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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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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腊梅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怎么我总是能闻到腊梅的袅袅余香,清冷淡雅,与曹子建的性子一丁点也不合。
未兰挑着烛灯停在我的屋口,抖落了几下身子方才进屋,甫一进屋,便说道:“掌侍,怪了,这四月里头,哪里来的梅香?”她轻手放下烛灯,弯腰吹灭。坐在床沿的我忙将荷包胡乱塞到枕下,跳下床理了一下襦裙,探头张望时,才发现她头发丝上沾着些雨露,扭身取下檀木架上的帕子,靠过去问道:“外头又起雨了?”
扶平了烛灯,她款款站起,接过我手里的帕,一面擦着湿发,一面回道:“可不是,掌侍回来的时候,还是个晴天,不想秋姐姐去的路上就淅淅沥沥起来,待我回来时忽响了个雷,情势更大了。好在今夜秋姐姐当值,不用回来,我也省得去送伞了。”
我一面听一面跪坐案几前,斟了杯茶水招呼她,她擦了头发便跟着坐下来,抿了一口热茶,神色突有些怪异,抬眼望我时,我正也吃着茶。“掌侍,这茶是新的吧?”见我点头,她又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惊道:“掌侍,你怎么又偷取丞相的茶,要是被大监发现可就……”
“嘘!”我跃起身子,忙捂住她的嘴,“别叫唤,丞相那么多茶,大监发现不了的。”
“呜,那也是大逆不道啊……”
“不是,我这次不是偷取,”虽然前几次我是没有经过同意就顺手拿了曹操的一些小东西,但是,“丞相这次是知情的。”我拿开捂住未兰嘴的手,义正言辞地说道。
还不是因为饭菜难吃,晌午我在隔间取茶的时候,正巧被曹操还有他那个三公子瞧见,慌得我来不及塞进衣袖,撒了一席地的茶,曹操倒是没什么反应,跟着后面的曹子建差点笑弯了腰,要不是碍于曹操在,指不定怎么嘲笑我。这叫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听我这么一说,未兰喝起茶来便心安理得的多,免不得多喝两盅。“掌侍,这茶是江东送来的吧?”
我颔首默认。
“我听说,这次江东还送了位郡主来,说是江东主公有和咱们丞相和亲的意图,这位郡主在许昌觐见陛下,照理说,前后脚也该到邺城了。”
“嗯?同丞相和亲?”曹操都这么老了,还要娶个小姑娘?早间听曹子建和杨德祖的意思,不是曹子文的好事么?
未兰喝尽了一盅,瞧见我呆傻的模样,顿时笑开,解释道:“并不是嫁给丞相的意思,咱们丞相二十几位公子,不论哪一个都是配得上江东郡主的,总不会薄待了那位郡主。江东的郡主虽说远嫁过来,也怪可怜的,可再怎么可怜,身份到底和咱们这些丫鬟不同,哪怕世道再坏,主子们过得永远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孙权要与曹操联姻,政治这种东西真是叫人看不懂,三年前江东和北曹还在赤壁打得不可开交,甚至半年前,曹操还在筹谋南征之事,此一时彼一时,想不到他们也有和和气气坐下来共谈儿女婚事的时候。
不过,在这群雄纷争的时代,万事都说不准的,不然哪来的吕布“三姓家奴”之说呢。只是令我难过的是,古往今来,为了权益牺牲的大多都是女子。
联姻经常被用于强化两个家庭、民族或国家之间的关系,而大多数情况下确实可以起到作用,尽管这经常给当事人造成终身的不幸。国家之间的联姻,无论后世如何评价,都是充满政治色彩,富有政治目的,一味追求因联姻给国家带来的暂时和平,既是一种策略,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有些为后世所称道,或因两国成为一国,或因两族同属一国而已,或为歌颂主导政治婚姻者的宽仁与韬略。政治人物之间的联姻,其原因则不可同日而论,或因父辈相识,以求亲上加亲,或是一方为报恩情,或是君主对大臣亲宠的表示。于是乎,刘备与张飞成了亲家,孙权将侄女嫁给了陆逊,孙尚香还嫁给过刘备呢。这次,孙权又将自己家的哪个女子当做政治工具嫁了出去呢?
“掌侍,你有在听我说吗?”
“啊,有,有啊……”待我回过神来,未兰已是神伤,叹了口气道:“掌侍,你在未兰面前能可劲发呆,要是在丞相跟前也这般漫不经心的,早晚要被罚的,秋姐姐可不就是多瞧了一眼案几上的地图,便被丞相呵斥,大骂她失了本分,挨得板子还没好透,今夜又急忙忙地去值夜去了。唉,秋姐姐最近做事情总心不在焉,真怕她出什么篓子。”
未兰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瞅着外边几眼,黑乎乎的看不清,但听着声儿,雨是没停,又垂头丧气起来,虽说这秋儿平日里不待见我,但是未兰很是关照我,这时见她为了秋儿如此满面愁容,我不免心底升起感动,使不得多宽慰她:“没事的,你都说了,秋掌侍是个顶小心的人,她在府里这么些年,周到又伶俐,不会出岔子的。”
未兰见我这样说,偏过脸来用两只乌黑的眼珠子凝住我许久,才从眼底渗出笑意,“掌侍这么说,我就宽心了。这几个月来,秋姐姐处处为难掌侍,我还以为掌侍会记恨秋姐姐,想不到是未兰门缝里看人了。”她越说越不好意思,恨不得将自己的头埋进案几下边。
我轻拍一下她的肩,佯装恼恶道:“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大气,对你的秋姐姐是一点也喜欢不起来的,还不是她有你这么个菩萨心肠的好妹妹,我才既往不咎的。”话已至此,我突然记起今日在回廊抄手深处瞧见秋儿和一个公子偷偷摸摸的,等我走近时,那个公子却早已发现我,急匆匆拂袖走开,只是看背影,有点像大公子。“未兰,秋掌侍和公子们很熟吗?”
我只是捎带提了一句,不想未兰却很紧张,跳起来跑向屋子口合起了门。“关门做什么?雨天很闷啊!”我不满地嚷道。
“掌侍,声音小点。”未兰一副焦灼神情,挨着我坐下,压着嗓子问:“掌侍可是见着什么了?”
我点头。
未兰脸上更急了,眉心都皱成一团,抓住我道:“掌侍可千万不能乱说,原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经有心人一搅和,传至丞相那里,秋姐姐可就完了,丞相最恨自己身边人不忠的。其实,秋姐姐并没有什么越轨的行为。”
原先我也没有多想什么,倒是未兰这副焦急辩解的样子叫我生出了许多疑惑,直觉告诉我,未兰似乎在替秋儿掩饰什么,不过我向来不爱插手别人的闲事,况且荆州之事我也得了教训,祸从口出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清楚。
荆州,荆州,在荆州我已经是个彻底消失的人了。刘备一心要我死,夏侯涓使尽手段搬弄了那些罪名……
我一直问我自己,为什么不从邺城逃走,可是每次生出逃脱念头的时候,又会想到夏侯涓那阴冷的话语,道道罪状,荆州我哪里还回得去,诸葛阿北,我不能再连累他。除了荆州,我还能逃到哪里去?想不到天地之大,竟四处是笼!
“未兰,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往后在这相府里,谨言慎行才能保命,你放心,我不会多说的。”未兰注视我半晌,终于从我脸上得到肯定的回答,这才松了口气,松开了抓着我臂膀的手,好似得到我的允诺似的,连说了两句:“那就好,那就好……”
未兰走后,我重又掏出塞在枕下的那袋腊梅,绾色绒布缝成,针脚细密藏线,不仔细瞧都看不出来,面上绣一朵淡黄小梅,乌色遒枝延伸到袋底,小小的荷包摊在掌心,翻过去,那面光滑无物,袋口处几根丝绒绳圈搓一根,扣了个结,将荷包袋子扎得结结实实,里面的蜡梅一瓣也露不出来,但是梅香不绝逸出。忍不住拆开,只见花色如金,澄黄晶莹,瓣膜干净,虽已是干花,仍有余韵,可见腊月初开时的紧俏模样。
鄢陵蜡梅,这便是鄢陵蜡梅,曹子建偏爱到作香熏染衣物。难怪人们说“梅开腊月一杯酒,鄢陵蜡梅冠天下”。
白日里在偏厅口悄悄塞进我手心时,他那副略带委屈的脸庞突然浮现在我脑海:
“许都的鄢陵腊梅,只这一袋,子建可是忍痛割爱,婼儿姑娘莫要再气了。”
想起那夜他穿着不合身的小厮衣服跑闯进我房子的搞怪模样,仿佛与柳枝下那个口出佻薄之言的登徒子身影重叠……
“姑娘如此生涩的盯着子建,莫非是对子建一见钟情了?”
“姑娘方才出手搭救,子建感激不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理应以身相许。”
“噗嗤!”
唉?是谁?待我晃过神时,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我这是在做什么?!”疯了不成,刚才我是因为曹子建……笑……笑了?
怎么能!他可是成日里最不着调的公子!见了人只晓得说些浪艳辣词,什么“以身相许啦”,什么“一见钟情”……光是想想便觉得难为情,亏他一个公子哥整日挂在嘴边,不知“害臊”两个字怎么写。哎呦,我真是疯了!低头瞧瞧这个大名鼎鼎的鄢陵蜡梅,一定是它的香味太多魅惑,还是收起来的好。挑了个隐蔽的木箱,“砰”扔进去,“吧”盖上,“啪嗒”落锁!“啪啪”拍了拍手掌,脱了外袍旋身挂在檀木架子,“扑通”跳上我的榻,忙了一整日,睡个美美的觉才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