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诗》罕么么

74、第 74 章

　　第７４章秋心
　　昨夜天公扯了一夜的雨丝，晨起果然一大堆事情等着，瞧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真是苍白，顶着两只黑眼圈，打了无数的哈欠，我勉强撑着使唤丫鬟们重贴皱掉的窗纸。未兰今日同我一起当值，边搅和着浆糊边拿眼睨我，瞅着人少的间隙寻机凑过来，压声问道：“掌侍，你怎么这样没精神，病了不成？”
　　我捂着嘴巴眼泪汪汪的摇摇头，“啊——呜，没有，不过就是昨夜雨太大，扰的我一夜无觉。”我话刚说完，有一个哈欠追上来。
　　未兰抽动了几下嘴巴，终是一句未说，悻悻回去搅和她的浆糊。里间贴好窗纸的丫鬟抱着盘托，满脸欣喜神色，叽叽喳喳道：“方才你听见了没，丞相要亲征西凉军！”
　　“我又不聋，自然是听见的，自从三年前赤壁归来，丞相这还是头一次亲征呢！”
　　“你们说，丞相此次亲征哪位公子会陪同？”
　　“定然是大公子了，大公子是长子，文采兼备，样貌也是极好的。”一个小丫鬟花痴似的一脸崇拜，旁边的那个立刻不开心噘嘴道：“要我说，还是臂力过人的彰公子最合适了，况且彰公子沙场经历丰富，一点也不比大公子逊色。”
　　“不论是丞相带哪位公子，这上战场杀敌都是险事，我听说西凉军的马超武艺高强，他带的兵也是个顶个的勇猛彪悍。”经这个小丫鬟一说，周边的丫头们都露出紧张神情，个个为自己心仪的公子担忧起来，又气得骂道：“这马超为何要造反，如今丞相雄踞北方，正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好时候，偏偏生出这档子的事，幸亏我家在邺城，免得战乱之苦。”
　　“哇……我家，我家在长安边上，你们说，你们说，我爹娘会不会……哇哇……”新来的小丫鬟年纪小，没经过事，还不太懂规矩，听到其他人议论战事，她突然大哭了起来，几个大些的丫鬟忙捂住她的嘴巴，警告道：“姑奶奶，这可是在相府里，千万不能失了规矩！”新来的小丫鬟被众人紧张兮兮的神情吓得不轻，眨巴着眼睛默默抽泣，待她们松开手，她便啜泣边胆怯怯地问：“姐姐们，你们说我的爹娘会没事的吧？我刚离了他们，来相府里还没赶得及写半封信捎回去。”
　　几个大丫鬟宽慰她时，我轻手轻脚走了上去。最边上的丫鬟机灵些，猛一抬头便与我四目对视，忙挤了挤旁边几个，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小丫鬟这才瞧见我在，自知私下议论失了言，慌慌张张地放下抱在胸前的盘托，齐刷刷给我施礼。我抬手示意，本想着就这么路过，但他们方才那一番言谈，我着实不能忍住，大监常常训道我们，寡言慎行，寡言慎行啊！
　　“私下编排主子，宣扬议事厅里的政事，你们可知是什么罪过？前些日子秋掌侍如何挨得罚你们可都忘了？！”我虽是掌侍，不过很少像秋儿那样摆出掌侍的架子，难得一见的严肃，今日自己也是惊着，更别提那群丫鬟了。她们个个抖抖索索地称有罪，求我饶了这一回，瞧着她们这副模样，我忽然间明白，相比整日训斥严肃的人，我这种素日温和的发起脾气来更叫人害怕。
　　挥手打发丫鬟们下去，未兰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转到我身后，见丫鬟们走远，她幽幽说道：“掌侍今日怎么了？她们几个抱怨的没错啊，西凉军造反的确罪大恶极。”
　　“唉，自古恶人是先被称为恶人，才犯下恶事的，甚至有时候没做恶事也会被扣上恶人的帽子，不过都是欲加之罪，马超只是坐实了欲加之罪罢了。未兰，以后这些事，你我都莫要议论。”我转向未兰，语重心长嘱托，不想未兰却辜负我意，一点心思没在我这里，对着我施礼作揖，我才好奇她为何这般举动时，身后一个洪亮声音已经响起：“方才教训丫鬟莫要做多舌之人，如何转脸便忘形？”
　　我一惊，赶忙回旋转身，迅速行礼认罪：“见过杨主簿，奴婢一时失言，胡编乱造，实在有失体统，还请主簿手下留情，不要与奴婢计较。”杨主簿虽然常在厅内遇见，但也是难得说上一句话，今儿也不知怎么了，竟然偷听我这丫头私下言谈。人人都说我是曹操身边伺候的红人，那么主簿杨德祖更是比我还要处于决策中心，若不是深得曹操信任，怎能堪当主簿一职。
　　“掌侍，本主簿观察你许久，你素来是个识大体，懂进退的人，”他略顿了一下，突然靠近，一丝笑声喷出，“莫要紧张，德祖不过同掌侍开个玩笑。”
　　啊？这个杨修竟然也这般顽皮！他看我一脸窘困神情，竟是笑意更浓，连连说了两句：“有趣，有趣，难怪子建那小子会中意你。”
　　他怎么会知道？我突然精神紧绷起来，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被冰激过一样，僵硬得无法动弹，以至于他大步流星地走开，我都没有丝毫反应，直至他走出四五丈远，我才回过神，等到再想起去追问个明白时，议事厅里的大人们都三三两两鱼涌似的退班出来，我实在不好挡着大人们的路，忙俯身低头急急后退贴至墙角根上，瞧着东西曹掾吏纷纷攘攘从我身旁经过，有的蹙眉屏息不语，有的执手长论不止，有的含笑点头附和，有的垂手快步离开，似是不愿多加交谈……荀令君走在最前边，后面崔季珪挥手连叫了两声，忙不迭跟上，大公子紧跟在崔季珪一旁，神色黯然。
　　我半弯着身子，又是不停地施礼，想到昨日他向我打听曹操亲征带的公子，不要说他着急知道，满庭急于选栖择路的大人们比他还要焦急，这不，白天刚下了职，八婆便一扭一摆地从我屋里走出来迎我。
　　“八婆，不是同你说了，没什么事别老往我这儿跑，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掌侍，例钱也就那么些，没有什么余钱孝敬您老。”我屁股刚坐下，八婆便捧上一杯热茶，满脸堆笑道：“我的姑娘，谁人不知你是我八婆送进来的，咱们啊，是一条船上的，荣辱与共的。”
　　“我可不敢当，八婆您调教过的姑娘如今个个成了美人、夫人，我只是个奴婢，传出去只能坏了您的名声。”我没个好脸色，她倒也不恼，提了提裙子向我拢了拢，“姑娘别这么说，姑娘的路长着呢。倒是老身有个远方亲戚，这士官之路啊，危在旦夕！他做了好些年，仕途说坏不坏，说好也不好，总也没个起色，前儿好不容易谋了个差事，谁想上面头一个任务便叫他头疼了好几宿，他老子娘也是想到有我这么号人，提了好一堆东西来见我，嘿嘿，你瞧瞧，”说着，八婆从怀里掏出个小物件摆到我跟前，我瞥了一眼，一个鎏金小人，别致精巧。
　　“八婆，这么贵重的东西，看来您这远方亲戚托的可不是一般事务啊。”
　　八婆听我这么一说，似乎看到了希望，又挪了挪屁股，“姑娘如今长进了，和老身头一次见的判若两人。不瞒姑娘，确实是件只有姑娘能做的事。”八婆伸出手掌，挡在我的耳朵外环，声音低的少有一些风吹草动我便听不着，但是偏偏我听得真真的。
　　“不行！”我皱眉拒绝，“八婆和那么多美人、夫人熟识，找他们帮忙才是正经。”
　　八婆没想到我会一口回绝，立马拉下了脸，“丞相如今忙于战事，已经好久未曾去过内厅，夫人们哪里有机会见着丞相，就算见着，□□妇人也没有议论前厅之事的理。”
　　就算如此，又于我何干，我气恼地拂过袖子，回道：“连夫人们都没法子的事，我一个奴婢又有什么能耐。”
　　八婆不依不饶，嚷道：“姑娘，你在府里时间短浅，许多规矩都不大熟悉，老身在府里待了十几年，从没见过哪个婢子一步登天的，就说秋儿那个贱蹄子，也是从茶水房里最不起眼的丫鬟做起，步步为营才得了这掌侍之位。姑娘您是得了什么恩宠，怕是自己心里没个数。”
　　我这个人吃软不怕硬，她越是嚷嚷叫唤，我便更凶地呛回去：“奴婢得了什么恩惠，奴婢再清楚不过，在这偌大的相府，不管多小的恩泽，都是丞相的照拂。奴婢深知这一点，不劳烦八婆劳动口舌。”
　　八婆显然被我一句顶得生气到极点，指着我恨恨道：“你当真不透露半点？”
　　“此事忧关重大，奴婢无可奉告。”
　　八婆走的时候，气得脸色蜡黄，眼神也不太好使，和未兰撞了个满怀，嘴里嘟囔骂了两句解了气才又急匆匆地出府。
　　“掌侍，八婆又为着什么事生气？”未兰放下食盒，眉间皱出了波纹，一脸委屈。“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倚老卖老，来我这讨要点恩费，我孝敬的不和她意罢了。”打开食盒，几块精致的酥饼映入眼帘，不免口中生津，啧啧赞叹：“未兰，这不会又是你的手艺？”
　　未兰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催道：“掌侍，快尝尝好吃不好吃，我头一次做。”
　　我斜眼一笑，伸手抓了一块毫无顾忌地塞进嘴里，“好吃，好吃极了！未兰，你做糕点的手艺真是绝了。”未兰被我夸得难为情，轻轻低下头，等她再抬起头时，满盘子的酥饼已经所剩无几了，我怯怯地抬眼瞧她，“未兰，我是不是吃太多了？这是不是还有你秋姐姐的份？”
　　听到我说秋儿，她眸子里的笑意陡然静止，涩涩地摇头，“秋姐姐已经好久没有尝过我做的糕点了，从前我在东厨当差时，跟着师傅学了些手艺，每次都是秋姐姐头一个试，那时候秋姐姐也还只是茶水房里烧水的丫鬟，她也和掌侍一个样，总能吃光我做的糕点。可如今，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我的糕点了。”
　　“秋儿她忙，当了掌侍你就知道每天要操心多少事，光是伺候丞相，就够人费脑子了，更别提她手下还有那么多的小婢女们要调教。你即是她的好妹妹，多体谅她才是。”
　　“掌侍，你……”未兰两只眼睛盯着我，竟有些微红，唇角微颤，继续说道：“秋姐姐总是针对你，没想到你会为她说话。”
　　瞧着未兰这意思，是把我当成宽宏大量的菩萨了，我本意并非如此，牛饮了一杯茶水，连连摆手道：“未兰，你误会了，一把归一码，她待我如何，与她待你不能混为一谈，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好姐妹，自然应该相互扶持的，假使我因着秋儿嫌隙与我，而挑拨你们，那我不是成了小人。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凡事只求个公允和良知。”
　　未兰见我这番陈词，竟掩面偷笑，笑够了又道：“掌侍，您可不是什么大丈夫，您不过比未兰大了两岁，说起话来和那议事厅里的大人们似的，文文质质的，听着叫人发笑。”
　　行吧，既然她说我不是大丈夫，那我就做个安安静静的美女子，前厅的那些尔虞我诈与□□无关，但愿那些想从我这里打探虚实的人不要再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