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五水硫酸铜

7、第七章 第七章

　　第七章
　　我放任自己顺着房门缓缓滑落，想尽量放空自己却还是止不住的难过。沈一方，表妹？真是可笑，住在这梅园里的人，谁不知道沈一方的母亲是徐家收养的孩子。明明……
　　“咚、咚”沉闷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徐徐，你手机在响。”隔着房门母亲的声音有些低沉。“徐徐？”见我半天没有回应，母亲又在门口唤了两声。
　　“知道了。”我背抵着房门站了起来，磨磨唧唧地打开了门。母亲伸手将手机和包一起递给我，我伸手去接母亲却并没有松手。“徐徐，其实你父亲……”母亲欲言又止的吞吐模样却是少见。
　　我疑惑地看了母亲一眼：“什么？”
　　“没事……早点休息。”母亲松了手，脸上又挂着素日里那般清丽温婉的笑容。多半是要说些父亲是为了我好如何如何的大道理。手机的屏幕还一闪一闪的亮着，我无心多想低头一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

　　想了下还是接了起来。“请问是徐小姐吗？”电话那头富有磁性的男声温润、沉郁，还有一丝怪异，像嗓子里夹了什么东西似的。
　　“你好，我是。”我心存疑惑，左脸和肩膀夹住手机解放出双手，在刚刚拿到的双肩包里翻找话剧课上老师布置的作业。
　　“徐小姐您好，我是家里蹲淘宝店的工作人员。您淘宝信用很好，聘请您来我店铺刷单，刷单适合宝妈、学生、上班族，用手机就可以工作。您可以加群……”
　　我顺手将手中的包放在了书桌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经常接到类似的电话，什么代写论文啦、英语四级包过啦、坐北朝南户型极佳要不要买房、小额信贷诚信无忧啦……之类的电话。每次接到，我都说不用，谢谢。
　　可今天莫名不想说话。大晚上的我本就心情欠佳，气愤地想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本来想给他播一段天气预报，结果最后用做作的播音腔脱口而出说：“欢迎这位打通我们热线的先生，感谢各位今晚的陪伴，今天的直播时间快到了，请问您想听什么歌？”
　　我以为他会挂了，没想到五秒之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我要听《我的祖国》。”
　　我：“……”
　　这人还挺爱国……我不由自主地就找了放，把手机放在mini音响旁边。和淘宝推销分享了完整一首歌的时间。
　　一首歌结束，电话那头忽然问：“好听吧？”说着还一边唱上了：“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畅，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锵锵锵锵锵锵……”
　　我：“……”

　　我下意识把手机和耳朵拉开一段距离。这简直魔音绕耳，噬骨销魂啊！“嘶，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陆宗玥？”我嘴角抽了抽，已有八分的肯定。
　　“哈哈哈哈。小凳子，你猜出来了？”电话那头传来开怀的狂笑声。
　　“谁是小凳子！”我咬着牙恶狠狠道。
　　“又方、又长，不是板凳是什么？”电话那头的人笑的更加愉悦了。“这是我的新号码，你存着。”
　　“不存！”我语气不善，说完抬手就挂了点话。
　　我随手将手机甩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低头一看是条短信。“最近好枯燥，想去学校教一楼下的花坛边走走。”
　　“！！！”我“嘭”的一声将矿泉水瓶放回了桌上，瓶口立马开出了一朵水花，溅了我一手。我回拨过去：“陆宗玥！你有完没完！”
　　听我怒的跳脚，电话那头陆宗玥心情却似乎很不错，调笑道：“没完，我这英语作业还没写完呢……真是愁死我了！我这一愁吧就想到处晃晃，特别是教一楼附近！那树木郁郁葱葱！那花儿姹紫嫣红！那雕像……”
　　“知道了！英语作业什么内容。”我咬牙切齿的打断了陆宗玥的话。
　　“嘿嘿，已经发你邮箱了。今晚就要哦，看好你呦babe！记得存我电话哟！”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子娇俏的抱怨声：“讨厌啦！跟人家吃饭一直打电话……”
　　肯定又在骗哪个无知少女、多情少妇。我懒得理他，道了声“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这一天发生太多事情，先是小姑再是周祁回来，还有霍皎说的那些话……可现在我根本来不及细想。因为眼前最棘手的是陆宗玥那个该死的骚包富二代。以他那好面子，又骚又浪又无耻的性格，若是没把他的英语作业搞定，估计不出一天他定要把当时在教一的事儿传遍整个学校！想想霍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以及他的毒舌程度，后果简直是毁灭性的！
　　我抱着董存瑞炸碉堡的决心，毅然决然的打开了电脑。万般不情愿地登进邮箱，查看陆宗玥发来的邮件。刚点进去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是一串数字。
　　我不耐烦地接起电话，“还有什么事儿？你就不能一次说完！你这叫骚扰知道吗！折腾我这么有……”
　　“徐徐？”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声音。“我是周祁。”
　　我：“……”
　　我总觉得觉得周祁这次回来和小时有很大差别，他从前明明是个活泼又闹腾的孩子，这次回来整个人温和、沉静不少，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连带着我，都不由自主地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起来。
　　我干咳了一声，连忙换了口气。“阿祁啊，不好意思我刚刚以为是别人。”
　　“没事，今天你走的匆忙没来得及把国内的号码留给你。”
　　“嗯，我一会儿就存。”我一手支着电话，一边点着鼠标。
　　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电话那头才又道：“徐徐。”
　　“嗯？”我一抬头，就望见不远处霍宅二楼左边第三间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是……有谁在骚扰你？”
　　那屋里的灯明晃晃的，照的我有些心不在焉。我习惯性的盯着那扇窗户看，随口答道：“没有，是同学找我帮个忙。”
　　电话那头周祁似乎松了一口气：“哦，那就好。阿皎他最近……”

　　那扇窗户边上映照出人的轮廓，不用细看，光看影子就知道是霍皎。那可是我犯花痴盯着看了十多年的窗户。
　　起初我只是好奇霍皎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到是不是在看黄片儿，但后来养成习惯只要往写字台前一坐。就下意识往霍皎房间瞅。
　　那时我刚上初一，男生和女生心里和生理的差异越来越明显。班里的男生、女生也都分成了两派，男生跟男生玩儿女生跟女生玩儿，互相看不上对方。稍微有哪个男生和女生多说两句话，走的近一点儿，就会被认为是在“谈恋爱”成为大家调侃的对象。
　　我一向和狗皮膏药似的粘霍皎粘的紧，自然也就成为了大家调侃的对象。不过那时我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丝毫没有正常小女生的自觉。也没有在被大家开玩笑时像一般娇滴滴的小女生一样，含羞带臊地回一句：“人家才没有呢！讨厌！”反而觉得理所应当，我喜欢霍皎，我自豪，我骄傲！
　　而霍皎呢，又是个天生眼角蹿桃花的主。长着一张人神共愤的脸，学习又好又高冷，天天一副你欠了我八百万没还的臭脸。那时，正流行一部叫《恶作剧之吻》的电视剧。而霍皎简直满足了少女们对江直树的所有幻想，因此他身边的狂蜂浪蝶一波接着一波从来就没停过。而我这个始终黏在霍皎左右，碍眼的青梅竹马自然也就成了一众女生讨厌的眼中钉、肉中刺。
　　经常有和霍皎同级的高年级女生来故意酸我。什么你一个胸都没有的小丫头离霍皎远一点啦。你根本不懂男生，男生才不喜欢你这样的女生呢……我当时一度很惶恐，想不到喜欢霍皎的人这么多，竞争这么激烈！简直压力山大！
　　我暗搓搓地和我为数不多的好友二梅子讨论，男生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也不知那时二梅子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说男生私底下都喜欢像黄片儿里面那样成熟、性感的女性。我那时才知道这世界上居然还有黄片儿这种东西。
　　当时，二梅子故作深沉地告诉我：“是个男生都会看黄片儿。”我不信反驳她说：“霍皎那种大冰山怎么可能会看那种东西！”二梅子不屑地反问我：“那你说霍皎是不是个男的。”我心说，你这不废话嘛！二梅子耸了耸肩，像个两性专家似的说：“那不就得了！都说了是个男生都会看！”
　　我还是不信，旁敲侧击的试探过几次霍皎。霍皎直接给了我一个暴栗，“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小小年纪，少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有时间多在你的英语上花点儿心思！”我一边揉着头，一边攒紧了我只有60分的英语试卷，愤愤不平。
　　然而，区区一次的失败怎么能阻挡我的好奇心？于是我开始暗中观察霍皎的房间，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冲到房间写作写。把书本、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开始偷窥霍皎。
　　不过这一行为很快被霍皎发现，霍皎对此表达了极为强烈的不满。但不满无效，我还是天天透过窗户偷看他。霍皎也懒得跟我废话，从此养成了拉窗帘的好习惯，向讲文明、守礼貌的好少年又迈进了一步。
　　虽然偷窥无果，但霍皎那个怕麻烦的人，居然不辞辛劳地一个一个找到了那些因为他而找我麻烦的女生。也不知说了什么，总之那些女生再也没有骚扰过我。用霍皎的原话来说就是：“免得她们又在你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导致你又有什么惊人的举动，到最后麻烦的还是我。”然而观察霍皎房间的这个习惯我还是养成了，只是看着他房间的澄澄灯光都会觉得很安心。
　　霍皎那个睚眦必报的人也因为这件事酸了我好久。只记得很久之后，有一次我和霍皎一起上学。冬天早上天亮的晚，路上半个人影儿都没有。梅园里绿化又好，寒风一吹树影幢幢跟幽魂儿似得。我正迷《名侦探柯南》，还在二梅子的强烈推荐下看了《贞子》，简直吓破胆。扯着霍皎的胳膊一路不肯撒手，霍皎面无表情的埋汰我，“你之前天天盯着我窗户看，跟贞子似的活像一个幽魂儿，也没见你害怕。现在倒是吓的跟个鹌鹑似的……”

　　“徐徐？你在听吗？”
　　“你说什么？”我回过神儿来，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跟周祁讲电话。
　　“……，没什么。”顿了顿周祁又接着道：“我明天回H市，阿皎他……”
　　对面的人影在窗前站了许久，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我却总有一种感觉，他在看我。我慌乱地别开脸，颇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余光再瞥向那扇窗时，却发现对面已经拉上了窗帘。
　　我拿着手机，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
　　“什么？”
　　“我跟你一起回H市。”我坚定地重复了一边，总比我在这里看着霍皎难受好。
　　“也好。”电话那头，周祁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遥遥望去，周祁的叹息声中，这夜色显得更加寂寥……

　　和周祁约好了时间、地点，我很快的投入到了陆宗玥的作业中去。难为我一个学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的，要帮他一个学经济学的人写商务英语作业。在网上查了半天，才磕磕绊绊的搞定了陆宗玥的英语作业。再一抬头，发现已经是十点半了。
　　好久没有泡澡了，我往房间浴室的浴缸里灌了满满一缸水，又撒了些浴盐，整个人顺着浴缸壁滑进了水中，舒服的长舒了一口气。
　　鼠尾草海盐香味的浴盐在水中化开，散发出清新、淡雅的香气，像极了霍皎身上的皂荚香。我从前一直只买这个牌子和味道的浴盐，只因为这个牌子、这个味道的浴盐和霍皎身上的味道最像。
　　浴缸里的水漫过胸口，压迫的我有些喘不过气，心口堵得难受。我抬手遮住双眼，眼皮上有温热触感，水珠顺着指缝从指尖划过脸庞，鼻子也跟着有些酸涩……

　　我依稀记得，那日阳光正好，是高考成绩出来的前一天。父亲已经托人打听出了我的成绩，一贯不苟言笑的父亲那日脸上也是难得的笑意。只说了一句，“H大应该是没问题了。”
　　我当时别提有多高兴，整颗心都火热火热的。母亲喜滋滋地张罗着中午加菜要为我庆祝一番，而我心里满满想的都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霍皎。
　　当时霍皎正在放暑假刚好在家，我想都没想就一股脑地往霍宅跑。左右不到五百米的路程，我却觉得无比漫长。第一次觉得，那么刺眼的阳光也甚是可爱。树影和阳光交错着打在我的脸上，像跳动着的轻快音符，我想这一定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了。

　　还没到霍宅，就远远地就看见霍皎和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霍宅门口。我下意识放缓脚步，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升腾。我顺着两家之间的小树林绕了一下，绕到了霍宅旁边的柞木从中，看见了沈一方。
　　那日，沈一方穿着一件白色及踝长裙，裙摆上点缀着一颗一颗的水钻，就像夜空中闪耀的星，却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光芒。她着垂眼站在霍皎对面，神色凄惶而又无助。声音很轻却满含绝望：“我该怎么办？”
　　站在沈一方对侧的霍皎轻叹了一声，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沈一方的肩膀。动作是少有的温柔，语气是难得的疼惜：“什么都没有变，什么也不会变。你还有我，我会一直照顾你。”听了霍皎的话，沈一方似乎更加激动了。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霍皎，头埋在霍皎胸前失声痛哭起来，肩膀一颤一颤，是弱柳扶风般的娇弱模样。我眼睁睁地看着霍皎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僵了僵最终却还是伸手抱住了沈一方，纤长的手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脊背。

　　置身于柞木林中的我，只觉天旋地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脊背上一阵发麻。霍皎、沈一方，沈一方、霍皎……
　　原来如此，怪不得高考完那天霍皎会忽然问我，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毕业礼物。我当时以为霍皎要买毕业礼物给我，别提有多高兴，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大推。
　　我说每个女孩子都有一个公主梦，都希望有一条像公主穿的裙子。还拉着他喋喋不休地说了好多，我说那裙子应当是纯白色的，得是优雅的长裙，最好上面还有“卟铃、卟铃”的钻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别提有多好看……那时，霍皎还同我说，高考完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我甚至自恋的以为是他要向我表白。
　　原来他不是要买给我，原来他不是要表白，而是要说他喜欢的人不是我，原来一直是我自作多情……

　　我一直以为，以我的性格遇上这样的情况，会立刻冲上去挠花沈一方的脸，再冲上去使劲儿踹霍皎两脚，好叫他不能人道。又或者像电视剧里被抛弃的怨妇一样，哭着喊着冲上去质问霍皎，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可事实上这些都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做，那天我落荒而逃，根本不敢出现在霍皎和沈一方面前。
　　一直以来，自以为拥有霍皎的喜欢，这喜欢便是我最大的底气。可事实上，他喜欢的是别人、想照顾的也是别人。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喜欢”二字。我们除了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关系外，什么关系也不是，我有什么资格呢？有什么资格站在这两个人的面前？

　　我当即逃离了现场，可“你还有我……”、“我会一直照顾你……”这些话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跑出梅园，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一直到酱红色的晚霞染红了西边的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