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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梅叹 ...

  •   他使她多等了半个时辰,她本来还是有些怨气的。

      他捏着灯柄的手有些颤抖,在这赤红的烛火之下,她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手。一双在她眼里算不得多好看的手。

      少女时极其肤浅,专爱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闺房里摆了一堆华丽炫目光占地方的物件。安母极少去她房里,偶然间去了一次,便训斥她不知收捡。

      鲤澈是有些畏惧安母的,她总是板了张脸对她,别的时候,安母也总是一副怨天尤人的样子,看过去就是个不幸福且不快乐的女子。

      奶娘对鲤澈总是带着些尊敬,在奶娘心里她是主子,即使奶娘养育了她,教育了她,即使在奶娘心里早就把她当作是自己的女儿。

      因着这种尊敬,奶娘对她从来只是劝诫。鲤澈若不肯听,奶娘也就只好由着她。

      所以,鲤澈收集华而不实物件的习惯也就一直延续着,就算一天不进食,她也要买下她想要的东西。

      若是安母再来房里,鲤澈便求了奶娘与她一同把那些物件藏好,不过经常是收着收着,她便收手坐在一边,而奶娘一个人把她的宝贝们收的好好的。

      那时看来不过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让人鼻头发酸。到如今,想要再听一听那个她从心里当作母亲的女人的声音,都只能求在梦里有幸撞见。

      不过,有一件事却是令人欣慰的,至少在奶娘离去之前,她看到了鲤澈进了这人世间最金碧辉煌的地方,成了整个大和最尊贵的女人。

      鲤澈既盼着她泉下有知还念着她,又怕着奶娘还要受这世间事煎熬。

      只是后来鲤澈人了宫门,她曾经和奶娘一起整理过的那些东西都分发干净,为这事她还遗憾了许久。

      因着对漂亮事物的喜爱,鲤澈只十四岁时见了今上一眼,便把他记挂心上。

      作为一个男人来讲,今上无异是极佳的。今上长她三岁,生得剑眉星目,带着些文人的儒雅气质,又带着些皇家的气势,总之完完全全是她喜爱的样子。

      尤其是他那一双素白长手,骨节分明,不粗不细生得恰到好处,他当时食指中指相并轻轻一点,落在她画的落梅上“安小姐,这梅落得甚好。只是闺阁小姐,怎该得如此凄凉怨愁。”

      鲤澈只觉得他那一点,不是落上那朵落梅,而是落在了她的心上。

      当日提笔落梅不过无心一点,根本没什么凄凉怨愁,哪曾想竟一语成谶,使她后半生飘零凋残。

      虽然今午才刚落雪,但德安城的冬天实在得紧。

      这会儿子雪已深半尺,绵细的雪粘在她的素色布鞋之上。这鞋子如此素净,往日她定是百般厌弃,不过如今看倒也没那般刺眼。

      她侧目再去看他。

      他步子很稳,她有时走得快了些,他也加快了步伐,紧紧跟在她身侧,一双长着她不喜欢的模样的手还是紧紧捏着灯柄。他似乎一直都保持着这个姿势,这样下去,灯柄岂不是都要断了?

      他实在瘦的可怜,身体藏在单薄的冬衣里,衣服总觉得有些大了,袖口处还隐隐透风。想必身上也没有几两肉,就怕是骨头,都没有半斤。

      鲤澈不再往前走了,小太监也跟着她停了下来。他真是安静得过分,他失语不能言语暂且不提,就说他掌灯走路,都极少发出声音。

      她的布鞋踩在半尺深的细雪上,并且她随着安母,身材不算高大,又因为前段时间大病了一场,身体比常人瘦弱了许多。

      饶是她踩着这雪都听得见“咯吱咯吱”的声音,但这小太监走路偏就是没有声音。不知道是他太过瘦弱,还是他对她的惶恐使他太过小心翼翼。

      她轻咳了一声,他低垂的眼抬了起来,撞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睛后,又慢慢低垂了下去。他的表现太过坦然,倒使她不好意思起来。

      “让我看看这灯可好?”

      他点了点头,用袖子把灯柄擦了擦,然后向后退了一步。他持灯柄的双手隔了层衣服,低低的弯着腰,把灯柄高举,正好是她一伸手就能触到的高度。

      她觉得他未免太过小心,不过仔细想想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不过是不能言语,所以比旁的人更加恭谨了些。

      她其实并不是对他手中的宫灯有什么兴趣,这种宫灯没什么特别的,年年都能见到,做工精细,却过分端正。尽管每年会换样式,可到底是板正得没什么意思,少有新意。

      她是想再仔细看看他的手。

      他弯下腰去,但她看出来他是想要直接跪下捧给她的,约摸是她方才说要扶他起来,把他给吓到了才没有再跪下来。

      不过这回是真的看了个完全,他那样瘦弱,手指却粗大得过分,这么近距离一看,果然是又红又肿,右手手背甚至已经被冻得青紫,几乎要开始溃烂。

      他的手上还有几条新鲜的血痕,他是个粗使太监,平日里都做些杂活。到了年节,怕是更加忙碌,所以才会至于比约定晚了半个时辰。

      他刚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几乎湿透,顶上的头发也沾满了白雪,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是克制地压抑着,只是轻轻地细细地喘着气,当是小跑过来。

      若不是她从小耳力就超于常人,根本就听不出来。

      他的怀里鼓鼓的,明显揣着东西,与她走了一路,好几次下意识地护住。他面色无异,捏着灯柄不断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自己。

      她看见他耳尖发红,本以为是这红色宫灯映照所致,可他方才把宫灯交与她时,她便已经确定了那是抹不正常的潮红。

      他沉默温顺地跟在她右后方半步,双手颤抖却还是保证手里的宫灯不摇晃。走了一路,她也没被烛光晃了眼。连最知脾性的浮萍也做不到这点,更别提别的人。

      偶尔有风吹过时,他就尽量把身体侧一侧,试图为她挡住些许风雪。

      他与她眸光相撞那一瞬,眸子缩了半圈,闪过一丝道不明的温柔和眷恋,然后归于平静,神色木然,垂下眼去。

      在此期间,他一直弯着腰,维持着卑恭的姿势,双手半举着那盏宫灯。她发话,他点头回应,她沉默,他耐心等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落梅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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