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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暮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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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整个城市像饺子馅儿被包进了饺子皮里,严丝合缝,一丝光亮也无。树上的蓝色彩灯依次亮起,由上至下发出流动的光彩,像一根一根冰棱挂在树梢。
我回到梅园,心绪不宁地坐在碧塘边嶙峋的石头上,想找回一丝平静。眼前是一片荷香月色,荷塘中田田的叶子,肩并着肩挨在一起,托着一朵一朵的花儿,可爱极了。细碎的月光打在碧塘上,并不均匀到像是将月光揉碎了随意地洒在上面似的。
鼻尖有清雅花香,我却无心细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歌词,“其实我怕你的好感基于我修养。”可原来最可怕的是,你对我的那些好,仅仅只是基于你的修养罢了。我想这些年以来,不管是霍皎对我的容忍、还是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大抵都是出于他的修养,出于对霍奶奶和我家人的尊重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夜风柔和夹杂着荷香,我却只觉得寒凉难忍。那晚回家,我骗母亲下午一时激动找了同学庆祝忘了时间,被狠狠收拾了一顿。我很是难受。拉着窗帘躲在屋里,一整晚都在偷偷流着眼泪。
我在心里打定注意,以后尽量躲着霍皎。怕只要一见霍皎他就会说出类似什么,我喜欢的人一直是沈一方,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的话。光是想想他对我说那些话的场景,都会叫人心如刀绞。
第二天一大早,志愿填报系统一开放,我便填了高考志愿,选了离家很远的Z大。
刚填完志愿,就听见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咚、咚、咚”三声,恰到好处的力度,一下、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再熟悉不过的敲门声了,是霍皎。我鼻子一酸,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呆在那里,却不敢开门。“我进来了。”霍皎似乎是等的不耐烦了,随口说了一声便要进来。我没有锁门的习惯,霍皎进我房间又一向十分随意。
我连忙把眼泪憋了回去,站了起来准备锁门,刚一起身,霍皎就已经推门而入了。
“你昨天就知道成绩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霍皎瞪了我一眼,一贯的高贵冷艳。
“你……你怎么进来的。”这么一大早的,霍皎就出现在我的房里实属少见。
“废话,当然是云姨给我开门进来的。”霍皎显然对我的问题嗤之以鼻。
霍皎语气凉飕飕地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话呢,你昨天就知道成绩了,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云姨……”
我心里本就难过,被霍皎这么责问,心里更是委屈立马红了眼眶。“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我什么人?!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歇斯底里的朝霍皎喊着,在他眼中估计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
霍皎愣了一下,眉宇间郁结之色更甚。“长本事了你。”
所谓破罐破摔就是我那时的心里,反正霍皎也不喜欢我,我还干嘛天天巴巴的想着讨他欢心!“我就是长本事了!”我别过头站在那里,愤愤的开口,眼看着霍皎额上的青筋跳了跳。
霍皎侧了侧身,目光直直地略过了我,落在我身后的电脑屏幕上。“你要报Z大?”霍皎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看都看到了,还有什么好问的?我站在那里咬了咬牙,故作莫然的说:“想了想还是Z大比较适合我。”
“想去H大就去H大,不想去就不去?什么都要由着你的性子来?”不知为何,霍皎也怒了。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事已至此,凭什么还要对我管东管西。我反唇相讥:“我上哪所学校跟你有什么关系?”
霍皎强压下心口的怒气,生硬的开口:“徐方长,你在闹什么脾气。”
“我没有闹脾气,是我想清楚了。”我揉了揉微微泛红的眼眶,接着开口道:“过去的18年里,我的生活重心一直围绕着你。可是现在你既然已经和……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也是时候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霍皎嗤笑了一声,漆黑的眼仁里蕴着汹涌怒意。“你真是长本事了,现在到是想有自己的生活了?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我不同意。”
霍皎向来眼高于顶,我做什么事情又一向顺着他,现在这么和他叫板他会不爽也在意料之内。所谓的直男癌!占有欲!思及至此我整个人更是又怒又委屈。叫嚣道:“我也告诉你,用不着你同意!”
霍皎狠狠地瞪着我,又被我掐着大腿狠狠的回瞪过。
目光胶着……我觉得整个人,都快要被霍皎的目光生生刺穿了。霍皎却忽然扭身,摔门而去。“嘭”的一声巨响,带起一阵穿堂风,激的我一个激灵汗毛都竖了起来。
门刚一关上,我就忍不住扑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我记不得当时自己哭了多久,只依稀记得最后哭的脱了力,整个人直接昏睡了过去。等到被云姨叫醒已经是第二天了,云姨以为我是生了什么重病,吓得把前一天夜里去外地开紧急会议的父亲、母亲都惊动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躲在家里不肯出门,经常莫名其妙地就开始流眼泪。父母问起,我也只说是高考完太累了,想休息。
霍皎也一直没有出现。听云姨说,霍皎是因为学校实验室里有急事,被临时叫回去了。我想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后来,我莫名其妙地拿到了H大的录取通知书。我当时明明报的是Z大,怎么就会收到H大的录取通知书?我查询了志愿填报系统,上面居然清清楚楚地写着:第一志愿H大!
这绝不可能是我自己填的,而知道我改报Z大的人只有霍皎!我记得我当时气得浑身直发抖,手指一边颤一边拨通了霍皎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霍皎接起,里面的声音也是一贯的淡漠、孤傲。“你是打电话来道歉的吗?”我感觉自己一口血卡在喉咙里简直要被气炸了。“你凭什么改我志愿?!”
“哦,你说志愿啊。综合考虑起来,我觉得H大性价比比较高。是个脑子没毛病的都会选H大。”霍皎居然说的理所当然。
这还敢讽刺我,说我脑子不好!!!“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的登录密码!”
“不就123456,就你这智商,我猜都不用猜。”霍皎在电话那头鄙夷地道。
我那时觉得霍皎是真的讨厌我,讨厌到无论如何也要让我同他和沈一方上一所学校,好看着他们出双入对。
录取通知书都寄过来了,再改学校已经是不可能了,我也值得硬着头皮去了H大。果不其然,之后在学校里有霍皎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沈一方。
我一直尽量躲着他们俩,但也有躲不过的时候,就像今天早上……
五月的夜晚还透着一丝寒意,浴缸里的水早已冷却,渗入肌理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下去。我草草擦洗一番,就缩进被子里。许是太累很快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早上刚一起床就接到了周祁的电话,问我想什么时候出发。我想都没想,只说尽快就好。吃过早饭,父亲有公务就知直接出门了。我骗母亲学校临时有事要提早回去,周祁刚好去H市顺便带我。母亲便也没说什么,只叫我路上小心,叮嘱我常回家。
我抱着双肩包,坐在副驾上。太阳斜斜地照进车窗,照的人暖洋洋的。“徐徐,睡一会儿?”周祁侧身拿过我腿上的包放在后座。
“不是很困,我陪你说说话吧。”我降下了车窗,清爽的暖风立即涌进了车内。周祁点了点头,不可置否。
“你回来筹建实验室主要是研究什么?”我懒散的靠在座椅上,随口问道。
周祁专注的目视前方。“血管再生。就是把已经死亡或者堵塞、功能丧失的血管通过靶向药物诱导,让它再长出新的血管。”
“长出新的血管?”
“嗯,这个实验一旦成功的话,就不需要通过外科来放支架了。可以直接诱导细胞定向生长,长出新的血管。”
“ba向?是什么……好深奥。”果然隔行如隔山。
周祁轻笑了一声,神色柔和。“专业知识,你不懂很正常的。”
我努嘴反问道:“那你怎么那么懂,你一个学自动化的。你什么时候对医学制药感兴趣了?”
周祁微不可见的低了低头,嘴角勾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我啊……就……就忽然很感兴趣了吧。而且阿皎他一直对这方面也很有兴趣。”
怎么又提到霍皎那个冰块脸!“那实验室筹备的怎么样了?”我刚准备岔开话题,口袋里就发出手机“嗡嗡”的振动声。
我掏出手机,刚看见屏幕上的号码就觉得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刚埋汰了一句他是冰块脸,这么快就有感应打电话过来找茬?我轻咳一声,默默地按掉了电话。
“怎么了?”周祁探究的看了我一眼。
“啊?没……”“有”字还没说出口,周祁放在仪表台上的手机就亮了起来。我下意识扫了一眼,就看见“霍皎”两个大字。
周祁伸手拿过电话直接接了起来:“嗯,阿皎。”
周祁看了我一眼,我顿觉不妙连忙朝他摆手。“嗯,在一起呢。”
“……”我一阵无力。
“在高速上呢,马上到H市了。”
“是,我先过去,不是有些前期准备要做……嗯,也好。那你路上小心。”
“好,我知道了。”说着周祁将手机递到了我的面前,扬了扬下巴示意我接电话。
我不情不愿的拿起手机,小声嚅嗫:“喂……嗯,高速上接电话不安全,容易引发交通事故。”
“哼。”霍皎在电话那头语气疏离而又冷淡:“你有本事就永远别跟我联系。”
我:“……”切,不联系就不联系,我多稀罕你似的,不联系我还潇洒自在。
“说话。”见我不说话,电话那头霍皎的声音更冷了。
我脱口而出:“说什么?难道要就全球变暖问题发表意见?”
“很好,我看你的话剧剧本是不想要了。”
“……”我的剧本!我昨天没找到的话剧作业居然在霍皎那里?“怎么会在你那里!?”我明明装在自己的包里,不曾拿出来过。
霍皎似乎是被我噎了一下,顿了顿才不咸不淡地说:“我怎么知道,在我车里找到的。你还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要要要,你可千万别扔。”那可是我做了许多笔记在上面的重要剧本呢,更何况下周排话剧还要用到。“你回学校的时候,放在你们宿管阿姨那里或者教学楼门卫那里就行,我自己去拿。”
霍皎冷哼一声。“刚刚某人说高速上接电话不安全,挂了。”这明显的大少爷脾气又上来了,我到底是那句话又惹着他了?!
“别!”我急忙开口:“我又不开车!”刚一说完,我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内个什么……你就帮我随便放在哪里就行,我自己去拿。”
“嘟嘟嘟……”挂了!居然又挂我电话!我的话剧作业怎么办!我就着周祁的电话回拨过去,却直接被拒接了。
“!!!”霍皎这个睚眦必报的变态!
这一路上我都沉浸在对霍皎的恶劣情绪之中,愤愤的向周祁说了一大堆霍皎的坏话。“你不知道,我觉得霍皎他现在就是以折磨我为乐趣。我怀疑他是不是心里变态,看着我不爽就特别爽。你说说他是不是变态!”
“哈哈”看着我义愤填膺的样子,周祁却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对阿皎有什么误会?”
“我误会他?他就是一个人面兽心、披着羊皮的狼!长得一副斯文、清贵的样子,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怎么会,我觉得阿皎很好啊。”周祁还是那么柔柔的口吻。
“好?你觉得他好?你别是抖M吧!”我简直不可思议。
“什么叫抖M?”周祁的眉头纠结在一起,一副认真思考的架势。
“就是受虐狂。”
“受虐狂?啊,原来如此,抖M是受虐狂的意思啊。”周祁一边点头,一边认认真真的重复了一边,简直就差拿小本子记下来了。
跟一个理工技术男说什动漫术语啊!我简直无语凝噎。
“徐徐,你以前不是很喜欢阿皎吗?怎么现在和他这么僵,我觉得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见我一直没说话,周祁又试探道。
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最怕空气忽然安静……我有些尴尬又局促的揉了揉鼻子。
“徐徐,有些话别人不好说,你可以跟我说说看。我是最希望阿皎……还有你幸福的人。”周祁嘴角微扬带着柔和笑意,目光深邃却又无比认真。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我都亲眼看见了,他喜欢的人分明就是沈一方。“没有,没有什么误会。他就是不喜欢我啊……我就知难而退了。”
“你说阿皎不喜欢你?他亲口说的?”周祁对我的想法似乎有些诧异。
“那倒没有,只是……”我有些犹豫,要不要把霍皎和沈一方的事情说出去。毕竟那是他们俩的私事,我也不想再招惹霍皎讨厌。
周祁似乎是看出了我的为难,倒也没再逼问。“徐徐,我却觉得阿皎一直以来都是喜欢你的,他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再说,知难而退不是你的风格啊。”
“那我该是什么风格?阳光灿烂小傻逼,每天只会追着霍皎跑?阿祁,你不在的时候有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霍皎喜欢我?怎么可能。
“你是指我出国后,才搬到Y市定居的你小姑一家吗?”
我没有否认:“……虽然人在国外,国内的情况你倒是很了解。”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特别是要将霍皎和沈一方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我说你怎么总是三句话不离霍皎的,还一个劲说他好话。你要是个姑娘我都快觉着你要爱上他了。”
“是么……”车辆驶进山洞,我眼前一暗。连带着周祁的声音似乎都沉了几分。
车辆很快驶出山洞,接近中午,太阳愈发刺目。我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才扭头去看周祁,他仍旧是那副柔和的清淡模样。背挺得笔直,像一支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