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
-
第７６章
六月初，流火劲，天燥热得不得了，搅得人心里直发闷。我一个不问事的婢女，都觉得闷得慌，何况诸事缠身的曹操。亲征的日子上个月便定了下来，议事厅中早已将征战的大小几十项事宜逐一分工，人人有务，事事有则，可即便是这样妥当安排，事情进展得依然坎坷。
在周边伺候的丫鬟小厮们整日里连个玩笑都不敢开，生怕自己脸上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都会引起主子的不快，而招惹祸端。
秋儿虽平素不大喜欢我，但紧要关头她还是很知分寸，行事竟也会与我商量，尽管语气不好，气氛也略有尴尬，不过我还能忍受。我俩同为掌侍，她管的事却比我多。晚间换班的时候，她倒是长了几分好心，提醒我一二。
谁知，我走近议事厅，正瞧见议事的几位前脚刚走出偏厅，一个问安的小礼没来得及施，余光便瞅到曹操恼羞成怒抄起手边的案卷重重的掷下，听到这般声响，我料里边的人没个好情绪，忙缩回抬起的脚，颤兢兢地退在门檐旁。最近这些日子，曹操日常熬到深夜，成天商议着平叛西凉军一事，我烦腻之余又不禁感叹，发动一场战争是一件多么繁琐劳心劳神更劳财的事，昨日是为着筹不齐的军饷大发雷霆，今日不知又是为了什么而掷竹简。正出着神，忽闻一阵细细的脚步声，转过门脚来才瞧见是大监领着路子，手里提了茶盒，两人一前一后，稀稀松松靠近。大监最善察言观色，他低头瞥见那卷破乱的竹简，立马洞察了一切，扭身接过路子的茶盒，对我小声道：“且将这汤呈进去，叫丞相喝了去去火。”我皱了下眉，略退了半步，纠结道：“丞相在气中，奴婢也是不敢叨扰。”“正是如此，才更要奉进去，这是特特按照刘太医的医嘱熬的，安神助眠，丞相这几日一直没个好觉，你这个身边伺候的，得多花些心思！”不容我分辨，大监便把茶盒塞我手里。
别说曹操在气头上我不敢伺候，就算他心情大好的时候，我都不太敢接近。他就是个沉寂多年的火山，平常不见星火，冷静萧肃，全身散发着叫人见之胆寒的气息，更可怕的是火山喷发，火势之大，岩浆之烈，人不及其身便尸骨不存。为了我能多活几年，只能秉着能避他多远我就跑多远的原则。
一直垂手在大监身后的路子见我一副为难神情，便主动请缨。不料他进去连茶盒都没打开就被轰了出来。
等他可怜兮兮拎着茶盒退出偏厅时，他的师傅早已没了踪影，他只能叹口气，垂着个脑袋，满脸歉意道：“掌侍，对不起，看来还是得您亲自送进去了。”
我拍拍他的肩，假装轻松，笑着说：“路子，连你师傅那样的人精都不敢做的事，你却尝试了，可见你胆识惊人，不过，你师傅这会人跑得不见踪影，看来，你跟你师傅要学的还有很多。路漫漫其修远兮，汝将上下而求索呀！”
听我这样说笑，路子也忍俊不禁，笑够了反倒一本正经数落我起来：“如今这相府里，也只有姑娘还敢这般打趣说笑，眼下这紧张情形，人人自危，姑娘还是小心自处些好，别惹火了丞相，再搭上前程。”
“是是是！路大人说的是，婼儿我谨记于心，你呀，别操心我了，你师父方才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嘟哝了一句，好似料定你会碰一鼻子灰，你这下回去，可好好瞧着师傅脸色，仔细他训你呢！”说着，我拎过他手里的茶盒，推着他快走。要是再寒暄，误了时辰，茶凉了，减了效用，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待我强装镇定走到曹操身边，跪坐席上，从茶盒里取出茶恭恭敬敬奉上去时，曹操却一个正眼都没瞧我，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什么茶？”
“回丞相，这是晨间熬的凝神茶，依着刘太医的方子熬的，说是去热解乏，有凝神静气的效用。”我屏气将大监所教一一答出。
曹操眉间舒展，道：“刘太医的方子，自然是不会错的。”
是啊，所以你快喝了吧！你喝了，我就能出去了，这伴君如伴虎的氛围我是一刻也不想体会了。
曹操似乎看穿我心中所想，偏偏要拂我的意似的，手伸到一半又止住，咂了一些嘴，瞥了我一眼，若有所思，缓缓说道：“你喝了吧。”
什么？这可是大监熬了一个早上的，他现在是要我喝？这不是寒了大监的心吗！于是腆着脸皮劝道：“丞相，这是大监晨起熬的，大监瞧着丞相这些天日夜操劳，担心丞相的身子，这才从刘太医那儿讨要了偏方，虽说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可这茶里盛满大监的心意不是，丞相多少喝点？”
曹操听了我这一番长论，竟从那满桌子竹简里移开了眼，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四目对视的刹那，我心里一怵，胆颤地低下头。
“你最近总是话很多，性子似乎也开朗了些，不像刚来时那样沉闷了。”他顿了顿，又说：“怎么，是有什么好事吗？”
我闻言一惊，曹操这观人的能力真是深不可测，连我身上微妙的变化都能看的一清二楚。还是说，是我表现的太明显？
“丞相，奴婢只是担心丞相的身子，才会多言劝说，奴婢知错，今后必……”我慌忙解释时，他却漫不经心打断，“哎，这样很好，茶你喝了吧，孤瞧你这两天总是发闷的喘不上气。”
额？这他都能看出来？“丞相，奴婢不碍事，还是丞相的身子要紧。”
“叫你喝，你便喝！”他似有不悦，声音都凝重几分，见我一脸惶恐，竟然软下声音，轻轻补了一句：“你的身子调养好，才能更好的侍奉孤。”
原来如此，我就说他也不会没有缘由白白叫我喝了。从前，我都是瞧着天边掰着手指过日子，总觉得时光漫长的不像话，可自打来到这里，成日里忙得摸不着南北，即使那些掌侍该处理的琐碎伙计都由秋儿打理，但照料丞相，单这一件就把我的日子填的满满的。所以，曹操说出这番话，又一副真心赏我茶水的模样，我自觉受之无愧，所以，“咕咚咕咚”喝得很得劲。
待我仰脖子饮完，才发觉曹操那略带玩味的目光，回想方才饮茶的姿态，真不是堂堂相府里的掌侍所为，霎时觉得脸上挂不住，只得三跪六拜求丞相饶恕，以后定当注意言行。曹操似乎不以为意，对我的求饶不可置否，只是胡乱地问我今日熏的什么香。
我吸了吸鼻子，仔仔细细闻了闻，不大辨识出来，只好又说一些自己个无能的话，实在辨认不出是什么香。
“好了，孤听不得你那些个长篇大论，孤问你身上熏的什么香。”曹操似有不悦，皱着眉头斜着眼。我听着他这语气，心里揣摩着他的心情究竟是还是坏，琢磨着要如何答话的时候，他的那个最豪放不羁的儿子恰好进来，虽说无心插柳，但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他们臣与子二人商讨军需，我不宜在侧，便急急退了出来。
谁知出来的时候，光顾着庆幸，而忘记了看路，迎头撞上了一个大汉，不等我反应过来，我的胳膊已经被他紧紧拽住。我吃痛，用力回拉手臂，与他抗衡着，面前这人，他力气之大，我不用瞧他便猜出是谁，可我也是练过几日功夫的人，怎可片刻就败下阵来。就在我俩胶着之际，德祖急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敬礼，住手！”
但我面前的那位并没有因他的呵斥而止住纠缠，手劲是一点也没小的意思，直到德祖上前生拉硬扯，才掰开我俩。
“杨主簿，你为何拦着我，她是奸细！”那位气急败坏，心有不甘。
“敬礼，不得无礼。”德祖板起脸来，厉声道：“她是丞相的掌侍，就算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自有丞相处置，敬礼怎可胡来，乱了体统！”德祖这话一说，那大汉倒是哑口无言。“掌侍，这位是黄门侍郎丁廙，平日里不大进府里，掌侍见着眼生，今儿这事，是敬礼鲁莽了，德祖替他给掌侍赔个不是，还请掌侍大量，不与他计较。”
一个小小的黄门侍郎而已，我虽不是看着那顶头衔来识人，但他的行径着实惹到了我，又在气头上，说话难免不中听，“丁侍郎想必也是偷不得闲的人，没想到却如此关心我一个内侍，婼儿我实在受宠若惊，也满腹疑惑，究竟侍郎凭何指责婼儿？奸细一罪名，可不是婼儿承担得起的。”此刻这位丁姓侍郎的欲加之罪，让我想起当初夏侯涓对我的所作所为，心里一阵胆寒打颤，又是一阵恶恼烦躁，或许还有几分委屈与不服，咬牙切齿逼问的瞬间竟然鼻子发酸，眼前一片迷蒙起来，待我情绪稍稍稳定了些，才把在眼圈里打转的泪花给咽了回去。那位丁侍郎见我这般不依不饶的模样，也拿出不服输的架势，瞪着眼睛似乎要同我理论一番似的，幸得德祖从中调和，才把他那飞扬跋扈的嚣张气势给压了下去。
我们一场口舌之争还没结束的时候，偏厅里面的曹植推门而出，脸上挂着笑，嘴里问道：“父亲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这么闹腾？”
我一听曹操发问，立时像个秋霜下的茄子，蔫下了脑袋，默不作声。
“子建，不过是我与丁侍郎许久未见，询问了他兄长的眼疾如何，估摸着是一时没留意，声响大了些，惊动了丞相。”还好德祖机灵，抢在那个丁侍郎的前头接了曹植的话茬，此事便被按下，再无后话。曹子建又说道：“德祖，敬礼，来了就快进去，父亲等了很久。”说罢，扭身欲走，我连忙按着礼数施个恭送礼，只是这腰弯到一半，却瞧见曹子建倏地挺住，转身对我道：“掌侍，子建有些口渴，不知可有茶水？”
额？听他这话音，似乎不像玩笑，抬头恰巧四目相对，他那双桃花目里真真切切含着笑，那个笑令我想起那晚向我告白陈情的男子，那个说给我时日考虑便丝毫纷扰也没有的男子，那个在月光下亲吻我的男子……于是，我也笑着回他：“植公子要喝茶，奴婢自然会奉上的，只是不知公子要什么茶？”
江东新茶上贡给皇帝的本就不多，有一半都在这相府里，因着味道淡雅清新，曹操也爱不释口，所以剩的不是很多，丫鬟找了半天才拼凑起一份，我捧着茶托进去侍奉时，丁廙的那双眼睛就离开过我，特别是见我奉完茶还没有出去的意思，他更是急躁，曹操话一说到重点，他便佯装咳嗽，到最后都引起了曹操的关怀。我跪坐在曹操身侧，抿着嘴巴偷笑。
“父亲，今日这茶味道似乎不比往常。”曹子建品了一口，眉头一皱，“怎么，江东新茶已经没了？”
他还真挑！
好在曹操这半会心情不错，还愿意与他多说几句，“是了，孤喝着也爽口，所以剩的不多，不过无妨，这吴侯的郡主就要到了，以后不愁没有新茶喝。”
曹操说到吴侯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暖意。在这大战临近之时，吴侯孙权能够安坐江东，又以和亲显示诚意，确实令曹操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偌大的偏厅里面，曹操坐立在上，三个臣子跪坐在下，而我这个丫鬟捧着茶托紧紧挨着曹操身侧，下面那个丁廙两只圆目直瞪着我，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像是一分一毫都不能忍受我的存在。可我偏偏就要待在屋里，虽然曹操身旁有个降温的冰块，很吸引我，但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曹操此刻是我最大的保护屏障，这个丁廙，指不定真能趁着月高风黑把我给做了。
我琢磨不透，究竟他为何见着我就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晚间议事终于在我的瞌睡中结束，我拖着疲倦的身子晃晃悠悠地跟在一行人身后，忽觉耳边一热，曹子建那略带调笑的话语穿进耳里：“婼儿用了子建送的熏香，更是香艳迷人。”
我一个抖嗦，睡意全无，再看时，曹子建早已长袖飘飘，洒洒走在最前面，丁廙两步跟上他，二人说话时，他还特意侧脸回头，见我也盯着他们，丁廙面露不悦，阴了我一眼。
我却管不了他作何想法，只是曹子建方才那话，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好像真的有一股梅香，可我并没有用过他的蜡梅，甚至他送的荷包都不知被我扔在何处。
“你傻站着做什么？”曹操突然从我身后蹿出，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一脸倦容。
我自知方才太过呆笨，怕自己服侍不周，惹他恼怒，赶紧讨好道：“丞相可是乏了，奴婢替丞相揉揉？”
也许是我太过谄媚，或者晚间在偏厅又挨他太紧，太过反常，曹操睁开微眯的眼，饶有兴趣的凝望着我，我心里有鬼，被他看的发毛，正打算如何辩解时，惊觉手臂有一道力，身子由于惯性向后倾斜，可脚却被曹操带着走起来，他手劲极大，走得又急，我实在挣脱不开，只能瞧着回廊两边不知内情的丫鬟们一脸惊吓地低下了头，紧挨着回廊给曹操让道，特别是那个新来不久的小丫头，因反应迟钝了些，吓得跪倒在地。
而我这个被他一路拽到他房里的当事人，被丢到榻上的瞬间，早已魂不守体。
他的屋子是我最怕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