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五水硫酸铜

4、第四章 明明是五月

　　明明是五月的天，太阳却异常烤人。正值吃饭时间，梅园里几乎没人，我一个人走在长长的私道上，阳光透过梧桐叶映出一个个圆形的光影，把叶片照得发亮。
　　早已废弃的供暖烟囱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墙虎，朱红色的老砖有很多地方都已经缺了角。几十年过去了它一直矗立在这里，高耸入云，好像连接着另一个世界。我加快脚步，走到了路旁的一片供小孩玩耍的草坪上，背对着车道。
　　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说不上是多么的伤心难过，就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感觉。我低着头，紧握双手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发出声音。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为了这样的事就哭真的是太不酷了。不能忍住眼泪，至少也不要发出声音。

　　“徐徐？”温暖的男声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迟疑。我下意识扭身，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看我一脸呆滞与诧异的表情，说话人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好久不见，看到我激动到哭？”眼前的人站姿优雅，高挑清瘦。穿着一件白色条纹衬衫，双手插在卡其色休闲裤的口袋里。笑容比这春日迟迟还要明媚。我一时愣在那里，不知作何反应。会叫我“徐徐”的人在这世上本就不多，我蹙着眉试探着开口道：“元素周……周期表？”他脸上笑意更深，“好久没有听人这么叫我了。”
　　“周祁！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啦！”我一时忘了自己此时的难过的心情，两步走到他的身前，双手扯住他的双臂激动道：“真的是你呀！你怎么变化这么大！你小时候明明是个大胖子，现在怎么瘦的跟个竹竿似的！”许久不见我难言自己内心的激动，“美国的整容技术现在绝对远超韩国？不！甩韩国十条街！”我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周祁，一张柔和细腻的脸，弯弯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总是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虽然瘦了些也高了很多，却依然能看出小时的模样。

　　“就不许我男大十八变？让我看看，嗯……漂亮了，有大姑娘的样子了。”他挣脱我双手的桎梏，伸手揩去了我眼角残留的泪痕。“你倒是没变，还是那么爱哭。霍皎又惹着你了？”听到霍皎这两个字我浑身一僵，眼睛也暗了下去，慌忙开口道：“没、没有，不是他。”周祁朝我柔柔一笑，双手插回口袋。换了话题，“我刚刚从璧山回来，准备去霍宅，一起？”
　　我慌忙摇了摇头，“不了，我刚从霍宅出来。”“许久不见，这么着急就要走？陪我一起去霍宅吧。”周祁笑的温和。我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吧，听说你回来筹建实验室，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我改天专门请你吃饭，如何？”
　　周祁抿着嘴点了点头，“嗯，你这是要去哪？”去哪？不可能再回霍宅，也不想回家，大学之前的所有时间几乎都粘着霍皎，唯一的好友高中毕业就出了国……其余根本没有关系好到可以不打招呼就直接去见面的朋友。我叹了口气，随口胡说，“我……许久没回Y市想回附中看看。”
　　“走吧。”周祁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和他一起。“嗯？”我有些疑惑。“我也好久没回过母校了，我和你一起。”Y大附中是小、初、高中直升的学校，周祁初中毕业后才与全家一起移民去美国，附中也算是他的母校。周祁的话并不是询问的口气，也不似平日里霍皎一般不容置喙让人无法拒绝的口吻。可语气中的淡然和笃定却也让人无从说不。
　　我又欲开口说些什么，可周祁早已扭身朝前走去，我只得跟着他往前走。周祁停在路边价值不菲的银色越野车旁，右手抬手打开了车门，左手搭在车门框上示意我上车。“不是才回国，什么时候买的车？”我随口问道。“一回来就买了，既然打算在国内发展，有辆车方便一点，”我点了点头，弯腰上车。还不忘打趣他，“富二代就是不一样啊！”他无奈笑笑，“你若想要，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我没有接话，敷衍地笑了笑。要是让他知道我现在同时做三份兼职，还入不敷出的处境不知他会如何看我。

　　手机的振动声在车内响起,“喂阿皎。嗯还没有，我准备先回附中看看。不是，我和徐徐在一起……”从听见阿皎这两个字开始，我的脑子就是空的。
　　我斜着眼看着车窗外，有些心不在焉。“不先去霍宅没关系吗？”我扭过头看着周祁，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他挂了电话，双手撑着方向盘，朝我笑了笑。“徐徐，把安全带系好。”我无畏地耸了耸肩，扯过安全带系好。
　　汽车一路开出梅园，在我的建议下绕小路开往附中。一路顺畅，十分钟就到了，周祁把车停在附中旁一个商圈的停车场内，我们徒步往附中大门走去。Y大附中是Y市最古老的学校之一，前些天才刚刚举办了建校100周年的校庆活动。附中虽建在Y市最繁华的商圈内，但却因校门前名为“静思路”的长陡坡道，与整个闹市区分割开来，闹中取静。
　　这可苦了在附中上学的孩子，每日早晨都要背着沉重的书包走上一遭。好不容易走到学校整个人呼哧带喘还没缓过劲儿来，就要开始参加早自习。哪还有力气读书，只想趴在桌上睡个回笼觉。也无怪乎它叫“静思路”连我这样的话痨上坡时话都减少一般，肺活量不够啊！走一趟只想静静地坐下做来思考人生状。冬天遇上下雪结冰路面湿滑，还能欣赏了一群穿着白嘎嘎校服的学生表演花式“滑冰”。

　　我和霍皎隔两个年级，他上高中课业开始繁忙时，我还在初中部晃晃悠悠瞎胡混，整个生活的重心就是霍皎。除了上课时间，我几乎都是粘着霍皎的。午餐的休息时间专门跑去小学部买霍皎喜欢的零乳糖牛奶，然后再跑到高中部和他一起吃午饭。连晚上放学都不肯提早回家，固执地非要在教室里等着高中部放学。对外美其名曰，我要多留在学校里学习一会儿。说真的，我要有那种学习劲头估计早该常春藤联盟了。那时，人生最大的理想是嫁给霍皎。
　　看着眼前这条长长的坡道。目之所及，一切都是与霍皎有关的回忆。印象中霍皎虽然脾气不怎么好，对我说话也总是刻薄的很，但是能说的上算是吵架的情况几乎是没有的。一来，那时我本身就觉得霍皎说什么都是对的，本就不怎么反驳他。二来，我一哭霍皎也就没什么脾气了。
　　只记得有一次到是真真切切吵了好几天，到了互相不理对方的程度。吵架的原因是真想不起来了，毕竟上学的时候我俩拌嘴的事情太多。连我吃午饭时把不喜欢吃的青菜挑到一边他都要说上我两句。
　　其实说起来从前我也总是和霍皎顶嘴，但霍皎对我算得上是忍让，虽然他总爱说我，但也默许了我许多小毛病。就像我不爱吃的青菜，其实最后还是都进了他的肚子里。关于那次吵架，只有有一个场景印象深刻，就是我气鼓鼓地一个人走在校门口的长坡上，把霍皎甩的老远。
　　“发什么愣呢？走吧。”周祁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这才回过神儿来，“我这不近乡情怯嘛。”随口掰扯了两句我便和周祁一起往学校走去。
　　越往上走，身后的喧嚣离得越远。不远处尖顶的古老图书馆在阳光的照射下半明半暗，庄严肃穆地像一座中世纪的教堂与坡底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五一假期，校园内没有学生，整个校园显得空空荡荡。到处都是百年校庆时还没有来得及撤掉的展板和标语，路灯上挂着的彩旗仍在风中荡漾……
　　周祁在一块展板前停住，招手示意我过去。“这里有你的照片哦。”“我的？”我踮着脚斜眼扫了一眼那快展板，是“优秀毕业生”的展板。在校期间，我明明就是个混不吝的学渣，为了能考上和霍皎一样的H大，当初可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加上艺考的成绩才勉强进了H大的文学院，学了戏剧影视文学这个最不受重视的专业。优秀毕业生的展板上怎么可能有我？
　　我探着头好奇的凑到周祁旁边，照片中的人是霍皎。他穿着校服站在学校大礼堂的门口，冷峻地脸上是少有的笑容，左边的脸颊上甚至显出浅浅地梨涡。细碎的刘海耷在额前，整个人都显得非常柔软。他背后不远处是一面仪容镜，镜中隐隐地反射出一个正在做鬼脸的模糊人影，确实是我。
　　好像是霍皎代表中国队，去参加在开普敦举行的第50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得了金牌时拍的。只记得那时因为参赛，霍皎前前后后有小半年都没在学校，好不容易把他盼回来了，逃了课跑去见他。可还没跟他说上话，他就被前来采访的记着给按住拍照去了，气得我故意在摄影师背后冲他龇牙咧嘴地做鬼脸。霍皎向来不爱拍照，每次逮住机会和他合照他也少有过笑脸，难得竟有一张这样的一张同框照。

　　我伸手蹭了蹭照片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我，看着照片里的霍皎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弧度。这个人是贯穿了我全部18年生命的少年，那些和他有关的喜怒哀乐，那些面对他时学会的妥协、忍耐，只有他给过我的快乐、欢愉、难受……再没有任何人能带给我了。虽然现在另有良人陪伴在他身侧，可是又怎么样呢？
　　忽然想到一句话，“一段关系如果让你学会妥协、宽容、耐心、珍惜、温柔中任何一种，只要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就是成功的。”更何况我们之前，从来都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也没有任何承诺。或许我不应该再逃避，该来的就让它来，人总是会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向前。即使我始终不能忘却，也应该风清月霁，不要让三个人一起陷入泥淖。
　　风中有槐花的甘甜香气，太阳已经开始西移，斜斜地落在我的背上，是柔软温热的感觉。课间休息的轻快音乐声响彻整个校园，天空透亮的有些不像话。我想这世上总还有许多美好之物值得去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