不忍百姓受此苦难,因而决议西征。只是这西征……孤不由想到三年前那场赤壁之战,虽雄师百万,却落败北回。此次西征不知个中变数,即便做了准备,也不得万全,孤许是老了,这些年越发少了精气神,其实这天下,终归是你们的天下。”曹操素来自信,虽年过半百,可意志惊人,今日从他嘴里说出这番颓然话语,我也着实吃了一惊。
      “父亲……”大公子略略起身,却被曹操打断,“子桓,你是兄长,孤的长子,二十几个兄弟的主心骨,孤今日把镇守邺城的任务交与你,便是将这相府上下几百人丁的性命交与你,便是将这战争的后院交与你,你定要做好监政之责,担好督权之任。孤不仅要你镇稳后方,还要你做好时刻支援前线的准备。另外,江东的孙家虽送了个郡主来和亲,但孙权那小子是个有利必图的人,保不齐荆州诸葛孔明一个蛊惑,他便失了原则,在孤的尾巴上点一把火。”
      “儿子定会勤加理政,裨补缺漏,不叫父亲忧心。”
      曹操微微点头,身子渐渐懒散,倚靠在座椅上,耷拉在椅边的手摆了摆,道:“你退下吧。”
      “诺。”窸窸窣窣是大公子起身理衣正经叩拜的声音,“父亲,此战危机四伏,困难重重,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儿子恳请父亲照顾好自己。”口口声声是儿子曹子桓关心切切的话语。
      厅上曹操眼睛眯开一条缝,瞧了一下又缓缓阖上,声音拖得悠长:“去吧!”
      尽是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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