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诗》罕么么

70、第 70 章

　　第７０章　　主帅
　　“路子？！”待我站定时，路子已湿漉漉的在我身前，路子本来也不比我高出几分，我不用仰脖子也能瞧见他脸上沾着两片冷茶叶子，几滴冷茶正顺着茶叶子滴下来，这副样子叫人忍俊不禁，即便知道我这个罪魁祸首最不该笑，可还是隐忍不了。
　　“姑娘，可是路子遭姑娘嫌弃，姑娘才会这般嘲笑路子。”我笑够了，才发现说话的路子两眼神伤，突觉自己失了礼，又想起月前的那一面，怎么好好的路子竟然成了他们口中的“路公公”。路子将药塞我手里，带着丝丝忧郁转身欲走，幸而我及时拽住，忙问道：“路子，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们说你是大监的新收的徒弟，可是真的？”
　　路子背对着我，在我问及之时，我真真切切看到他的肩头微耸了一下，他手臂用力，挣脱开我的手掌，“回姑娘的话，是真的。”
　　啊？怎么会？“你为什么……是有谁逼你？你不是应该和虎子回军中……”
　　“军中有什么好，成日里打打杀杀，每日提心吊胆，不知道今日哪根箭不长眼扎进我的心脏，明日又会是哪把刀无情的刺入我的胸膛，与其在战场上奔命，不如在丞相府里活得轻松些，姑娘，”他言辞激烈，声音抖颤，再回身时，脸上已有泪痕，他望着我，眼底带一抹难堪，连着声也小了下去，“姑娘，你会瞧不起我吗？”
　　当然不会！“路子，只要你自己瞧得上自己，别人定然不会瞧不起你的，再说，你的师傅在府里是个有头脸的人，有他教你，你自然能出落成的。”
　　路子听得我如此，言语之间受到了宽慰，眼睛登时涨得通红，里面盛满泪水，刹那间便要滴落，路子迅速伸手擦了，脸上也露出初见时的欢快，破涕转笑道：“只要姑娘不嫌弃，路子怎样都好，哎，姑娘，你快些将药送进去，耽误久了怕丞相怪罪。”
　　对对！这才是要紧事，已经耽搁很久了，方才出来时还瞧见曹操抚了抚下颚，虽动作清浅，但我留神瞥见。
　　得赶紧送药进去才是！来不及多与路子寒暄，我跌跌撞撞跑向偏厅。
　　“子建，方才当着众人的面，你举荐子文驻守潼关，此刻无人，孤问你，你可想统领三军，剿灭西凉？”
　　我正蹑手蹑脚推开门，曹操那如炮般瞬间爆裂的中低音便猛然传进耳里，在这样赤裸的发问下，我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连走路都是双手贴紧，生怕多出手脚，多处麻烦。
　　曹操将曹子建单独留下，又直截了当地如此问话，莫非，此次平叛西凉，他心里的人选就是曹子建了？那么，之前他询遍三人，是什么居心，试探吗？
　　但是，明明大公子曹丕才是魏文帝！
　　倘若这次才是真正的试探呢？那么，这个问题便是陷阱了！曹子建会怎么答？
　　想到这儿，才觉得曹操果然老谋深算，工于心计，他的帐中人翻来覆去地猜测，也是猜不中他的心思。不免心里生寒，后背渗出冷汗，就连给他添茶的手都控制不住微微抖了起来，拿眼睨了一下跪在方才大公子所坐之位的曹子建，他缓缓放下茶盅，眉宇间散发英气，与半晌前廊下所见不是一人似的，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落落大气。他轻轻坐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正气眼神飘过我的头顶，迎上曹操锐利的目光。
　　而我抢在他回答之前，举起药递到曹操面前，多少给他争取些思考的时间，毕竟这个问题这么大，诱惑也这么多，万一答得叫曹操不满意，即便是亲儿子，下场也会很悲惨的。
　　“丞相，牙痛药。”
　　曹操略微偏过身子，终是投来寻味探究的目光，而偏偏没有接我手心的药丸，宽大的袖子因着束口而垂簇在小臂处，他抬手落臂端起茶盅时，袖袍滑在我的手心，甩走一颗药丸，他只当没见，对我也是不予半分理会。
　　我呆跪在他身旁，不知如何自处，亦是不明白他此举何意。没有他的吩咐，也没有胆子私自退下，只得看着他的脸色，倍加小心地举着手心的药丸。
　　“父亲，”厅下曹子建这一声倒是唤得有些焦急，“儿子自觉不如二哥勇猛，统领三军之职不堪胜任，驻守潼关，二哥也是比儿子游刃有余。儿子细细想过，大哥的忧虑也是合理，邺城城防之守，儿子也许更为合适。”
　　“嗯……”这声从鼻腔里发出的响算是对曹子建的回应，“子建，你大哥先前称再找不着人选顶替子文守这邺城，你莫不是以为比子文……嗯？”曹操这句才是话里藏话，曹子建这个毛遂自荐恰巧打了曹丕的脸，同时又表露出胜似曹彰一筹的意味，虽然曹子建的作答是推举曹彰，可经曹操这么一绕，竟然多了这两层意思。
　　始料未及！曹子建也有些慌乱，“父亲，儿子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二哥前去潼关，邺城确实无人可守，儿子为父分忧，理应……”
　　“好了，子建，为父没有怪你的意思，”曹操打断子建，放下茶盅，再抬手时，顺势捏走我手心仅剩的那颗药丸，倘若他还不接药丸，我的手臂怕是要酸坏了。他却是捏着药丸把玩，“如若这次让你做这个主帅，孤问你，如何解决粮草问题？”
　　这个意思是……方才不是陷阱，曹操亲征是真的要带曹子建去！
　　“父亲，或许大哥更懂些，不如叫大哥来……”曹子建这是在礼让吗？
　　“啪！”药丸重碰榻几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截住了曹子建的话，曹操双手抵在案几，声音低沉而笃实：“你大哥他自有他劳心的差事！孤只问你！”
　　曹子建似乎此时才听出他父亲的弦外之音，想来先前他与我也是存了一样的顾虑，因而顾左右而言他，这会儿，他才明了厅上的父亲，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丞相，确确实实有意偏向于他。若是这时，他还胡搅蛮缠，真真是枉顾相恩，丢失了大好机遇。
　　“回丞相，倘若丞相这次亲征，必然是以收服整个关中为任，今日丞相派遣徐晃、曹洪两位将军共佐钟繇，临行种种叮嘱，不过是要二位将军引蛇出洞，并一举歼灭。当然，西凉军也是豺狼之辈，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打下的。如此一来，这场关中收复战至少要半年，耗时太久，若从邺城押运粮草，确实杯水抽薪，不是长久之计。且年初太原商曜已有作乱先例，保不齐邺城到潼关的路上都城郡守有效仿，届时与西凉军里应外合，毁烧粮草。一旦断了粮草，前方战线必然崩溃。”
　　“不错，孤能飞书离间韩遂、马超，他马超自然也能挑唆我都城防守，当初孤能在官渡战中击溃袁绍，靠的就是火烧乌巢的险招。粮草的确不宜长途押运。”
　　官渡之战，历史上有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曹操与袁绍对峙一年多的拉锯战，最后在两军都处于崩溃边缘之时，曹操夜间带上千把骑兵突袭乌巢，火烧粮仓，断了袁绍最后的希望，击溃十万袁军。此战也奠定了曹操一统北方的基础，可以说是他军事生涯最辉煌的一战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知道粮草对战争起着决定性作用，所以他才偷偷将曹子建留下，暗暗商量储备粮草一事。
　　“子建，依你之见，该如何筹集军粮？”曹操胳膊肘支在案几上，右手撑着下巴，身子微微前倾，似是对曹子建的回答十分满意与期待。
　　“丞相还记得当年那位单车上任的河东太守杜幾？”
　　“何止记得，印象颇深。当年孤刚下求贤令，荀令君就将他举荐上来，为了他的河东太守，长安钟太守可没少费心思，当时河东先太守王邑因不愿征调离职，跑到皇帝那儿哭诉，又纵容手下胡作非为，将杜幾拒于黄河渡口，还是钟繇请求孤派大军前去镇压，可夏侯惇的大军没到，这杜幾便说服了河东百姓，只身一人进了河东。”曹操忆起旧事来常常收不住，子建坐在厅下静静聆听，偶尔也会与曹操有眼神交流。不过那种父子间心有灵犀的沟通是我这样的小丫头看不通透的。
　　“正是，儿子先前也常听荀令君提及此人，说他是忠勇足以当大难，智能应变，是个独当一面的人才，这些年在河东也是深得人心，为政宽惠爱民，又清净无为，时常鼓励百姓辛勤务农，丰衣足食，加之河东地处黄河边上，适于生产，儿子听说，河东官府也积蓄了大量粮草。且如今四月，风调雨顺，待到秋日里又有一季丰收，粮草必然不是苦恼。”曹子建在厅下说得头头是道，分析得条条有理，与我印象中那个轻挑公子宛然两个模子，不禁叫我好奇，都说人有千面，或嗔或痴或贪或念，都不过是主情绪的外放，然而今日他这般收放自如，倒叫我不由看呆，忍不住想要去探求更多：这个聪慧无比的三公子植究竟为何最后会走向悲剧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