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相思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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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冷宫素日冷清，长央宫中热闹非凡。
胡姬深得圣宠，赐封玉婕妤，入住长央宫，虽只占了个婕妤之位，待遇规格却堪比妃嫔。莫说尚衣尚食送过来的精美衣饰点心，就连别的主子，也纷纷巴结奉承。
美人胡姬当真美艳绝伦，宫廷画师画不出她的三分神采，若非圣上亲自得见，这位美人怕是要黯然蒙尘，寂寂无闻于这深宫之中。
当今圣上未及而立之年，又一副温润如玉美郎君模样，不说他能给的滔天富贵，单说他的容貌才华，就能让许多闺阁女子为之倾倒。
然美人常皱绣眉，时落珠泪，端的是一副柔弱秀美模样。贴身宫女文心为其绾发，每每暗自赞叹玉婕妤美貌，这般模样，莫说圣上对她恩宠非凡，就连她一个女子，也时不时被自家主子的迷的失神。
“文心，你说，这世间情爱，生于男女之间，究竟为何而起？”
文心听见主子询问，还吓了一跳。她的这个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沉默寡言得厉害，除却吩咐她做事时必须发声，别的时候，主子能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待上一整天，不怎么出声，也不怎么动弹，看着落寞得很。也就是圣上过来时，主子才好歹有些表情。
文心十二岁进宫，在这宫中待的时间比胡姬要长许多，见过的人与事自然也要比胡姬要多，如今听得自家主子问起，便随口答了:“男子之爱，多起于欣赏；女子之爱，多起于倾慕。”
胡姬听了这话，微微抬了抬眼皮，又慢慢压下来“若起了倾慕之心，便该是如何？”
“思之成疾，念之若狂。”文心顿了好一会儿，才答出来。
胡姬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男女之思，与对亲人好友的思念，有什么不一样呢？”
“主子……”
“但说无妨。”
“这事儿啊，也不是非要男女之间才有。前朝金城公主，才过须眉，可相貌平平，性子又傲气，眼光又挑剔，以至于终生未嫁。”
胡姬未入宫时，最喜欢听人讲故事，这会儿更是来了兴致，忍不住插了句嘴:“难道没人逼迫于她，难道她就不怕市井流言？”
“金城公主深得前朝皇帝宠爱，曾多次以死相逼，立志不嫁非良人，死且不怕，何惧流言。”文心见主子来了兴致，语气都轻快了些，未等胡姬再问，就继续说道:
“金城公主一掷千金，为一戏班青衣赎身，青衣无以为报，立字愿给金城公主唱一辈子的戏。这青衣不仅样貌好看，嗓子动听，还有一手好厨艺，性格又温柔娴静，所以备受公主宠爱。
金城公主去哪儿都要带着青衣，一天都离不得，旁人哪怕只是碰了青衣，都要遭金城公主白眼。有个纨绔哥儿动手调戏了青衣，被金城公主亲手用鞭子抽的两个月没能下床。
最后，金城公主病逝，灵堂中，往日里怕疼又怕血的青衣突然间拔剑自刎。遵从公主遗诏，其皇侄下令将金城公主与青衣合葬南陵。”
“公主与青衣当真是姐妹情深，让人好生羡慕。”说完这话后，胡姬看了看镜面，又敛了敛衣领。
“本该是这样，但是后来前朝败落，有盗墓者私盗南陵，金城公主墓中除却诗书笔墨，胭脂戏服，就只有两箱书信。墓中潮湿，书信未能保存完好，断字残篇中，满是惺惺相惜，痴宠怜爱之情。她们甚至还约定，来世金城为郎，青衣为妾，再续尘缘。
说书的和记史的都说这是金城公主与青衣情同手足，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怎能是姐妹之情呢？”
“对，这哪里是姐妹之情呢？”半晌，胡姬才似喃喃自语道。
“文心，这个赏你了。”胡姬顺手抽出一根玉簪子，递到文心手里。
文心欢喜接下，但她发现，刚才好不容易有了点神采的主子比原来更低落了，她觉得主子可能是为刚才的故事遗憾。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主子不必为此烦恼，金城公主与青衣虽然都生为女子，但她们惺惺相惜，一生相守，生同衾，死同穴，这多好啊。”
“……是啊，多好啊。”胡姬说完笑了笑，神色平静下来，文心悄悄地觑了自家主子一眼，正看见她微笑的模样，感叹着主子笑起来真是好看，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本来是想逗注意开心，可不想让她心情更低落了。
“圣上今日还来吗？”
“主子身体不适，圣上说不来了，要到长乐宫去。”
“长乐宫……云婕妤。文心，我记得，这云婕妤好像曾经在那一位手下做过事？”胡姬把手伸进宽袖中，暗自紧了紧手指，神色与方才无异，一片平静。
“这……”文心咬了咬唇，低下头来轻轻说道:“主子，这话可不能让爱嚼舌根子的人听去了。是呢，云婕妤确实曾是那位的大宫女之一。”
“哦，我记着了，下次不说了。”胡姬选了两根素净的簪子，让文心给自己插上，待头发盘好后，胡姬对着文心添了一句:“文心，若何公公再来问，就说我身子已经爽利了，只是有些心神不定。”
文心听了这话，知道自家主子这是想念圣上了，心里暗自为主子高兴，这还是主子第一次主动要为自己争取呢。圣上现在是宠着顺着主子，可主子以往太过冷淡，她怕时间久了，圣上会厌烦了主子，她看着都着急呢。现在好了，不用她劝，主子就自己想明白了。文心想着，欢欢喜喜的退下去了。
文心走后，胡姬仍坐在镜子前，她摸了摸自己细长的眉毛，秀挺的鼻梁，白皙的脸颊和红润的嘴唇，最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温柔的笑了起来“我今天也还是一样的好看，我会一直都这么好看的，你也要一直都对我这么好啊。”
夜色入户，鲤澈终于等来了丢了魂的浮萍。
鲤澈让浮萍坐在自己身边，面色尽量温和，语气尽量舒缓:“萍儿，你是怎么了呢，怎么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
浮萍看着鲤澈，突然就哭了起来“姐姐，我想我是疯了，我完完全全疯掉了！”
浮萍跟着鲤澈多年，以前鲤澈还在闺中时，若无旁人在侧，她便唤浮萍作“萍儿”，浮萍称鲤澈为“姐姐”。这两个称呼，自从入了宫，她们就再也没提起过，一个冷冷清清唤“浮萍”，一个恭恭敬敬称“娘娘”。姐妹间情分不改，但到底多了层帐子，碍手碍脚，不如在府中时亲分。
鲤澈这一唤，让浮萍彻底失去了强撑的力气，压抑了多日的疑惑与委屈喷涌而出，竟泣不成声“姐姐，若我们还在雨楼城，还在安府该有多好。姐姐，你可还记得，府门前那棵立了几百年的老桂树，对街那个总爱爬上树偷看你的登徒子，还有西街巷子里卖糖果的小店，若我们还在那里，该是多好。”
鲤澈坐得近了些，拿了帕子给浮萍擦眼泪，并没有出声打断她。确实，若她们根本没有来过德安该多好，若能永远停留在无忧的少女时代该多好。但她们不可能再回到十年前的雨楼城去，浮萍心情波动也绝不仅仅是因为思念过去的时光。
她重活了一次，却没能回到少女之时，而是回到了冰寒凄冷的冷宫。她可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愿再受那份病痛之路，也不想一直扶持照顾她的浮萍困于心中苦痛郁郁寡欢。
“我们若是不来德安城，姐姐就不会落得如此境地，姐姐金枝玉叶，身子娇弱，哪里吃过这种苦？先是跟一群小妾侧妃缠斗，又是被心怀不轨的贱婢害得流了身孕，最后连吃穿用度都要靠本就艰难的明公公接济。”
“姐姐素来仁爱宽厚，待人和善至极，闺中时就知变卖首饰施粥流民，哪怕被老爷夫人训斥罚跪，也仍善心不改。若是苍天有眼，怎舍得让姐姐受这份罪。姐姐就该被宠着疼着倾慕着，若是姐姐都不配，难道还应该是那些个忘恩负义，道貌岸然的人配吗？”
浮萍说着开始哽咽，鲤澈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浮萍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若是我们从来没有来过德安城，姐姐定然会找到一个温柔体贴的好男儿，而我呢，要么跟着姐姐，要么也嫁个知冷知热的汉子，平平淡淡的，这一生也就安安静静的过了。可是姐姐，我们都没有办法回去了。”
鲤澈轻轻的笑了笑“那又怎么样呢？萍儿，虽然我来了德安城，受了这等苦楚，可我我现在不是照样找到了一个温柔体贴的好男儿吗？”
浮萍大惊，坐起身来看着鲤澈，连眼泪都不流了，语气也重了两分:“娘娘竟真的对他上了心不成？”
“不是上了心，难不成还是为了那点子好处，委身讨好，又或是看他好玩，拿他开涮不成？”
“娘娘最喜富贵金银，更爱俊秀皮囊，可他既不富贵，又整日阴沉沉的，娘娘为何……”
“富贵有求，挣来便好；皮囊执爱，舍去便是。况赤子之心尚不称贵，坚良之性也不为美，岂不怪哉？”
“娘娘，奴婢没听懂……”
“一旦上了心，便觉得他哪里都是好的，当初的喜恶也就不足一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相思怨
