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诗》罕么么

73、第 73 章

　　第７３章波澜
　　冷不丁抬起头，面前的人脸上那担忧的神情犹存，丝毫不见任何波澜，可我从方才的话语中着着实实听出，他绕了这么个弯子的用意，并非来感谢一个小小的侍女，而是想从我这里打听曹操心中人选。暂且不说我是否能窥探，就说这丞相身边人随意泄露军机要务，这一个罪名够我死了吧？我再没有脑子，也知道自己的命重要。
　　我总觉得大公子曹丕是个冷峻阴鹜的人，心思细腻谨慎，做事手腕强硬，很多时候，在他身上都能看到曹操的影子，这位最后能建立魏国的皇帝，在曹操二十几位儿子中，除了出生长子这一个先天条件，必然还有着其他优势。但是，从曹操每每留三公子曹子建单独议事的行径来看，似乎此时作为长子的他并不受宠，况且我是知道的，曹操此次亲征，要带的便是曹子建。
　　所以，曹丕急了。所以，慌不择路，连我这样的小人物都要拉拢？我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的这位大公子，其实他并非曹操长子，他的母亲卞夫人也非曹操正室，幸运的是，长子曹昂在建安二年随父出征张绣，战死于宛城，那时曹丕才十岁。而曹操的正室丁氏，是视曹昂如己出的养母，因曹昂之死悲痛欲绝，时常奚落曹操而引得曹操不快，最后闹得合离散场。别人的不幸，因缘际会倒成了他的幸运。
　　“回大公子的话，奴婢平日都是侍奉在隔间，或是外厅，丞相和大人们商讨着军中大事，奴婢们一直都是避退的，况且，这前厅的事，也不是奴婢能听得懂的，单是那造反的十部，奴婢每次都要掰着手指头才能说得下来，实在没有那个心力去记别的。大公子体谅丞相，想要为丞相排忧解难的心，若是丞相知晓，定然欣慰，只是奴婢实在是才能有限，不能替大公子排难解忧，还望大公子宽恕奴婢无能。”我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行礼答话。头顶静寂半响，才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手腕处多了一道力，我惊讶着退了两步，摆了曹丕欲扶我起来的手，慌乱回道：“奴婢福薄，经不起大公子扶持。”
　　“呵呵，见你久久不起，以为你蹲恍惚了，掌侍不必行此大礼，掌侍是父亲跟前的红人，这旁人趋承还不及，掌侍切不要自下菲薄。”话毕，他的步子便已迈开，重重踏在平整的地上，声音愈来愈远，愈来愈轻，直至消失不闻，我才敢抬起我的脑袋，直起我的身子，满心都是他方才那番话。
　　我？红人？众人趋承攀附我？
　　可半柱香前，那个大汉丁廙差点没要砍死我！想不通，一个素未谋面的莽汉，为何举刀就要杀我？
　　心中思虑过多，便顾不得脚底，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八卦假山处，回神时惊觉月色浓郁，浸染得离愁越加浓稠，不知此时诸葛阿北身在何处，他是不是信了夏侯涓的话，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他的身子薄凉得很，眼下虽已入春转暖，但没人为他暖床，他自己还是要捂上好一会才有热意。他的胃口本就小，没人在身边督促着，有没有认真吃饭？军中府中事无巨细，都叫他一人分担，他学会忙里偷闲了没有？劳形案牍片刻慌神时，心里会不会想起我？
　　我正黯然神伤时，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披风，夹着暖气与梅香裹卷我的身子，待转身，曹子建那顽劲十足的神情忽然呛住，只听他慌急道：“婼儿，你，你怎地哭了？可是丁廙吓着你了？我替那莽汉给你赔不是，他不是……哎，你别哭了……”
　　可是眼泪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不争气，他越是宽慰，我越是哭得厉害，仿佛悲伤抑制不住，要同那倾泻人间的月光一样，洒满我整个身躯，可怜平日泼赖的曹子建此刻被我弄得手忙脚乱，六神无主。我也自知哭得没有梨花带雨的美感，白白在公子面前丢了堂堂掌侍的面，施了小礼旋身欲走时，却被子建一个错身拉过紧紧得靠近他的怀里。
　　我呆住！只言片语间欲挣脱，他搂地更紧，不愿松开。
　　“植公子，快些松开奴婢。”我啜泣着说道。
　　他摇晃了一下身子，像是在撒娇，柔声道：“不放，放了不知你要躲在哪里哭去，你这人，疼痛从不为外人道，今儿既是我遇着了，我怎么忍心叫你一人独自流泪。”
　　你这人，疼痛从不为外人道……在我空白的脑海里竟然全都被这句满是疼惜的话语填满。多久没有听到这般怜惜的责怪？我算不清，也不想去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是我不想道，而是无人可道，无处可道，谁能相信我真正的身世？在荆州，我从未向别人提及，就已经被看成妖女，因这妖女的狼藉名声，差点坏了诸葛阿北大业，我还敢和谁人诉说！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以与诸葛朝夕相处，却又被命运无情的扔到这险象丛生的丞相府，阴险狡诈的曹操，拉拢试探的大公子，心生杀念的丁廙，还有这个时时揶揄我的曹植！想得越多，心里越觉得委屈，禁不住在他怀里放了声。
　　“哭出来就好了，好了，好了，乖乖的……”他像哄孩子似的轻手拍着我的后背，替我捋气。
　　哭累了，哭够了，哭到眼泪都流不出来，我手下用力，趁他没个防备，猛地推开，瞧着捂着胸口满脸狐疑的曹子建，我不免尴尬，吸了两下鼻子，讪讪道：“植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噗嗤！”他瞬然喷笑，站直了身子，摆出一副嘚瑟模样，轻狂道：“婼儿，咱们都是亲呢过的，还有什么授受不亲。”说着还向我松了两个啵啵，恶心的我忍不住打了寒颤，反唇呛道:“植公子，奴婢那是情急之下顾不得太多，跟您说了多少回了，那不是亲呢，那是人工……”说了他也不懂，反而会让他觉得我是个疯子，“总之，公子是金贵身躯，奴婢只是个低贱的丫鬟，公子可不能自失身份。”
　　他不以为然，两步靠近拉过我的手臂，嘴角两个酒窝不自觉生出，笑问：“婼儿，如果是一头驴掉进了河里，你会亲呢救它吗？”
　　我只管着快些挣脱他的手掌，口中胡乱答着：“当然不会！”他可真会打比方，将自己跟头驴比较。
　　“那你会和父亲那般亲呢吗？”
　　怎么可能！我连否认：“不会！”
　　“哈，你看，你都说不会与父亲亲呢了，却与子建亲呢，由此可见，子建在婼儿心中自是不同的，婼儿只是害羞罢了。”他说的眉飞色舞，很是扬气，也不管我是多么不情不愿，又是多么糊里糊涂，扯着嗓子叫道：“什么丞相？植公子你方才乱言乱语什么！”
　　他突然举起我的手，“你都没有挣开我握着你的手，还说不是喜欢子建？”见他眉眼间都是笑意，我这才觉着自己被他诓了，我明明是顾着问他，忘了缩回手罢了。
　　立马顶嘴道：“那是因为我忙着和你答话！”
　　“那为何此时还握着？”他理直气壮，问得我哑口无言，眼神闪躲时，忙使劲缩手，不想却被他一个反掌紧紧扣住，趁我没留意，已经十指相扣。
　　“哎，你快松开！”我气结。
　　“不松，好不容易握住的，哪有松开的道理。”他坏坏笑着，两只桃花眼浸在这铅华月光里，显得更加迷人，薄唇轻启，声音朗润温和，“以后子建要一直握着婼儿的手。”
　　这样美的夜色，这样俊朗的男子，这样亲密的十指相扣，不得不说，在那个瞬间，我有些晕眩，晕眩在他柔波流转的眼神里，晕眩在他孕有诱惑力的声音中，晕眩在他忽然倾身而下猝不及防的吻里。
　　“好想亲你。”他说。
　　呃？
　　我僵住。
　　他的唇，柔柔的，温温的，不带任何攻击的，就这样倾覆而来时，我像是被魔法定住一样，动弹不得，逃离不得，也回应不得。
　　月光有一种天然的魔力，它柔软地轻抚着面前这个乐不可支的人，假山旁斜长几株茁壮的歪柳，婆娑树影空空落落点在他的眉梢，嘴角，一点缝隙不留地掩住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在这样奇妙的魔力下，我竟有些贪念他方才的轻吻，也让我忘却了他所有登徒轻薄行径。直至一只被月色惊醒的水鸟从假山里面“呜哇”掠过，才唤回我余下不多的理智，连连撇嘴后退，佯装气急败坏斥道：“植公子！你！”这呵斥来的太突然，纵是我这呵斥的主人也编不出言辞，半天骂不出一个字，心里嘲笑自己忒没用，只剩下急得跺脚。被呵斥的主子也有片刻慌神，以为自己当真惹恼了我，但见我这副囧样，他瞬间了然女孩子的心思，脸上也泛起红云，在静白月色下，显得格外羞涩。不过，这份羞涩转眼化为乌有，他索性放开了手脚，大大咧咧走近，双臂展开，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
　　“子建知道，女孩子家比不得男子，自然是需要时日思虑一番的，最好呢，是拉着闺房的小姐妹们仔仔细细言说个遍，这样才能叫人宽心。”他将头埋在我的肩胛窝处，语气缓缓慢慢，料定了我会安安静静听他说完。
　　“嗯，婼儿，子建可是给你时日了，不过可不能叫我久等，过不久多久，我便会随丞相西征，战场刀剑无眼，我怕听不到你的回应就……”他突然哽塞，停顿许久，才离了我的肩头，站直了身子，双手轻轻扶着我的两肩，一对瞳目深深锁住我，脸上是我少见的肃容，我仰头呆呆的凝视着他，他却是带笑继续道：“子建可不是登徒浪子，一见钟情并非戏弄婼儿，以身相许也不是戏言。婼儿，你可明白？”
　　这是在向我告白陈情？我蒙了，不知所措地呆立着。
　　待我魂不守舍回到住处时，在我屋外候了老半天的未兰急急忙忙奔过来，见我这般情景，忧心忡忡，问长问短，我诺诺不知所答，直至她说道：“掌侍，方才送掌侍回来的可是植公子？”
　　我这才醒悟过来，扯谎道：“是吗？我不曾留意，多半是你瞧错了。”未兰听了缄口不语，若有所思，略坐了坐，少顷便离开。
　　我和衣躺着许久，不见睡意，夜阑忽听风吹雨，滴滴答答竟是下到了下半夜，无眠的我朝外翻了个身，素黄窗纸挡下了乳白月光，却挡不住这势头渐大的雨，我定睛瞧着，窗纸已然湿了大半，窗纸遇水易生皱，轻轻一触碰便会坏个窟窿。
　　唉，估摸明日又不会得闲，眼下又是过了大半夜，再不入睡，明日哪来的精神，可猛一闭眼，曹子建晚间的模样又不停地浮现，真是为人性荡，出语惊人，害得我失眠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