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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多加衣 ...

  •   陈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主观倾向很浓,比如他说高门小姐喜欢故事中的倌爷是“年少无知”“有善心”,而倌爷的想法是“自作聪明”,其实从这些就差不多能推断出这是在讲他自己的故事。

      他明显不是会随便碰个人就要给人讲故事的,何况还是这么一段儿难以言说的过往,不知道是看二人之间有些问题,存心要帮一把,还是听到熟悉的德安城口音,又看二人非贵即富,应当是能认识德安孟家,起了打探消息的念头。

      德安孟家,确实能称得上“高门”,以至于鲤澈还真对这一家有所了解。陈墨要找的那位孟夫人,应该是孟家长媳卫盛怡,孟家长子孟麒山的夫人。

      他二人夫妻情分薄,卫盛怡嫁入孟家后不久,病榻缠绵多年的孟麒山没能撑过第二年冬天,而卫盛怡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后来也没有再改嫁,一直留在孟家。

      大和对于女子为亡夫守节之事并不强求,京中贵女,像卫盛怡这样一连十年寡淡如姑子的,倒还真是少见。京中人皆言孟夫人与亡夫情深似海,以至十年如一日,白白消耗了大好年华。

      有人问孟夫人为何愿受孤零,她回道再未遇见比他更好的人,许多人称道惋惜。据说孟夫人与其夫君的故事还被人改写成了话本子,德安的茶馆酒楼里,时不时就有人说起孟夫人与孟麒山的这一段儿来。

      “我二人只是小门户,对陈兄口中‘孟家夫人’知之甚少,倒是京中有一位女商人,窥得商机,要到钦安城走一遭。”

      既然陈墨不肯承认是自己要打听故人消息,她也就不拆穿,旁人的事情也不好插手多嘴,她只提了这么一句,别的再不肯多说,陈墨也是个识趣的,没再追问下去,只客客气气又谈了两句,最后双方寒暄过后,便各自拜别送客。

      回去时,鲤澈把暖炉子塞到明瑾凌怀里,把手伸到他的袖筒中去,摸到了他枯瘦的手指,指尖被他手指冰凉的温度激得瑟缩了一下,那只冰凉的手也退却了两分。她转而捏住了他的手腕,这回总算是热一些,不至于冷得让她害怕,他也没再往后缩,又或者是他已经无路可退。

      她又顺着手腕往上摸了摸他的衣服,不像她裹得严严实实像只毛鹌鹑,他身上就那么几件单衣,手臂往上也都是和手腕一样凉凉的。

      “小孩子果然都是爱俏不加衣,叫人操心。”

      他顿了顿,才慢吞吞的回了话:“过了年,奴才就十九了。”

      风吹的她的脑子有点懵,她愣了会儿,寻思他为何突然说起自己的年纪,沉默着没接话,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狠狠捏了捏他的手腕,笑骂道:“你不是小孩子,还不是刺儿得很,要惹我生气?”

      他说不过她牙尖嘴利,张了张嘴,没能对上话,倒是脸上有些发热。他不讨人喜欢,早几年话也不能说,几乎可以说是其他人的出气筒。

      她力气又小,即使下全力,他也不定能有多痛,又何况她疼他,不舍得下力气,与其说是狠狠地捏他,不如说是在给他揉酸痛冰凉的手腕。

      直到傍晚时分,趁着明瑾凌出去,鲤澈一边儿给浮萍写信,一边儿问给她磨墨的小丫头:“翠屏,我在路上见了个半大小子,就算冻得手指冰凉也不肯加衣,这是怎么回事儿?”

      翠屏思考了一会儿,为了确保答案准确,又问了一句:“敢问主子,这‘半大小子’是个什么境况?”

      “幼时贫苦,现在家境不错,上头有个体弱多病需谨慎侍奉的老母亲,除此之外,家中再无亲人。”鲤澈将陈墨那一套“一个故事”发挥的淋漓尽致,甚至青出于蓝,张口就来,而面色无异。

      翠屏自己是个家境贫苦的,听鲤澈这么说,便有了答案,开始给鲤澈分析起来:“这少年自幼家境贫苦,唯一的母亲年老体弱,家中又无亲长。要么是这少年有了心上人,爱俏不肯加衣,要么是怕老母体弱有需,衣多碍事,行与动都不够方便。”

      “可他如今家境尚佳,雇请两个靠谱的人帮忙照顾老母,不必事事躬亲,他为何还总是提心吊胆,为此奔波?”

      听鲤澈这么说,翠屏就知道这少年是第二种情况,略微叹了口气,才接着说道:“少年幼时家境贫寒,与老母相依度日,如今虽家有富余,但凡是个有良心的,都会感怜母亲当年不易,雇佣的帮工,又哪里能有自己照顾老母更放心呢?”

      鲤澈提笔的手顿了顿,又勾转几番,将余下收尾的几字写完,点了点头对翠屏的话表示赞赏:“翠屏所言有理。”

      她自幼家境优渥,出嫁后更是面上风光,虽年少时有心救助灾民,但到底没正经深入过人间疾苦,更没屈于人下受过责辱,对明瑾凌的经历不甚了解,很多时候她都不能理解他的想法,而翠屏与他经历有些相似之处,所以她试着从翠屏口中得知他不会对她说的想法。

      “但依奴婢看来,那少年应当多加几件衣服,免得让家中老母看了,又要忧心烦扰。奴婢是个好管闲事的,若见了他,定是要说道他几句。”

      翠屏语气愤愤,声音也有点儿大,刚好被正要敲门的明瑾凌听见了。他这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面无表情的敲了两声门,得了鲤澈的令,翠屏起身给他把门拉开了。

      趁着翠屏关门时,鲤澈回了翠屏方才那句:“是要好好说道几句,免得他自以为孝心,实则能把家中老母忧心半死。”

      翠屏本来是在门内关的门,见明瑾凌听了这话低着头不言语,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机智的退到了门外,把门关的严严实实,随后还打发走了来送茶点的念荷,拉着她一同往偏房去了。

      房中二人相处很是微妙,从不谈家常里短,只讲账册公事,最多偶尔讲些见闻感触,只这时一般都是鲤澈在讲,这些事情他说不上几句,就负责听讲,时不时应和两句,算是交流。

      只这回,即是被他听到她与翠屏的对话,想他玲珑心窍,宫闱之事尚且能周旋一二,不至于像翠屏一样听不明白她言下之意,况且她昨日刚提过他衣衫单薄,所以他定然是猜到了她费尽心思编的故事中所指之人。

      “依阿瑾看,若半大小子不肯加衣,冻伤身子,气坏家中老母,这罪过,是该算在这小子身上,还是算在隆冬刺骨寒风身上?”阿瑾这称呼,她还是第一次叫,本以为自己会略有犹豫,没料竟叫的如此顺口,就像她本该就是这样称他。

      他微微躬身,语气不疾不徐“那便都算在奴才身上吧。”

      “为何?这与你何干?”

      “主子有问,奴才却答不上这题,自当算在奴才身上。”

      她闻言一愣,若非她知道他不是油腔滑调之人,都要忍不住笑骂他路数深,他现在的言语神情,简直像极了个诱骗无知少女的情场高手,但她知道,他不是。

      他什么都藏的好好的,叫人挑不出错来,又什么都摆在眼前,能把他的心思摸得透彻清晰。按理说,遭遇了背叛和诬陷,她合该谨慎,合该自我封闭,可她偏不,她就是要去哭,去笑,去恨,去爱,去信任。

      “是该算在你身上,但怎么办呢,我舍不得。”她弯眼看他,眼睛里好像有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多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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