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
-
第75章德祖
自从大公子和那不令人省心的八婆的前车之鉴,我下了职连自己的屋子都不敢回,生怕被人逮着询问个不停,索性顺了曹操的陈酒,兀自跑到八卦假山里逍遥去。这仿的诸葛阿北八卦阵布的假山,因为太容易迷失,丫头小厮们平素是不怎么来的,这反倒便宜了我,一个人自在极了,抿一口陈酒,喝不出年份,但是辣味实在重,腥辣延伸到嗓子眼,剧烈地咳嗽向我喧嚣着这酒的浓度。
“呸呸!”我一把丢开酒瓶,“什么好酒,果然又是骗人。”酒瓶咣当了一声,滚到一侧,里面的酒水汩汩流出,我扫了一眼,心里觉得可惜,但敌不过懒,任由它静静地淌着。
我撇开眼时,余光瞄到一个人影靠近,一只大手捡起青色簪花酒瓶,不及反应,润朗的嗓音已在身后响起:“这可是丞相最爱的酒,你偷便偷了,只是不该这样糟蹋。”
我闻声迅速回身,说话的是曹操的杨主簿,被人抓了把柄,证据确凿,不免胆怯,连请安都变得畏畏缩缩,声音似猫叫,“奴婢见过杨主簿。”悄悄地抬起我的脑袋,窥探到他正自高而下凝视着我,心中又是一颤,该不会是曹操发现我偷拿了他的酒,让他兴师问罪来了?赶紧求饶道:“杨主簿,奴婢再也不敢了,实在是嘴馋得紧,一念之间犯下大错,还请杨主簿不要揭发奴婢,奴婢定会当牛做马报答杨主簿。”
“不揭发你倒是可以,不过我家里不缺牛马,你想个别的报答法。”话毕,他悠闲地坐在我正对面,我却已经紧张到不知所措,只能磕头求道:“杨主簿让我做什么都行。”
“嗯——”他拖着腮帮子,拉长了音,“要不你告诉我丞相此次亲征会带哪位公子?”
啊?我猛地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见他明眸清澈,我以为他最不关心这些,想不到,他也会开口问我。
在我踟蹰难决时,他粲然一笑,道:“我逗你呢!瞧你那为难……”
“是植公子。”
此言一出,我们两个都怔住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告诉他,那么多人想从我嘴里套出点消息,因为不想引火上身,我一直闭口不言,想不出为何此刻居然会告诉他。从他愕然的表情来看,想必他也很是震惊。
“为何告诉我?据我所知,大公子也曾询问过你。”他敛容谨肃道。
他知道大公子询问过我?恍然间抬脸,见他一副悠闲懒坐模样。果然啊,这丞相府里处处都是心计。我知道祸从口出,但说出的话和泼出去的水一样难以收回,于是赌咒似的一字一顿,认真道:“因为我知道你不在意。”
他又愣住,在熬人的几秒钟内,镰月已然斜上假山山头,周遭被这静月浸染地出奇的静谧。而他的目光却不那么温和,凝聚在我身上,我猜不透他心里在谋算些什么,只好棋招先行,一点一点地解释:“因为主簿不屑卷进世子之争,主簿供职的是丞相,而不是丞相的儿子,主簿只需为丞相分忧,至于谁人会成为世子,都不会辱没主簿的才能,因而主簿不会在意谁去继任相位。”
杨德祖两道目光直直的勾住我,听着我一通胡言乱语,竟引出他的共鸣,他拎起青色簪花酒瓶深闷一口,酒味生辣,他眯了眯眼,道:“掌侍姑娘,你可知泄露军机是什么罪名?”
“死罪。”我淡淡回。
“姑娘,你不怕?”他扬眉逼问。
“怕也没用,我只恨自己这张嘴太快,回头我一定要拿根针细细缝起来。”我半悔恨,半玩笑。
听我这样揶揄,杨德祖竟露出了笑,递来酒瓶,“喝点吧,你浑身抖得厉害。”
经他一说,我才察觉到自己后背早已生出凉汗,不敢接他的酒。他使了个眼色,抬手松了松酒瓶,“别杵着了,我若是要揭发你,哪里还会喝你酒。”
是哦!他已经喝了酒,我是偷酒主谋的话,他也算半个从犯了,想想也没什么可怕,伸出两只手捧过酒瓶,猛喝了一口,擦擦嘴角,烈酒下肚,人也飘忽起来,胆子壮大了些,趁着酒劲忙问:“那方才我口快说的话,主簿可要烂在肚子里。”
“一定。”他从我手里夺过酒瓶,皱了皱眉,又道:“你是不是醉了?”
嘿嘿,不醉敢这么吆喝吗!“自然是醉了,奴婢不似主簿一样的好酒量,醉里的那些胡言乱语,主簿可千万不要听,要忘得光光的。”
“掌侍有求,德祖必当成全。”说着,他又是一口深闷。仰头时,广袖长衣翩飞,好一个世家翩翩公子模样。借着酒劲,我的胆子也大了许多,抢过他手里的簪花酒瓶,眯眼抿一口,辣的我眼角都湿润了,高举酒瓶长声道:“主簿,今日我请你开怀畅饮!”
“那掌侍可是小气了,这连个下酒菜都没有。”他撇嘴道。
“嗯!怎么会没有,看!”我手指藏在他身后假山错缝里的那轮镰月,笑道:“且赊这半轮明月,给你作下酒菜,还可口?”
“可口至极!掌侍如此款待,德祖不胜感激。”他倒是很配合我,就着一片月,独饮一壶酒,不知是月夜醉人,还是烈酒撩人,他的脸上竟有几分神伤之色。
而那个瞬间,我脑子里闪现了刘琦的身影。
“主簿,像极了我的一位故友。”我藏不住话,总是脱口而出。杨德祖倒是饶有兴致,问道:“何处相似?”
“世上之人,或有容颜相似,或是性格和同,又或是出身相仿,履历雷同,而主簿和我的故友,像就像在月下独酌时那眉间的一蹙愁。”想起刘琦,总是一副病容,面色苍白,又爱袭白衣,整个人仿佛不属于这粗俗世间。
“愁?掌侍慧眼,德祖确实是愁。”抬手仰脖,又是一口酒灌入口中,“我杨修出生官宦世家,尽管这世道混乱,可我打小便锦衣玉食,从不知饥饿为何物。但我也是饱读圣贤之人,最渴求的便是太平盛世。如今天下未定,征战四起,百姓流离,我却只能躲在帐下誊记琐事。长安夜寂静,是一片弦月照,整个关东却是传着万户捣衣声啊!”
我歪着头瞧着对面这位长我十多岁的男子,他不仅年岁长,心智与胸怀也长出我许多。
没有人生来喜欢战争,可不论是名门还是寒族,都逃脱不了战争的荼毒。
前有荆州刘琦,现有望族杨德祖。
他们图的不过是个太平天下。
却也图得太过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