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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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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年半之前,冬天。
那时候卢赵林在北京念大三,元旦的时候回到老家铭城参加了林乘风爷爷的葬礼。葬礼上,她与林东城叔叔相叙许久。林东城告诉她,他马上要调到铭城一高做校长,还同她半开玩笑说,你这丫头,从小到大什么都跟着符晓走,不如毕了业也到一高来吧,来给我做左膀右臂怎么样?卢赵林那时嘴上应承,心里却想着毕业了读研,继续向上深造。对她来说,书是怎么也读不够的。
从林家回来,她就去了一高,在符晓那里“厮混”了两天,把符晓家“祸害”得一片狼藉,人仰马翻之后,就买了车票,决定第二天回北京去。
天黑了,符晓去值晚自习,只剩下卢赵林和猫咪橘子,音乐剧、数学题也显得无聊透顶,透过窗户看到室外不知何时下起大雪,一片银装素裹。她惊喜起来,穿了外衣,插好耳机,到外面溜达去。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发着昏黄的光,一高和铭大、铭师大紧挨着,都在大学城的范围,属于城市郊区。白天车辆就少,这时街上更寂寥了,只偶尔驶过一辆慢腾腾的公交。
卢赵林那天颇有兴致,伸开双臂在一片洁白的天地里慢慢地走,仰起脸来品味雪花的纯洁。就是这时,她远远看见从一高校门里走出一个蠕蠕的,小小胖胖的身影。她猜那是个学生,大概是晚自习请假了才出来的。
那学生走近了,她才看出来,人家小姑娘挺瘦的,是背着书包行李远远看来才显得胖。卢赵林不由得纳罕:怎么还背行李卷呢?瞧这狼狈愁苦的小惨样儿。不念了么?被开除了么?
不应该呀,瞧一眼就知道是个符晓式的,低眉顺眼,胆小畏缩的丫头片子啊,还能惹上什么事呢?一高那些混账校领导卢赵林再了解不过了,一个比个的势利眼,有钱人的孩子打架斗殴也就浮皮潦草的记过了事,他们专会捡苦孩子们欺负,你越苦,他越欺负。
她越想越凭空的生气,越看那丫头,越觉得她的可怜。且不说别的了,瞧她瘦嶙嶙的,都快被行李、书包压趴下了,这孩子是要去哪儿呢?
卢赵林在这丫头后面不动声色地跟着,一辆出租停下了,她没有上。一辆公交车停下了,她也没有上。她这样失魂落魄的,真叫人放不下心。卢赵林好几次想跑上去问明白,至少帮她提提行李什么的。可是她生就不会做好事,她很受不了那种人与人之间忽然爆发出的热情,很叫人发窘,这么犹疑着,磨蹭着,跟着那孩子走了半天了,始终也没能鼓起勇气上去帮忙。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前面的没有察觉后面的人,后面的人又担忧又好奇地窥探着前面的。这样走啊走,一直走得越来越偏,连卢赵林也不知道她们走到哪里去了,她只觉得这样寂静的世界,一片笼统的,苍茫的白,好像梦境。只有远处那条黑洞洞的大烟囱,高高的,好像直插云霄,连卢赵林也觉得莫名得悲伤了。
这时候,她看见那孩子忽然停住,把书包、行李一股脑全扔在雪地里,接着就听见她的嚎哭。
卢赵林站在那里,傻傻的看着,她从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可以哭得这样伤心,这样委屈,好像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婴儿,这种人类最原始的,毫无矫饰的大哭让她受到震撼,这个姑娘使她无端心疼,更使她想到自己。在那一刻,她产生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欲望:不论这个姑娘是谁,不论她有着怎样的过去,她一定要认识她,她要走进她的生命,她要让她快乐。
她默默地捡起了她的书包和行李,朝她大踏步地走过去。可是那姑娘却栽倒在了雪地里。她吓了一跳,行李扔了,跑到她身边,抱住她,叫她,她怎么也没有反应。
她感觉她冻僵了,好像童话里可怜巴巴的丑小鸭。就把自己大衣脱下来给她裹上,又对她的手心和脸呵着热气。不行,这样下去非冻坏不可。她本能地要打120,往兜里一摸,该死的,自己出门时只顾听歌,带了个MP3,没带那个愚蠢的翻盖手机。
放眼望去,一片荒凉。到哪儿去找车呢?
唉,算了,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蠢丫头,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你。
卢赵林把女孩儿背起来,她好轻,她的心忽然涌入一阵酸楚的心疼。她一面往前急匆匆地走,一面在这冰天雪地里胡思乱想:他妈的,这要是我媳妇,我一定不能允许她这样轻,我非把她喂得圆圆胖胖。
——卢赵林一向是个假小子,到了足够乱真的程度。之前跟符晓面前就常常开口闭口“我媳妇”云云……
符晓纠正她说,不对,小音,你只能做别人的媳妇,自己娶不了媳妇。卢赵林就从生物学、性别学、精神心理学等一系列角度与符晓展开关于“我到底能不能娶上媳妇”的论辩。这样的论辩每次到最后都会以符晓的投降、告饶结束。
她背着她走了好远,好远,脚步不觉越来越慢。她能感到这姑娘贴在自己脖颈上的面庞渐渐恢复了温暖和柔软。她也就放了心,这孩子算是缓过来了。她就不那么着急了。
天越来越黑,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往哪里走,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从这荒郊走出去,可是她感受到女孩儿的气息平静,柔软地敷在自己皮肤上,湿漉漉的,又暖又痒。卢赵林的心胸里不觉间盈满洋洋洒洒的安宁和幸福。
她喘着气,歇歇脚,仰头,雪花儿凉凉软软地落在脸上,她在迷失的天地里感到难言的愉悦和美妙,几乎触到一丝永恒。
走啊走,走啊走…直到走到再也走不动…她的两腿发软,头晕目眩,眼前摇摇晃晃的,终于现出一条灰黑的公路。她就再也支持不住,往前扑了几步,直扑到路边,嘴里还倔强地对自己说“小爷……小爷可是练过的”,可是喉咙里已经一片腥甜了。
她脚下一滑,狠狠地栽在地上,她喘气,艰难地爬起来,重新把从自己后背跌落的少女抱起来,她抱着她,总算挪到马路上,一屁股瘫坐在冷冰冰的马路牙子上,怀里抱着昏迷的小姑娘。
他妈的,大雪天,一辆该死的车也没有。
“我们……我们一起冻死在这里,你看……你看怎么样?”卢赵林调笑地对姑娘说——她自己的牙齿已经控制不住地打起战来了。
她更紧更紧地抱住她,她的脸紧贴在她脸上。她的头也在阵阵地昏,呼吸越来越艰难了。
“咱们俩…咱们俩冻死在一起…会不会掰…掰不开呢…”
“咱俩的脸会…会不会…就…就粘一起了…”
“我记得…我记得…符昊……昊小时候就有一次…嗯…嗯…手指头…粘…粘铁棍上了…把我爷吓得……把我爷吓得…呵……呵……”
……
一辆私家车远远地开过来,卢赵林抱着那姑娘,两人铸成坚固的一体,卢赵林耗尽最后的一点理智和力气,猛地一窜,她们冲出到马路中央,栽在那里,再也动不了。
车子停了,司机吓了一跳,下车查看一番,看见几乎冻僵在一起的两个孩子,鼻头儿发酸了。
“这男孩把这姑娘抱得真紧啊……”司机嘟囔着,赶紧把这对感人肺腑的“小情侣”抱上了车——很明显,他把卢赵林当男孩子了。
那天晚上在铭城医院,符晓一夜未眠。又要照顾高烧的卢赵林,又要联系女学生卜瑶瑶的家长。那个一向“强壮得使人发指”的卢赵林有生以来第一次高烧,烧得吓人。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说胡话,拉着符晓的手稀里糊涂地嚷嚷:“那孩子……那孩子怎么样?”
符晓坐在卢赵林床边,拉着她的手掉眼泪:“她没事…你放心…你这个傻瓜…”
“她……她是一高的…你…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知道…我知道…”符晓说,心疼得抚摸着卢赵林仍滚烫的额头:“快点好起来吧…你这傻丫头…”
“我才不是……我才不是丫头……你才……你才……”卢赵林拼着最后的一点力,还在和符晓论辩……
直到卜瑶瑶回到学校上课,甚至后来被符晓接回家住。卢赵林还在铭城医院的病房里打吊瓶。她住院一个礼拜,破了自己生病的历史记录。但是从头到尾,卜瑶瑶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就算卢赵林没有特意叮嘱,符晓又怎能不明白她的心?以她那怪脾气,做了好事却好像人家干了坏事一样生怕被戳穿。符晓就只是对卜瑶瑶说:“你先回家,瑶瑶,我晚上去医院照顾一个朋友。”
卜瑶瑶一直以为,卢赵林是受着符晓老师的托付才这样照顾自己,却做梦也想不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恰好相反。是啊,她怎么会知道,这个一会儿痞痞的,一会儿暖暖的,一会儿郑重,一会儿怄气的奇怪的帅T老师,在她生命中最悲伤的那个晚上,曾背着她走过漫漠荒芜的冰天雪地,抱着她与她彼此取暖,几乎冻僵为一体,为了她差点搭进自己一条命去。
夜这样静。
卢赵林听着床上的女孩儿平静,温柔的呼吸,嘴角一挑,欣慰地笑了。
卜瑶瑶,我终于来到了你的生命里。
她轻轻关上卧室的门,到她的地铺去,和亲爱的怀疑派格朗泰尔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