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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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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进宫虽也是宫女,但却不是普通宫女。便分了彩鸢堂后院的屋子住着,还拨了素清和素莲两个宫女服侍她。素清正给月儿梳头,素莲便捧了茶上来。月儿见她手法娴熟,再透过镜子里看她形容尚小,不像是入宫不久。便问道:“素清你几岁进宫?”素清抬头冲着镜子里的月儿笑笑道:“回姑娘的话,奴婢十岁便进来了。进来便在公主宫里服侍着。”“你同素莲可是姐妹?”“回姑娘,奴婢同素莲并不是姐妹,只是恰好名字里有个字重了。奴婢进宫前叫素琴,因琴字犯了四贝勒的讳,姑姑便改了素清。”月儿心里咯噔,这才想起来这温洛是盛琴的妹妹,在哪儿都能听见这四贝勒,暗暗地叹了口气。
月儿虽说是公主陪读,在宫里也只算个奴才。奴才就是服侍主子的,所以渐渐地月儿也变成了公主贴身的人,走哪儿都带着,原来那些宫女还是做些伺候的活儿,公主贴身的事儿也一点一点交到了月儿手上。陪着书写字、渴了递茶、冷了披衣,公主虽同她亲近,月儿却也还时时警醒着,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见她稳重,温洛也越发器重她。
那日见了贤妃月儿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眉目开阔,神情笃定,一副与世无争的仙姑模样,却并不给人以高高在上之感。只穿了一件藏青色暗花素纹氅衣,一律金钗玉珠都不戴,只用一根银筷子插在发间。屋里陈设一应不要那些琉璃玉翠,只有几幅山水画,一只木鱼,墙上挂的也满是佛经、佛语。想来也是半截身子入了空门,吃斋念佛的。能在这个染缸似的紫禁城里立足,又得太后喜欢,想来也是因为她这副不争不抢、不问窗外事的性子。不然一个汉人妃子,想熬到妃位,若没了太后庇佑也如登天。
这岁九月,三年一度的选秀又开始了,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或期望能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或不愿进这活人墓的。花一样的女子,伴着这香甜腻人的桂花香进了宫。她们打扮得都是光彩照人,话又说回来,这般年纪就是不刻意打扮也都是好看的。月儿又想到,今年杏儿也入了宫,她在宫里也不能同外头通消息。虽杏儿和柳姨娘上回得罪了月儿,但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在,这样想着心里也是不放心。生怕她在宫里一时出了差错,得罪了哪位娘娘主子。这样想着,月儿决定去求求公主,想必公主定有法子。
进了屋月儿便跪下求温洛,温洛见她行大礼也吓了一跳,以为她捅了大篓子。只听伏在地上月儿道:“求公主开恩,想法子让奴才去看看前几日进宫选秀的妹妹。”温洛一听,眉头这才舒展了来,道:“真真儿吓死人,我还以为多了不得的事儿呢。起来吧。”便示意身边宫女将月儿扶起来。温洛摇着手上的桃花玉骨扇子道:“这又有什么难的呢,只随便挑了什么东西带去,就说是我的赏,让你给她送去,这事儿不就成了。”月儿听了大喜,忙磕头谢恩。遂带了一碟剥好的石榴仁儿过去了。
到了秀女们住的屋子,外头太监听是温洛公主派人来瞧,也不敢不卖公主的面子,忙引着去了。“杏主子就在最里头的那间屋子住着,姑娘随我来吧。”太监一面走一面说着。太监在门叫着:“小主,温洛公主差人来瞧主子了。快些开门儿吧。”杏儿开了门,太监便识趣的退出去了。
见是月儿,心里不免诧异,回头一想月儿是公主身边的人,定是她求了公主。杏儿开了门便领着进了屋,月儿放下果碟便问道:“妹妹这几日还好吗?我借了公主的名儿来看看你。” 杏儿拉着她,冲她浅浅的笑了笑道:“都好,只是刚进来就开始想家了。”
今日姐妹相见,二人也甚是感动,从前女孩之间的小恩小怨也都烟消云散。“不知姐姐在宫里可好?公主待你可好?”
月儿宽慰道:“公主若待我不好今日怎得机会来瞧你?你想留在宫里吗?”杏儿不答只是摇头,眼角噙着泪花。月儿说罢便觉说错了话,打小在家中也是娇生惯养的,哪里会想进宫,只是身不由己罢了。倒引得杏儿伤感。杏儿只比她小了三个月,也只是个黄毛丫头。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她怎会不想家、不想娘。
“如今不管我是生老病死都出不得这鸟笼了,我若得宠自然衣食无忧,光宗耀祖;我若平庸一生也只能苦难一生,若不幸连累家人岂不是千古罪人。家中老爷太太和亲娘的孝不能尽,被送到这见不得人,见不得天的地方。姐妹团聚都似这般小心翼翼,唯恐让人发现。天家富贵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又有多少人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杏儿的泪珠不住地淌下来,帕子都湿了大片。
月儿听她说出这样不吉利、又大逆不道的话,又急又恼又痛又哀,忙捂了她的嘴道:“如今你我不再是闺阁中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了,叫人听了不得治咱们大逆不道之罪,妹妹这话休要再说了。”
杏儿也只能无奈将她手拿开握在手心,“姐姐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我如今是把黄莲当做饭吃了。”这皇上已是年过半百,就算是能得帝心一时,君恩如流水,哪里能永得一人心、永是一心人呢。宫里的女子从进来时的命运都已经注定了,注定了要去战斗、去掠夺,不然只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又长又冷的夜里。
月儿想罢,心里又酸又苦,亦掉下泪来道:“我知你心苦,可身在宫中不由己,妹妹能承君恩我自然为妹妹开心祝福,若妹妹无福,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人也好,至少先保全自己。我在宫中一日必当想尽办法庇佑你一日。”杏儿听了心里虽安慰不少,却也知月儿不过一介宫女,虽是温洛公主身边的人,但公主究竟只是公主,月儿也是人微言轻的。不由得又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姐姐在公主身边倒是安分些警醒些的好,不能再像在家似的。再胡闹的话,连自身都难保了,更别说护我周全了。”月儿听罢,心中也感慨,杏儿虽向来性子稳重、安静。却不曾说出过这样的话,进这一趟宫,黄毛丫头也成了懂事的大姑娘了。
“秀女之中可曾有人欺负过你?”月儿替她擦擦脸上的泪珠子道。“欺负到没有,只是有些人说话不大好听。”杏儿耷拉着眼皮说道。月儿想,或有人拿杏儿庶出的身份说事儿。她咬咬嘴唇道:“她们说什么了?”杏儿只是苦笑道:“她们也不敢明着说我什么,这宫里谁还敢当出头鸟呢,不过是私下偷偷说让我给听见了。不过是些闲言碎语,那些话我在家的时日就没少听了。”听她如此说,还能说什么呢,可不是嘲笑她是庶出,母亲身份地位,只是个汉人姨娘。杏儿又怕月儿去干些什么为她出头的事,得罪了人,违了宫规,忙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说道:“倒也没什么打紧,我只左耳进右耳出,从不往心里去。况且这宫里人比家里那些下人还势力百倍千倍,都不过是一群糊涂人。我同他们置什么气呢?”月儿拍了拍抓在自己手心里杏儿的手道:“你能这样想最好的。”又嘱咐道:“这碟石榴是我屋里的两个丫头剥了好一会儿才剥出来的,可费事儿了。这是进贡的石榴,皇上赏了公主,公主不爱吃,嫌子儿大,便都给了我。”杏儿笑道:“公主待你真好。”月儿也笑着答道:“再好她也是主子,这个我时刻记在心的。所以你可好好照顾自己,别担心我了。老爷夫人还有你的娘一定也不是指望着你飞黄腾达的,只愿你能平平安安的就好了。你也不必给自己这样重的担子。到底放宽了心才好,万事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二人只顾着诉衷肠,连时间也忘了。外头的太监来催了好多回,二人方依依不舍地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