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卢赵林》乌苏斯

6、Chapter 6

　　卧室里点着一盏橘黄的台灯，卜瑶瑶在做一张文综试卷，她身边，卢赵林蹙着眉翻她的作业。

　　钟表指到十一点一刻，猫咪橘子也倦得伏在卜瑶瑶脚边，绒软的身子蜷成个小小的白球儿。卜瑶瑶握着钢笔，打个大大的哈欠，可是卢老师仿佛还是没有要放她去睡觉的意思。

　　卜瑶瑶拄着下巴，傻傻望着近在咫尺的卢赵林，不由得暗骂自己：“卜瑶瑶啊，卜瑶瑶，你还真是迟钝得不要不要的。当着这样一张俊美无伦的面孔，你居然还会犯困么？”

　　“这些题你都不会么？怎么一个字也没写？”卢赵林把卜瑶瑶的数学习题册打开，指着两道空着的立体几何题，问。

　　“立体那儿学得不好……”卜瑶瑶咬着嘴唇，挠挠头发，有点难为情：“杨老师讲课，总跟不上。”

　　“跟不上还不问？”卢赵林说，声调明显扬起来了——她现在这苛责的模样，可足像个老师了。

　　“杨老师……”卜瑶瑶没有说下去，咬着嘴唇，为难地望着卢赵林。

　　卜瑶瑶的意思卢赵林是懂的。她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文理分科后，卜瑶瑶班上的数学老师是年轻的杨婧媛，铭城一高响当当的数学名师宗继红的徒弟。卢赵林本来也是铭城一高毕业的，她上学那会儿，宗继红虽没教过她，可她对宗老师的为人也是颇有耳闻的。

　　这宗老师是有名的“笑面虎”，见到谁都一副古道热肠，亲密无间的样子，在学生们中间却口碑很差。她对有钱人家孩子谄媚，对家境一般，又成绩普通的学生就十分刻薄，教学能力自是全校数学老师里数得上的，可是她讲课总是很快，仿佛刻意地越过许多重要环节，不断招揽自己班的学生到她那里去补课，收费很黑就算了，对没有去找她补课的孩子她就以各种借口刁难，卜瑶瑶从前在她的班就没少受罪。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宗继红这样毫无师德的教师不仅没有受到处分，反而官运亨通，还升做了学科组长和教研室副主任，脾气也自是更加飞扬了。这杨婧媛能攀上宗继红，给她做徒弟，背后一定是送了大礼。

　　来24班走马上任之前，任老爷子也是暗示过卢赵林的，符晓走了以后，24班班任的位置本来是宗继红为徒弟杨婧媛物色好了的，为了这件事也没少去跟学校的几位领导走动，谁知半路杀出一个新校长林东城，林东城力排众议，直接点将刚毕业的卢赵林接手这个最让人头疼的高三毕业班，狠狠地挫伤了宗继红人等。

　　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任老爷子对卢赵林说，小音哪，你人还没到可就把整个儿一高三数学组得罪了，你这日子怕要不好过。

　　是啊，尤其是杨婧媛，一个任课要是想跟班任过不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拿这个班的学生“开涮”，文科生最要命的本来就是数学，现在当班任的却和数学老师不合。这可惨了。卢赵林苦笑了一下，林叔叔给她派的这活儿还真不好干，无论如何，她不能牵累了这帮孩子。

　　你不好好教，不还有我么？想坑我们班孩子，没门，数学罢了，谁不会呢？

　　卢赵林取出一只黑笔，一只红笔，在练习册上那只凌乱、复杂的四面体上描了两下，推给卜瑶瑶，那图形顿时条理清晰了。

　　“你看，这条线和这条线不在一个平面，求它们的所成角，你把这条平移过来，让它们相交就好……”卢赵林拿着红笔一边讲解，一边写写画画，她一认真起来，一双眉毛就紧皱着，两腮也显得肉嘟嘟的，又严肃又可爱。卜瑶瑶看得发傻，听得也痴痴呆呆。一双眼好像都锈住了。

　　“立体没什么难的，最重要的是眼睛毒一点儿，能看出来谁跟谁怎么能成出角儿来，你看这个要你求的二面角，没给出棱。你可以自己找，找出两个面的公共点，再找棱，也就求出平面角来了……”

　　卜瑶瑶瞪着一双大眼瞅着她。

　　完全是天书。

　　卢赵林抓抓头发：“算了，我不适合当数学老师。”

　　“对呀，您不是教语文的么？”卜瑶瑶问。

　　“是啊，可是我也学过数学啊。”卢赵林说。

　　“可是好多年了不是该忘没了么？”卜瑶瑶很不解。

　　可是高冷的学霸老师卢赵林下面这句话让卜瑶瑶内心崩溃。

　　她一边拿出一本厚厚的外文书，一边驾着二郎腿说：“我没意思的时候就做做数学，打发打发时间。”

　　“干嘛那么看着我？”卢赵林看看表，下了赦免令：“睡觉吧睡觉吧，这把你困的，人都傻了。”

　　卜瑶瑶很有点儿委屈，她非常想说，我傻了，可不是因为困啊。

　　她把书包收拾好，放在那儿，去卫生间洗了漱，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挪到卧室来，手足无措地转了个圈儿，最后站在门口不动。

　　“干嘛呢？不睡觉？”卢赵林回过头来瞄了她一眼。

　　卜瑶瑶吭哧了一会儿，说：“你——不是——您呢？”

　　“哦，我看会书，不困。”卢赵林说，头还埋在大书里，一丝不苟的样子，还往一个小本子上抄录什么东西。

　　卜瑶瑶只好走进去，钻到被子里去睡，她穿得很严实，连校服的裤子和袜子也没有脱掉。

　　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不着。太奇怪了，这感觉明明就是与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极，具，诱，惑，的，男，人，共处一室啊！——马上还要同！床！共！枕！么？老天爷，还是符晓老师安全些！

　　她望着自己身下这张巨大的双人床，忽然感到非常恐惧。她几乎不能喘气，猛地坐起来，脸红通通的，她忽然大声说，把卢赵林吓了一跳：“卢老师，你睡哪里啊？”

　　这是关键的问题啊。

　　卢赵林愣了一下，看了看被卜瑶瑶独占的双人床，诱惑的卜瑶瑶和诱惑的双人床。卢赵林有一瞬间感到一阵禽兽般的口渴。她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恩……我跟格朗泰尔睡客厅……”说着倏忽红了脸，好像一个闯入少女闺房的莽汉，不由得自责起来：早该去客厅看书的啊，赖在这里多尴尬，唉，该死，一看书就掉进去了……完全忘了这茬儿……

　　她站起来，垂着脑袋，昏头胀脸地把书本笔记一股脑儿端起来要往客厅去。可是卜瑶瑶坐在那儿，很有些于心不忍，于心不忍里还有好多蠢蠢欲动的小失望。（老天啊，我在失望什么啊……太邪恶了……）她说，咬着粉红诱人的唇瓣，不知替卢老师小委屈还是在替自己小委屈：“你——您要睡沙发么？”

　　“我睡地上。那个……有地铺。”卢赵林说，

　　“不会太凉么？”小姑娘更委屈了。

　　“没事的，没事的。”卢赵林转过身，憨厚得像一个给自己家小媳妇赔不是的蠢男人：“我会铺得很厚，放心吧，那个……你快睡觉，明天要早起，一天的课呢……”她一边笨手笨脚捂住怀里的书本、杂物，一边把卧室的灯“啪”的关上，带上门，慌里慌张从“诱惑”那里逃脱出来。她把怀里的东西一把扔在沙发上，她“咕咚咕咚”喝了许多水，然后坐着喘气。

　　午夜，四十八平的小房子里很静。只有卢赵林的钢笔“刷刷刷”在笔记本上飞动。卢赵林属猫的，天越黑越清醒。

　　隔着一扇薄薄的卧室门，卜瑶瑶在卢老师写字的好听声音中迷醉，有什么美妙的东西在她小小的胸膛里绽放，驱走了睡意。

　　她动了个坏坏的小心思，她把猫咪橘子抱起来，蹭啊蹭，把小猫儿蹭醒，猫咪懒懒地动动，又睡。贪睡的小懒猫啊，对不起了，搅扰了你的美梦，你就帮个忙吧，卜瑶瑶又去咯吱小猫儿，百般撩弄之下，猫咪终于受不了。还让不让睡觉了？这臭主人！不让我睡我逃跑还不行么？

　　橘子负气似的“喵”了一声，纵身从大床上轻巧跃下，小爪子一碰，门就开了。它轻手轻脚跑到另外一个主人那里，挨着卢赵林的腿边蜷着身子又睡了。

　　卜瑶瑶面朝客厅，侧身躺着，她得逞了——多亏了猫咪橘子，卧室门开了个缝儿，正好让卜瑶瑶透过门缝儿窥见卢赵林的身影。她看见她坐在地上，双手伏在一张矮脚写字桌上，不知在学什么，一面翻书，一面做笔记，橘黄的灯光下，可以清楚得看见她眉头紧蹙，全神贯注的样子，好看极了。她好认真呀，连橘子跑到她身边都没有察觉，更不会知道卜瑶瑶利用猫咪耍了个小阴谋，现在正痴痴地望着她呢。

　　时钟“啪嗒”“啪嗒”得走，钢笔在本子上“刷刷”滑动，橘子和格朗泰尔在客厅里睡得酣甜，亲爱的卢老师就在她的视线中。卜瑶瑶想，这就是最美好的人生。

　　她迷迷糊糊的，终于困倦了，眼睛越来也沉，就要睡去了。但是这时候她朦胧地看见卢赵林站起来，卢赵林看见橘子，像是吃了一惊，把它抱起来放在沙发上，叫它好好睡，又回头，慢慢地走到卧室。

　　她在卧室的门边站了一会儿，望着卜瑶瑶，然后走到床边为她掖了掖被角。卜瑶瑶死死地闭着眼睛，装睡，在卢老师那笼罩下来的庞大的清甜气息中紧张得不敢喘气了。卢赵林站在那儿，笑着看着床上躺着的女孩子，她想：卜瑶瑶，你这个蠢姑娘，你这个没良心的蠢姑娘，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